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牛一毛
“邓知州。”
确定自己没听错的那一瞬,他脱力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
邓大哥身体一直很好, 怎么会突然染了恶疾?
这几年他在山洼县为县令, 多赖邓大哥百般照顾,对他如师如兄。对他暗地里的小动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才得以培植了相当的势力。
前段时间两人并肩将滇兵赶出了大魏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就是前几天他们还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怎么转眼间就阴阳相隔了?怎会如此?
半响的沉寂后, 他沉声道,“徐东升现在在哪儿?”
“在县衙附近的祥裕客栈。他说县衙人多眼杂, 他不好来这里。刚刚还是小的陪着小姐去花市的路上被他尾随, 他在无人处悄悄跟上与小的耳语了几句。奴才这才回来传信儿了。”
别看徐东升只是个下人,看着与邓知州身边的随从无异。但岳展知道他是邓知州的亲信。往日里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也多由徐东升来往传递。
而徐东升也绝无可能背叛邓知州,因为他们除了明面上主仆关系, 还有一层关系,徐东升的母亲是邓知州的奶娘,所以徐东升是邓知州的奶兄。
他的恶疾来得太过蹊跷,一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想立刻就见到徐东升,可是既然对方这样隐秘,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只能等到天黑以后再去祥裕客栈找人,白天终是不大安全。
岳展心不在焉的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归家以后一直等到亥时才换上夜行衣悄然从后门出去。
冬日的夜,凛冽的北风呼呼的吹着,寒意侵袭街上所有的角落,这个时辰县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只有零星行人赶路,被这风吹的赶紧裹紧身上的棉衣,快步赶路。惨白的月光照在人身上,将路人的身影慢慢拉长。
岳展刻意选在这个时辰避开路人。他飞檐走壁间,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祥裕客栈。一个飞身,翻到二楼走廊,按照洪涛说的房间号走到门前轻扣了两声门。
敲完门后屋里就有脚步声传来,门接着就被打开了。
徐东升一看是岳展立刻将他迎进来。岳展看他开门这样快,穿的这样齐整,想必也是没有休息一直等着自己呢!
等将岳展迎进来,徐东升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关上门。
还没等岳展问什么,徐东升就先一步跪下,他满眼都是哀伤之色,“岳大人,我们大人死的冤枉啊,他定是被人害死的,求您~求您为他昭雪啊!”说着不等岳展扶他,他就以头抢地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等再抬头,额头上已然青紫一片,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力气的。
“你这是干嘛?你先起来,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怎么我们前几天见还好好的,转头邓大哥就去世了!”岳展赶紧将他拉起来。
徐东升这才站起来,讲起自那日他们小聚结束后的经历。
“自将滇兵赶出大魏后,百姓就送来万民伞,我们大人在百姓中威望日显。潘刺史觉得我们大人抢了他的风头,就总有意无意的找我们大人的岔。
前几日大人路过山洼县来此地与您小聚后,刚回到府城,潘府就送来帖子说后日是潘老太爷七十岁的寿辰,潘刺史邀请我们大人去仙悦楼参加寿宴。
大人觉得潘刺史既下了帖子,就有重修与好的意思,他不去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于是前日大人就参加了寿宴。
回来后,半夜里他就开始腹中绞痛,浑身大汗淋漓,小的赶紧去请大夫,谁知请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还没等小的再去请告老还乡的隋御医前来,大人就开始突然吐血,吐了好多的血,小的就亲眼看着大人~大人咽气了~~”
说到这里七尺大汉就双手掩面,双肩剧烈的颤抖,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那声音里带着委屈、痛苦和绝望。
岳展明白他的心情,他何尝不是这样。这个时候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他正想着该怎么安慰他,只见徐东升胡乱的用袖子抹了一把泪,哽咽的说道,“岳大人,一定是那姓潘的,一定是他害死了我们大人。我求您~求您为我们大人申冤啊!”
“你先与我说说诊治的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是突发恶疾,至于原因大夫一开始说是像是误食了有毒的野菇,可一听说我们大人是去吃了潘刺史父亲的寿宴才这样的,又都纷纷改口说可能是感染了疫症。
小的亲眼瞧见的,见我们大人吐的血是黑血,分明就是中毒了,哪里是疫症,疫症有发病两个时辰就夺人性命的吗?”他声声泣血,他委屈,他觉得天道不公,为什么好人不长命。
岳展听徐东升这样说,肯定了心中的猜测,邓大哥的死怕不是疫症。
如今听徐东升这样说,潘刺史确实有动机也有嫌疑。若是中毒而死,明面上潘刺史的嫌疑最大。
可是潘刺史即便恨透了邓大哥,他会蠢到在自己父亲的寿宴上下手,让自己嫌疑最大吗?
他为县令这两年对潘刺史的行事风格还是很了解的。此人城府极深,奉行中庸之道,无为而治。这样的人极为谨慎,生怕招惹麻烦。他若是想杀邓知州绝对会将自己撇的远远的,如何还以身入局下毒陷害。这样拙劣的手段可不是他的风格。
那不是潘刺史做的,会是是谁呢?他了解邓大哥为人,他是师父的儿子,人品贵重,又仗义疏财,对百姓更是急百姓所急,应是没有结下死仇的仇家,想到这里他低头揉揉眉心。
正在这时,徐东升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一样,一拍脑门儿,“瞧我这记性。”他说着就去床上翻起包袱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信递到岳展面前,“岳大人,这是我们大人一旬前写好的信,命我若是他有什么意外就即刻赶来将这信转交给您。我来最重要的就是送这封信。大人的遗命我徐东升必得达成。”
岳展接过信,看那火漆处还完好无损,显见是无第二人阅过的。他当着徐东升的面就拆开信读起来~
他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支撑着看完的。
他说他已经预感到时日无多,所以修书一封。说来惭愧,他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君王及百姓,唯独对不起父母。作为独生子却无法奉养双亲终老,只得将父母托付给岳展。其实这个就算邓大哥不说也是他的本分,他本就是是邓大哥的父亲邓憬的关门弟子。
他还叮嘱岳展若是自己有什么意外,莫要追查。以保全自身为上。日后切记低调行事,凡事切记勿要出头,亦要给自己留好后路。
信的内容很短,却极为潦草,像仓促之间写成。而据徐东升说信是一早就写成的。
所以他一定是知道谁会害死他,而且他知道对方随时会来。而他却不躲,他为什么不躲?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躲不掉!
谁会让他放弃寻求帮助,只得坐以待毙,引颈待戮,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皇上可以做到想要一个人的性命易如反掌。
得到这个答案他心里难受的像被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一定是皇上,至于他为什么要邓大哥的性命,他猜一定是跟上次邓大哥调集全蕲州的差役抗击滇贼并大获全胜有关。
皇上要邓大哥做这知州,最大的职责就是护岳展将炼制成的金子运出蕲州,运至都城。皇上最看重的是他为人沉稳,处事低调。他要他一直默默无闻直到金矿全部开采完毕。
而他这次这样出彩,一定引起了举国的关注。皇上一定是怕有心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再顺藤摸瓜摸出金矿的下落。
而他这一次出格的行为也引起了皇上的不满,让皇上觉得此人难于掌控。今日能为百姓出头,他日会否为百姓保守不住金矿的秘密。
可他总感觉除了他分析的这些,以皇上下手的速度肯定还有一个不得不为之的理由,电石火花间他像忽然想到什么,急忙问身边的徐东升,“今年是你们大人做蕲州知州的第几年?”
徐东升不明白岳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还是老实答道,“翻过年就是第五年了。”
是了,算算时间,当年他在都城郊外的破庙帮章君屹杀死一众黑衣人,距离现在可不就是五年了。皇上一定是在得知蕲州发现一座规模宏大的金矿的第一时间就先派了自己的心腹邓知州来到蕲州。将这颗钉子牢牢的钉在蕲州,以图后续为真正开采金矿的人保驾护航。
邓大哥此次立此等大功,按照大魏官制规定,五年任期届满考核后指定要官升一级的。而今年刚好是他为知州的第五年。
可刺史跟知州只差半级,换言之,蕲州并没有适合他的官位,一旦升官他必然要离开蕲州。而离开蕲州,邓知州就失去了他的价值。一个失去价值、被皇上不喜的人还掌握着一个事关大魏命脉的秘密,那么这个人就不得不死了。
第296章 有点意思 邓大哥伴君多年焉能……
邓大哥伴君多年焉能不知皇上的心性, 他比岳展更懂皇上。他在最初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肯定已经预知到自己这样做的结局,他以前玩笑的说着这次的行动若是为皇上所不喜, 无非就是罢官, 他刚好回家侍奉双亲。其实像他们这种人焉能不知怀揣着这等机密,从来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嘛一直简在帝心,要嘛就是死路一条。
邓大哥是主动选择了第二条路,为百姓,为大义以身涉险, 向死而生。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终点,但是救万民于涂炭, 拯苍生之苦难却可以让活着的每一天都熠熠生辉, 不负所学,不枉此生。
岳展记得他少时读书时, 学习张载的《横渠语录》, 尤记得有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他当时读完只觉得气概十足, 而此刻因为邓大哥, 这句话一下子具象起来。
而邓大哥在信中要他低调做事,必然是不想让他重蹈他的覆辙。像他们这种身上背负这等要命差事的人, 兢兢业业为皇上办事都不一定落得好结果, 更惶论做出跟圣意背离的事来,即便这事让黎民百姓受益亦是无用。
说实话他对皇上失望至极,为着一座金矿, 轻易就折进一位为民请命的好官。这座金矿放大了一个帝王的缺点,将他残忍至极的一面展露无疑。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一刻他体会的深入骨髓。
他突然意识到他与其说是在帮于行不如说是在帮自己。只有于行上位,他才能摆脱如今的困局。毕竟谁又能保证一直简在帝心呢!而且将生命倚靠在那点儿虚无缥缈的帝心上何其可悲!
徐东升见岳大人整个人脸色不好,也顾不上悲伤了,关切的问,“岳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可能是今天公务繁忙,有些累了。”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又继续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东升叹了一口气才道,“这些年我陪着大人在蕲州,老婆孩子也没有跟来,现在大人没了,我在这里已然没了牵挂,我想回乡了。只是害死大人的真凶没查到,我走了心里着实不踏实。”
岳展听罢,宽慰他道,“邓大哥的事你放心,即便不是你来我也是要查明的。”
与徐东升分别后,他回到家已经是下半夜了。
第二天他将邓大哥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妻子陈江冉。她知道后也很惊讶,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是晓得夫君跟邓大哥的关系的,悲伤之余她叹了一口气说,“以后在这蕲州再也没有一个人像邓大哥这样护佑我们了。”
她说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岳展,他忽然意识到许他跟邓大哥私底下的关系也让皇上不喜吧,两个亲信之间,岳展的师父是邓知州的父亲,在徒弟如半子的大魏朝,岳展跟邓知州的关系天然的亲密。
做主子的,最忌讳的就是下人之间交情太好,这样容易合起伙来诓骗他。难保皇上没有这等心思,只是当年选出合适的人选太难,皇上没有别的选择,只得任命岳展。
他跟邓大哥的关系竟然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意识到这点,让他更加如鲠在喉痛定思痛。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厌弃了皇上。不管为于行,为邓大哥,还是自己,江山都不应该由如此刻薄寡恩的人掌控。若是皇上高寿,他不介意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不过在那之前他一定要有逆风翻盘的力量。
而如今他虽然确实积聚了一定的实力,可颠覆皇权谈何容易。不过他手上确实是有个从来没有用的杀手锏的。
他穿越到的是一个冷兵器的时代,这个时代还没有火器,他知道一旦启用火器,就会增加战争的破坏力,可能还会导致大量无辜百姓伤亡,所以自穿越过来一直克制自己的欲望。
可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处在困局中,于行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不知于行此刻在宫中的境况,可宫中尔虞我诈,血脉至亲的祖父都如此寡情薄恩,又有两个已经长成的两个叔叔虎视眈眈,更有不知名的势力在搅乱局面,可以想见他在宫中如何步履维艰。只有用火器才能破局,才能在于行需要的时候一路杀到都城,助他一臂之力,让百姓拥有一位仁德的皇帝,让自己脱离困局。
远在都城的于行并不知他二哥要下一盘大棋。他的境况确实也如他二哥所言,非常“精彩。”
他在宫中需得日日谨小慎微。宫中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后却暗藏汹涌。他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知晓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误入歧途。
就比如论理他是太孙,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第一继承人,亲祖母又是后宫掌舵人皇后娘娘,宫人明面上谁也不敢慢待了他去。
可在祖父考较他功课后,对他接连夸赞、褒奖不断开始,宫人私底下就开始小动作不断了,诱他玩的东西就有点意思了。
这日于行下学回来看到他院里的太监福延在廊下跟其他几个太监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在玩闹什么,嬉笑声不绝于耳,听着那兴奋劲儿活像捡了个大元宝。
鬼使神猜的,他也凑了上去。只见地上摆满了筹码,福延公公拿起筛盅,熟练的摇晃起来,骰子随着他的摇晃,在筛盅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围坐在一旁的其余太监们一边紧盯着福延手里的筛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道,“小,小,小,一定要小啊!”在众人的注视中,只见福延突然将筛盅扣到地上,慢慢打开筛盅,赫然是三个六,“三个六,大。承让,承让啊。”说着起身将众人面前的筹码通通划拉到自己怀里。
眼见他要见好就收。“再来~再来,再来一局。”一旁输了的太监急的跳脚,急忙大喊一声。
“再来就再来,爷爷怕你?”说着抬头挑衅的看了对面那人一眼,结果这一看不要紧,那太监身后站着的可不就是涛太孙殿下嘛!
“殿~殿下!”福延立马收住嚣张的气焰,赶紧诚惶诚恐做小伏低的跪下。一听福延喊殿下,众人这才意识到太孙殿下早回来了,赶紧都呼啦啦的跪下请罪。
于行好脾气的让他们起身,“无事,都平身吧~孤就是好奇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
几个公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回应,怎么回应,难道要跟太孙说他们在赌博不成?赌博在宫中可是明令禁止的!
“嗯?”见无人回应,太孙面上带着询问之色看向福延。
福延怒视着身边这群胆小鬼,心里暗骂道:这帮孙子,就你们精,净等着爷爷来回话。他斟酌了一下这才回道,“启禀殿下,我们哥几个今日办完差,闲着无聊,玩玩斗彩。”
“斗彩?”于行面露好奇的重复道。
“对。”斗彩可不就是赌博文雅的称呼吗?福延这是打算糊弄过去。
只见他言语间恳求的继续道,“求殿下为我们保守秘密,若是让总管大人知道了,要打我们板子的。”
于行一听,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回应道,“这~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带孤玩,孤会帮你们保守秘密。”
听得这话,福延在内的几个赶紧摆手道,“使不得殿下,这个您可不能玩,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奴才几个教您这个,一准儿扒了奴才几个的皮子。”他说的也是实话,不止皇上就是皇后娘娘也饶不了他们。
岂料太孙听到后,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好奇不减的道,“这个你们放心,若是以后追究起来,孤自不会将你们供出来。孤决不食言。”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来由的让人信了个十成十。
几个奴才眼神交换后,确定太孙不会出卖他们,这才认真的教起太孙规则和技巧。太孙一边点头,眼睛还晶亮的看着骰子,显然感兴趣极了,想玩的兴致极高。
既然太孙要玩,他们可拦不住,只得陪着太孙玩了起来。太孙的运气似是极好,接连胡了好几把。看着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喜得他面上欣喜非常。
都是月月领份例的,奴才身上才带着几个钱啊!所以才玩了几把就囊中羞涩了。他们面上赧然道,“殿下,奴才们几个今日带的银钱着实不宽裕,咱们今天能不能玩到这里,等明儿个,奴才们带够了钱再与您玩上几把吧,您看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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