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听她提起粮食,刘永诚不由失笑,道:“殿下当真心系百姓,到了辽东也不忘这农耕的事情。”
朱予焕睁着眼睛说瞎话,道:“也是因为爹爹提起,我才一直记在心里。即便有所裁撤,辽东都司也是我大明的土地,不能轻易荒废。”
话是这么说,但朱瞻基连北边的卫所都想裁撤,更不用说是辽东这样的地方。
此时这里和后世的工业基地可完全不同,别说什么印象中的黑土地了,就连开垦都没有全部完成,要想开垦,又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无怪乎朱瞻基不想经营这些地方,毕竟少从京畿运送物资过来,京中的日子也过得好些。
京师的入目繁华和辽东这样的贫困边远,朱瞻基心中的天平自然也有所倾斜。
第41章 济世民
既然确定了巡边的事情,朱予焕便让怀恩和韩桂兰同其他官员携黄金凤一家回京,由两人将黄家安置在熙和皇庄落户,自己则是带着徐恭等人护卫一起东行巡边。
朱予焕自己有暗甲,怀恩和韩桂兰可没有,谁知道巡边时会不会遇上什么意外,自然是不能拿两人的性命做赌。
怀恩和韩桂兰都不大放心,但朱予焕这次是跟在刘永诚这位打了胜仗不久的将军身边,还有徐恭等人做护卫。且朱予焕是随大军行动,也不会像在市集的时候那样散漫,足够安全,两人自然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临走前,朱予焕还特意叮嘱两人,要让黄金凤先跟着皇庄里面的孩子们一起上学堂,不能等她回去的时候,黄金凤仍旧是大字不识一个。
官员回京的事情自然有宽河卫的官员负责,不必朱予焕费心,因此她便尾巴似的跟在刘永诚身边跑前跑后,看着刘永诚如何整顿军务、筹备巡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朱予焕是刘永诚的亲兵。
石亨从旁看着,愈发觉得这顺德公主心性过人,确实和寻常女子不同,光是简单的讨好,自然是没办法入了这位公主的法眼,不仅要有真材实料,更要勤勉踏实。毕竟她自己就是个身先士卒的个性,又怎么可能会欣赏平庸又不愿意努力的人?
要是换成别人,石亨未必有这个辛苦上赶着贴上对方,但刘永诚如今受命巡边,显然是要接替先前薛禄的职务。而朱予焕又是刘永诚的爱徒,作为刘永诚如今的下属,石亨自然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如今不是太宗爷那时秣马厉兵、这年头,就是想溜须拍马也不容易。
但谁让伯父无子,将来只能让子侄继承自己的职务,但石亨不止一个兄弟,这继承花落谁家还不好说,怎么抵得上自己博来的功名靠谱?
巡边的军队沿着刘永诚制定好的路线一直向东,朱予焕全副武装跟在自家师傅身边,放眼望去,几乎是荒无人烟。偶尔能看到曾经修筑城池的痕迹,或是破败不堪的城墙,但也正因为只留下了断壁残垣,才更让人觉得荒凉破败。
也难怪后来不再迁山西等地的军户入辽东,都改成把犯人充军入伍,此时此刻的辽东确实不是什么宝地。
军队驻扎在广宁附近的卫所休整,刘永诚见朱予焕时不时望着远处出神,开口道:“殿下可是觉得这些荒地太过可惜?”
朱予焕回过神,微微颔首,道:“是啊,这里怎么说也能算得上是平原,只要好好开垦,未必不是一片沃土。可却因为撤销府县,浪费了大部分土地。”
刘永诚回头看向城墙上站着的穿戴整齐的士兵们,尽管身上装备齐全,但依然能看出他们脸颊通红。
刘永诚无奈地开口道:“如今才八月,这辽东天气已经接近京师的冬天,此时京畿一带还在秋收的时候,可放在辽东,这一茬麦粟恐怕早就冻坏了。”
朱予焕摸了摸下巴,有些困惑地问道:“为什么要在辽东一带种植麦粟呢?”
以她在后世对东北地区的了解,似乎大豆、水稻和高粱的种植在这里更加广泛,明朝怎么会选择种小麦?
“这一带的屯兵都是京畿和山西等地的人,他们原先在家乡种的就是这些,到了辽东自然也是如此,让他们种别的,他们也不会。”
如今辽东都司都是军田,朱予焕自然不能插手,她有些心痒,忍不住道:“师傅,不如试试在军田种高粱和大豆?”
刘永诚微微一愣,道:“高粱和大豆?”
朱予焕急忙解释道:“高粱耐旱耐寒,春季种植刚好,我的皇庄便是轮种高粱和麦子,虽然不比南方一年两熟,但收成也算不错,更不会让耕地荒废,高粱杆也可以拿去沃土增肥。”
高粱作为粮食直接食用,口感自然不如水稻和麦子,但胜在春季便可以种植,刚好和京畿种植的冬小麦错峰,能够最大程度上利用土地。不仅如此,高粱耕种的时候土壤容易结块变硬,而种植麦子时土块变松,对于土壤状态也有一定的改善作用,再加上农具灌溉的辅助,皇庄的粮食产量还未曾掉下来过。
更重要的是边军吃饭都是问题,需要拨粮供给,谁还有心思管什么好不好吃?不饿死就不错了。
刘永诚跟在朱棣身边打仗,对于农务不甚了解,但也知道朱予焕在皇庄种地颇有成效,还曾经捐粮,便知道这些是她的经验之谈。
刘永诚思量片刻,道:“这事情由臣来说,恐怕陛下未必会相信,不如殿下亲自上书?”
朱予焕摸了摸被风吹僵的脸颊,道:“爹爹让我同师傅一起巡边本就是秘旨,我要是贸然上书言政,谈论的还是屯田相关的事宜,爹爹不得一个头两个大啊?”
官员们本就“欺软怕硬”,到时候当然不会说皇帝的不是,最多是朱瞻基太过“宠爱”女儿,主要矛头当然是指向朱予焕的。毕竟这年头但凡有些家世的女子都不会随意出门,朱予焕这么做明显是“标新立异”。
本质上朱瞻基是在拿朱予焕作筏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若是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人夸朱瞻基宠爱女儿呢。
刘永诚明白她的不易,但还是道:“这件事不仅于国有利,于民、于军也都是一件好事,更彰显了殿下悲天悯人、济世安民之心,怎么能让我占了功劳?待到先前押送粮食的官员们入京,京中的官员自然知道公主未曾回去,迟早会上书的。既然如此,殿下何不主动出击?”
朱予焕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有刘永诚支持,她沉思片刻,道:“也好,只要能派得上用场,上书便上书。”
其实她很清楚,这上书无非是看朱瞻基的心情,只要朱瞻基不想让人知道,便能悄悄按下朱予焕的上书。否则暖房育种、水泥配方和地暖的事情本该记在胡善围的头上,而非“皇上圣明”。
但如刘永成所说,这件事于人有利,就算朱予焕不占这个名头也无所谓。
第42章 雪夜言
虽说是巡边辽东都司,但也并非真的将整个辽东巡视一遍,天气越来越冷,别说朱予焕这个金枝玉叶,就是跟着巡边的士兵们也受不了。
因此军队在抵达广宁后屯卫便转道南回,大抵是因为互市刚刚结束,一路上竟然也相安无事。
朱予焕原本还有些好奇后世女真的情况,问过刘永诚之后,也只得到了一个东夷蛮族的回应,便也知道明朝这时候压根没把女真放在眼里。
“不过殿下若是对女真有几分兴趣,可以见见内官亦失哈,他是女真人不说,太宗时他便屡次受命巡视奴儿干都司等地,招抚当地酋首,对那里可谓是再熟悉不过。”刘永诚沉吟片刻,道:“内官王彦虽然和亦失哈出身相似,但他曾和汉王有过来往,殿下还是不要太过亲近。”
朱予焕将人名记下,道:“多谢师傅。”
辽东都司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苦寒,北边的奴儿干都司就更不用说了,去那边巡视又容易遇上鞑靼,还要考虑当地的民族关系,可见这位内官也不是个普通人。
刘永诚摇摇头,道:“殿下和臣等奴婢来往也要小心一些,内官受陛下器重,虽然感恩戴德,但也有个别不知轻重、恃宠而骄的……”
他是外官,也是宦官,对于其他宦官的事情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有些人狐假虎威、肆意敛财,甚至敢借助官员为自己走私,得来的不义之财则用在宫外修建府邸,豪奢程度不亚于皇亲国戚,简直是自寻死路。
朱予焕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道:“师傅说的是,我会多加小心的,平日里也会严格约束宫人,不让他们随意与人往来。”
她让怀恩和内书堂的其他内官打好关系,但本人几乎不和这些尚未得到重用的内官有所往来,主要还是与女官和普通宫人亲近。
毕竟这些人会不会得到重用另说,作为未来的司礼监成员,这些人的往来也在观察记录之中,朱予焕可不想作死。
刘永诚见她胸有成竹,更觉欣慰,道:“殿下明白就好。”
宫中不比宫外轻松,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次巡边和朱瞻基的简单巡边不同,除了简单的巡视边境情况之外,还有对当地官兵情况的调查,因此走走停停耗费了不少时间,等队伍再回到蓟镇的时候已经是彻底入冬。
一路上气候多变,好几次还遇上了大雪,好在胡善祥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给朱予焕带了不少加厚的衣物,朱予焕一路来竟然也没有染上风寒,就连徐恭都中过招,偏偏朱予焕一点事都没有。
朱予焕对此颇为得意,自称自己是“遇强则强”的体质,又拿徐望之送给自己的护身符,说是有泰山娘娘保护,自然是无病无灾。这次徐恭是真的心服口服,配合地附和起了朱予焕的话。
公主这强悍的体质确实不一般。
刘永诚亲自将朱予焕送回蓟镇,蓟镇也要对这两位有所款待,因着刘永诚还有公务在身,之后还要再到开平卫巡视薛禄留下来的工程,不能在蓟镇久留,而朱予焕也要赶着年底回京,所以休息了两三日,蓟镇官员便为朱予焕和刘永诚办了送行宴。
宴席虽然不大,但气氛还算热烈,尤其是顺德公主也在,尽管有屏风之阁,当地官员也不敢胡乱款待,是以这场送行宴也称得上清新雅致,宾主尽欢。
明日刘永诚和朱予焕这对师徒就要分开,朱予焕自然是有些不舍,便主动送刘永诚回休息的地方。
冬日里的蓟镇一旦入夜便安静下来,不复白日里的热闹,只有狂风卷过的呼啸声,将原本落在屋檐处的雪粒卷起,时不时在一片漆黑之中掀起一阵白色漩涡。
师徒两人并肩前行,刘永诚顾忌明日还要行军,只小酌几杯,身上的酒气迎风而散,他对朱予焕道:“明日殿下便要南下归京,蓟镇也会另拨士兵护卫,臣也总算是安心了。”
朱予焕半开玩笑,道:“徐恭也可以放心了,不然总在我耳边念叨,‘殿下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危’、‘殿下行事万要谨慎’……”
好在徐恭等人都在稍远的地方跟着,并未听到朱予焕的揶揄。
刘永诚闻言有些好笑,但还是道:“徐恭倒也没有说错,殿下是千金之躯,自然要以公主的安危为重。殿下可不要忘记,太宗爷也一直记挂着你,一定要珍重自身才是。”
听到刘永诚提起朱棣,朱予焕立刻正色道:“我一定谨记师傅的叮嘱。”
刘永诚察觉到朱予焕似乎有些焦虑,开口问道:“殿下心情不佳?”
朱予焕沉默半晌,终于道:“我常让人南下去送粮食,这一路上自然也了解些许民生,陛下这些年难免耽于享乐,民间常有百姓难以求生,白莲教发展教徒更是毫不避讳,地方官员不是知情不报、就是与这些人勾搭成奸……这大明的天下恐怕不会继续太平下去了。”
刘永诚微微一愣,他很清楚朱予焕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在民间的情报网相当灵通,加上朱予焕对局势的分析,只怕她的谶言很快便会成真了。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走到刘永诚的院门前,看到一道月光投落在院门边的积雪上,照得一片明亮。
刘永诚有些感慨,道:“不知道下次与殿下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阿鲁台逃窜、兀良哈互市,但今日安稳,保不准哪日又会动荡,尤其是这些鞑子反复无常,一时兴起便会南下骚扰。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知道刘永诚某日会不会牺牲在战场上。
朱予焕见他似乎有几分怅然,伸手扶着刘永诚上了一级台阶,道:“师傅是常胜将军,忠勇无双,又沉稳细致,不仅爹爹信任,焕焕也相信师傅必然战无不胜。”
刘永诚见她看向自己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想到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刚拿起弓箭的小丫头,更觉时光匆匆。
刘永诚反扶住朱予焕顺着台阶向上走,自己落后一步,道:“殿下如此信任,臣定当尽忠职守,誓死效力。”
朱予焕与他对视一眼,接着说道:“为国为民,理应如此。”
第43章 回京宴
关内的天气可比关外好多了,安全系数大幅度提升,一路上各个城池都有军队轮换相送,朱予焕一直绷着的神经总算可以松弛一些,换回了胡善祥为她准备的冬日常服。
不换不要紧,这一换可把徐恭吓了一跳,出京前还白白嫩嫩的顺德公主,此时已经俨然和他们当初见到的边民一般,即便称不上皮肤黝黑,但也粗糙不少,两颊还有两片红晕,大抵是在辽东冻出来的。
原本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被他带出去一圈回来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徐恭很惶恐,徐恭很慌乱,徐恭汗流浃背。
这要是让陛下、娘娘和老娘娘看见了,还能有他的好吗?
看着徐恭一路上自掏腰包为自己购置各类脂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朱予焕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为了安这小子的心,朱予焕只能抓紧时间“护肤”。
要是朱瞻基看到了,说不定还要拿这个作为借口,训斥徐恭等人自然不必说,万一要是从此不让朱予焕到处走动,那她才是真的吃亏了。
待到回京的时候,朱予焕虽然还没有彻底养好,但也要比在边关的时候精致了不少。
车队核验过后进入京城,徐恭骑着马走到马车边,道:“殿下,咱们进城了。”
先前在边关跟着刘永诚风里来雨里去的时候,朱予焕还不觉得辛苦,但眼看着到了京师,马上便能见到母亲和妹妹,朱予焕心中才忽地涌出思念。
好在马上便能回宫,回到这个世界上最能让她安心的人的身边。
朱予焕思绪万千,却忽然听到徐恭凑近马车车窗,低声开口道:“殿下,宫中传来口谕,陛下让您在公主府小憩片刻。”
朱予焕一头雾水,抬手掀起车帘,有些困惑地问道:“是爹爹身边的人吗?”
徐恭知道朱予焕上次便因为一时情急,听信宫中内官传言,差点被害了性命。塞哈智临行前也特意提醒过他,一定要再三注意公主的安全,徐恭一直记在心底。
徐恭解释道:“来传信的人是宫中内官,臣已经核对过牙牌,是御前行走无误。”
如今已经进城,换做是谁也没有这个胆子在内城的公主府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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