作者:度迢迢
那就是不十分确定。
玉梨问他,“我交给你的那封信,没有给他看吧?”
松鹤道:“下属来报时,那封信已经放在了公子案头。”
那就是被他看到了。
玉梨反而平静了,看到就看到吧,她软的硬的招都使了,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这晚玉梨早早睡下了,让喜云和静羽也别守夜,早点睡。这几日她们都提心吊胆,实在疲乏。
明月居早早熄了灯,在初夏的夜晚里,只有从春日苏醒不久的夏虫低鸣。
谢尧悄无声息回来,没有弄出丝毫动静,顶着月光穿过花架,绕过假山,走到正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推了下门。
门扇翕开一条缝隙,是开着的,没有锁。
谢尧勾起一丝笑,抿唇缓缓收回手指,把门合拢。
走到卧房外的窗下站着,良久,他好似才注意到廊前比屋檐还高的山茶花树。
此时正值盛花期,大朵大朵的山茶花缀于茂密绿叶间,在月光下泛着点点灰白淡光,宁静得好似时间凝滞。
花树下两把花锄靠在一起,地面是湿润的,应是玉梨浇了水,明月居的花树她向来喜欢自己动手养护,今日也没忘浇水。
谢尧深吸口气,走下阶梯,鱼缸里的金鱼也长得肥胖,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缓缓走过小径,鬼使神差地在秋千上坐下了。
听得一声很轻的喵,谢尧转头,见假山顶上,白猫盘在上头,竖着脑袋盯着他,脸颊的胡须轻轻颤抖着。
谢尧看它一眼,它捋了捋胡须,歪着头继续趴下了。
谢尧转回头,双腿支开,轻轻摇晃起来。
铁索与转轴相接处响了一下,很是轻微,他忙停了动作。
听得东厢的门开了,他一动不动,脚步声到了背后,他才缓缓起身。
望云院。
灯光昏暗,石板冷硬,一眼望去乏味得紧。
谢尧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静羽站在檐下,垂着眼眸,但脖颈和背挺得很直。
“连你都变了。”谢尧开口。
第59章
静羽抬眼看向他, 眨了眨眼,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敢直视孤了。”
静羽忙垂下眼。
谢尧笑了一声,不是阴冷的笑, 静羽紧绷的神思放松下来。
“孤的事,你告诉了她多少?”谢尧问。
“奴婢没有说过。”
“为何她会觉孤受过不公的待遇?”
静羽默了片刻道:“夫人冰雪聪明,应是在茶楼听说书那回记住了内容, 后来猜到了主子的身份,才联想到的主子年少时的经历。”
谢尧在思索,没有说话。
静羽:“夫人曾经问过奴婢, 奴婢回的不知道。之后夫人问奴婢主子的父母是否康健,奴婢只说二爷病故了,没有提到大夫人, 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二爷。大夫人。”谢尧重复这五个字,“在国公府时, 你竟是自甘为奴为婢?”
静羽身前的手指攥紧, 下意识想垂首,但定住了,缓缓直起来。
“早该如此了。”谢尧轻笑一声, 慢声道,“孤本想留你到玉梨封后。”
静羽大骇, 见他神情阴沉,浑身都没了力气, 她曾经有过不想活了的时刻, 但现在此时此刻, 是她最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
静羽跪地,伏身叩首,“求主子开恩, 饶恕奴婢一命。”
“说说错在哪了,如何饶恕?”
“奴婢不该让夫人与外男接触,更不该放任夫人于店铺里待客,也不该仗着夫人的信任,躲避主子的传召,往后奴婢定以主子的令为准则,绝不违背半分。”
“即便违逆她?”
他的声音带着淡漠杀意,静羽觉他杀心已定,说什么都是徒劳,低声道:“奴婢只会保护夫人,不会违逆夫人。”
“不错。孤可允你选个死法。”
静羽浑身颤抖不止,哽咽道:“最快的,即可。”
“也可选个时间。”
静羽默默流泪,“待奴婢与夫人道别,让她以为我,只是回家,或是嫁人。”
谢尧:“不必如此着急。五十年后,如何?”
静羽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见他面带问询,像是认真的。
方才像是真的走了一遭死前的路,静羽劫后余生,眼泪仍旧不止,但却是激动难抑,平复片刻才叩首道:“谢主子饶命。”
谢尧看了她一会儿,让她起身。
静羽擦净眼泪,再次谢恩才起来。
谢尧瞧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走了。
静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终于大大呼口气,再也不用担心随时丢命了,也可以继续跟着玉梨,过能挺直脊背的人生。
静羽眼含热泪,却是笑了出来。
谢尧出了谢府,上了马,调转马头,去了庆国公府。
因府里的家主病故,府中缟素未除,白幡飘荡,灯光幽微,除了暗卫没有人走动,比之先前更加诡气森森。
谢尧直奔谢春岚所在的熙兰苑。
已经过了人定时分,谢春岚被强行提出来,随意裹了素衣,丢在圈椅里。
房中点了数盏灯,将谢春岚的面容照得清晰,谢尧在她对面坐下,松鹤在旁,倒了一杯茶在案上。
谢春岚脸色微白,是久不见光的缘故,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边顺滑,一边微乱,有几根发丝垂下,落在脸侧。
她抬起左手,慢条斯理理了理鬓发,将发丝绾到耳后,从见到谢尧那刻起,脸上始终维持着矜贵笑意。
她笑道:“四哥今日来,是想剁手还是跺脚?”
谢尧抿了口茶,觑着她,“今日孤是想给七妹讲个故事。”
听得他唤七妹,谢春岚笑容深了些,“四哥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谢尧看着她,面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开口嗓音有着恰到好处的叙述感。
“二十三年前,有个孩子出生在安仁坊一处民宅里,孩子长到三岁,他的母亲请了先生教他认字读书,孩子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学完千字文,先生夸他为神童,孩子的母亲不以为意,只让他在他的父亲来时背诗给他听……”
“……他背了长长的赋文,刻意露出被母亲虐待的青紫,他的父亲看见了,眨了下眼,让他别背了,然后揽着她进了屋。白日里,传来陌生的笑,他那时不懂那些笑意,只学会了一件事,讨好和示弱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后来,别的女人死的死,跑的跑,只剩下他们母子,和几个孩子。他八岁时,院里来了个马夫。”
“一天,孩子在假山后碰见他们抱在一起,喘息声大得仿佛牲畜媾和,他站着没动,直到他们出来看见了他……”
谢春岚早已知晓他说的是谁,一开始还维持着笑意,渐渐显露出鄙夷,原来他的生母比她想象的还下贱。
谢尧看着她,她将背挺得更直,显露出世家贵女的傲然。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之后,马夫常在无人处打他,他反抗过,但那时太小,打不过。”
一旁松鹤持剑的手忽然紧了,拇指掐着剑鞘,抠得指尖泛白。
那些阴森压抑的场景忽然一个个窜出来,听着身旁人的不紧不慢,平淡如水的叙述,他仿佛再次身临其境。
“有一次他的母亲碰见了,只说别打死了,也别打脸,让那人看见问起不好说。马夫变本加厉。在他试图告诉他父亲那晚,他们两个联手虐待他,但算计着他父亲的钱财,没把他杀死。”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好似没有波动。
松鹤只比谢尧小一岁,他记得所有的事,那些场面,他常在一旁看着,偶尔被波及也被打过,如今只是闪过一些画面都觉呼吸不畅。
那是一个冬日,谢二爷提着钱袋和一些点心来了,他们几个孩子聚在一处分食点心,松鹤常跟着谢尧,唤他哥哥,那是他早死的娘在世时教的。
那时哥哥站在大娘房门口,里头的人出来后,他走到谢二爷面前,想说什么话,大娘出来了,缠着谢二爷,谢二爷急着走,把人扒下去急匆匆走了。
没过一会儿,马夫来了,掐着哥哥的脖子,哥哥脸色发紫,他想去帮忙,被一脚踢开撞到了墙上,动也动不了。
大娘在一旁看了好久才过来,说,“够了,吓吓他就行了,阿尧,以后还跟不跟你爹说了?”
哥哥没有说话,爬起来,看着那两人,眼中的光却狠似幼狼。
他不屈服,不吭声。
马夫打了他一巴掌,马夫强壮如山,手比八岁孩子的脸大一倍,他被打趴在地立不起来。
大娘又问,他咬着牙不说一个字。
大娘提了火盆旁的火钳,扎向他的后腰,“还说不说了?”
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逼问,让人胆寒。
皮肉被烧穿的味道蔓延开来,马夫握着大娘的手,加了一把力,听得哥哥牙齿相磨的声音,但他就是不说话。
大娘推开马夫,用火钳鞭打他,气得急了,把火盆倒在了他身上。
他的衣服燃了起来,发丝燃烧的味道充斥屋子。
比他小的孩子们大哭出声,此起彼伏,两人终于是怕了。
一盆水浇灭了哥哥身上的火,马夫把他丢到屋外,他再去看他时,他正往柴房爬去,他几乎快冻僵了,身上衣衫破了,脸上也是烧伤。
后来他活下来了,不再与他们对抗,但马夫和大娘仍不时警告他,反复蹂躏他腰后的伤,让他记住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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