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利落地翻身下马,笑道:“我怕你们带的东西多,所以特意让徐恭赶了马车过来。”
徐恭从马车上下来,对黄金凤作揖道:“黄娘子,请上车。”
里面的人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都纷纷出来看热闹,见门口有一位牵着骏马、贵女打扮的小娘子同黄金凤说话,旁边还有一驾马车,这才明白黄金凤所说不假,她是真的遇上了贵人。
黄金凤和韩桂兰出发之前就曾说过,自己带的东西不多,朱予焕怎么可能忘记?她又见朱予焕一改之前简朴的打扮,还特意带了马车前来,俨然是来为她“撑场面”的。
朱予焕伸手扶起黄金凤的手臂,笑眯眯地说道:“师父娘请。”
她一开始只想着让黄金凤快去快回,可转念一想,黄金凤彻夜未归,回去又没什么排场,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总归是不好的,所以才夺了徐恭的马,让他赶着马车过来一起接人。
徐恭本来是一百个不愿意的,奈何朱予焕威胁他若是不给马,她就亲自赶着马车去。哪有让公主亲自赶车的道理?
无奈之下,徐恭只能乖乖跟过来了。
黄金凤心里局促不安,但面上还强装无事,就着上了马车。
朱予焕回头瞧了瞧黄金凤的同乡们,笑道:“多谢各位照顾,正好我家车队在,便带着师父娘先回宽河卫了。”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都有些看呆了,直到一行人离开,才有人小声嘀咕道:“这场面,比咱们村里那铁公鸡还厉害,光那匹马就价值不菲……真让李家那个外来的遇上贵人了。”
“我看也不尽然,哪家高门大户的女子天天抛头露面的?可别是被骗了。”
“被骗?你没看她马上的那把刀,雁翎刀,那是官家才能用的腰刀……”
一行人刚走出去不远,黄金凤就忍不住探出头,对韩桂兰道:“韩娘子,我怎么能坐马车呢?”
坐在马车车厢外的韩桂兰回过头,笑着说道:“走着太慢,坐车快些,还得赶着回车队去,不然今日就来不及出发了。”
韩桂兰这样说,黄金凤也不敢再过多置喙,只能在马车内兀自忐忑不安。到底她劳累太久,再怎么惶恐,在马车的晃晃悠悠之下便也渐渐睡着了。
说来也怪,这马车外面看着平平无奇,里面竟然布置得十分舒适,坐上去丝毫没有她坐同乡驴车来时的坎坷。
刘永诚早就算好了时间,官市一结束,刘永诚的信件便已经送到,催着朱予焕赶紧回宽河卫来,不要在边关过多停留,毕竟马上就要到秋收的时候了,谁知道会不会有鞑子扰边,这关外自然是不能久留,公主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以朱予焕也不多耽搁,早早地便让人收拾好东西,接上黄金凤便直接南下。
黄金凤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开眼,才发觉车厢内一片漆黑,她吓了一跳,暗恨自己怎么睡得死沉,再一掀开帘子,见外面有火把照亮,这才大着胆子掀开车帘下来。
车上还未曾发现,黄金凤下车之后更是吓了一大跳,只见周围满是军士,身披青蓝暗甲,肃穆守备。士兵们见她来了,倒也不阻拦,只是个个都拿眼睛紧紧瞧着她,好像她犯了什么事一般。
饶是黄金凤曾经跟着家人逃命南下,见过鞑子杀人的情景,也照样被这样的场面吓了一跳。
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鞑子入侵,这才会有这么多士兵前来,可看他们这样安静,不像是在反击,便又觉得是不是这小娘子犯了什么事,才会被这么多士兵围住。
好在韩桂兰第一个发现了她,快步走了过来,一手扶着黄金凤,冲着她笑道:“黄娘子醒了?晚膳都已经备好了,快来。”
黄金凤身子一软,靠着她小声道:“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39章 浅试探
黄金凤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韩桂兰有些不解其意,反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这么多军爷……”
韩桂兰这才明白过来,她按捺住笑意,宽慰黄金凤道:“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黄娘子安心随我用膳就是。”她发觉黄金凤有些走不动道,便主动伸手搀扶着她,总算是磨蹭着进了帐篷里。
如今还未入秋,日头较长,加上众人回去的时候又是轻装简行,因此一日不到便赶到了会州附近的小城临时驻扎。刘永诚早早就派人在这里接应,免得路上出什么意外,率军接应的人正是石亨。
小城本就没有那么多歇脚的地方,所以车队和军队只能简单驻扎在城内的空地,城内官员则是赶忙送来饭菜佳肴犒劳。
看到黄金凤被韩桂兰扶进帐内,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赶了一整日的路,快过来吃些东西吧。”
此时此刻看见朱予焕,黄金凤顿觉十分亲近,毕竟这位小娘子才是自己的主心骨,赶忙凑上前去,小声道:“小娘子……这是……?”
“我师父放心不下,所以才派人来接我们南下。”朱予焕见黄金凤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帐内的石亨,似乎十分惶恐,便介绍道:“这位是石百户,办事可靠,专门来保护我们的。”
黄金凤赶忙向对方见礼,一边坐下吃饭,一边不由暗自吃惊。
到底什么身家,能让军爷亲自保护,还出动了这么多士兵,难道是什么王公贵族?
朱予焕看出她脸上神情变化,宽慰道:“放心吧,这事合情合理,并非石百户擅自妄为,官府一切将士调动都需要合理的手续,更有人验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黄金凤被她看穿心中的想法,讪讪一笑,赶紧埋头吃饭,再不敢胡思乱想了。
待到她吃完,朱予焕才开口道:“让桂兰带你去帐中安置吧,今夜好好休息,明早咱们还要早些动身南下,争取早些回宽河。”
黄金凤连连点头,跟在韩桂兰身后出了帐篷,直到走出去有一段距离,她这才对着韩桂兰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娘子真没有惹上什么事情吧?”
韩桂兰有些哭笑不得,道:“自然是没有的,要是真的有什么大事,我们还能在这里安营扎寨吗?”
黄金凤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扯着嘴角笑了笑,道:“让你见笑了,上一次见到这么多军爷,还是从老家跑出来的时候……”
韩桂兰明白她的不易,安慰道:“放心吧,我家小娘子做事一向稳妥。”
“好……”
另一边厢,石亨见两人走了,这才对朱予焕道:“这位是……”
毕竟整支队伍里的人员身份都需要经过核对,顺德公主这么贸然带人进来,若是出了个一二可怎么办?
“这位娘子精通鞑子话,又会做些小本生意,我有些事情想向她请教,便做主将人一起带回来了。”朱予焕安抚道:“她原本也是去民市卖货的,身份应当不会有问题,正好又是宽河卫人士,我就把她顺道带回来了。”
“原来如此。”
朱予焕笑道:“师傅还在宽河卫守着呢?”
石亨微微颔首,道:“殿下还未回去,将军自然是不会随意行走的。”
毕竟朱予焕是微服前往市集,肩负重任的刘永诚自然不能跟在旁边,但若是朱予焕出个什么意外,在宽河的刘永诚也能以最快速度赶往驰援。
朱予焕摸了摸下巴,故作好奇地问道:“之后师傅还要去哪里巡视?”
石亨没想到朱予焕会问这个,先是一愣,想着这公主殿下莫不是在试探自己是否有投效之意?况且这师生感情好,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人”置喙,更何况他还指望着公主能够多说几句“好话”。但这巡边路线也是军中机密,即便公主是君,那也不能随意泄露。
犹豫片刻,石亨还是道:“这巡边路线到底是刘将军拟定,保不准回去又有变化,臣也不敢保证之后不会变动,不如等回到宽河卫后,臣再替公主请教刘将军。”
朱予焕听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最终解释权”全都交给了身为主帅的刘永诚,不由微微一笑,道:“石百户心思细致,是我鲁莽了。”
石亨虽然生得一副武将模样,但也并非是所谓的“粗人”,相反,他虽然有意傍上自己,但也没有因此失了神智,随意泄露军中事务,倒让朱予焕多了几分欣赏。
不怕人有心眼,就怕人没底线。
和石亨不同,王振为了向上爬,什么事情都愿意做,这便是二人之间的区分,至于如何让这两人发挥更大的作用,就要看执棋的人如何落子了。
四日后,一行人总算正式返回宽河卫,朱予焕让韩桂兰将黄金凤送回家,顺便帮她收拾东西,自己则是回到刘永诚身边,免得生怕出事的自家师傅心惊胆战,顺便求他办理黄家的户籍之事。
刘永诚自然应允,他见朱予焕安然无恙,十分欣慰,道:“永乐十二年,陛下第一次随太宗爷征战漠北,李谦擅自带着陛下追击瓦剌,陷入险境,却仍然面不改色,事后更是为太宗爷出谋划策,可见陛下年少时的英武。殿下不愧是陛下的女儿,毫不逊色。”
朱予焕揶揄道:“师傅对我要求也太低了一些吧?爹爹可是跟着曾爷爷一同出征,我也不过是去了一趟官市罢了,和爹爹相比可是差远了。”
刘永诚听出朱予焕的言外之意,微微一愣,试探着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朱予焕对着外面扬声道:“怀恩,进来。”
怀恩赶紧进来,手中还捧着一个上了封条的匣子,意思不言而喻。
第40章 传圣旨
见此情形,刘永诚立刻明白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一撩衣摆跪下接旨。
刘永诚曾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却跪在面前,怀恩的嗓音有些干涩,努力平复了一番紧张的心情,这才道:“皇帝陛下手谕,命将军刘永诚携顺德公主巡边,公主亲卫随军扈从,年前了结此事,公主回京过节。”
刘永诚不疑有他,叩首接旨,随后又细细扫了一遍圣旨的内容,只见上面确实是朱瞻基的字迹,又有宝印在上,这才道:“殿下怎么如今才拿出来。”
朱予焕双手背在身后,嘿嘿一笑,道:“爹爹怕我吃不了苦,要是提前拿出这圣旨,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所以让我先去练练胆子。”
这她倒是没有撒谎,先前朱予焕虽然跟着朱瞻基巡边,但见到的都是兀良哈的俘虏,并未看到朱瞻基亲征的场面,朱瞻基拿不准朱予焕的胆量,朱予焕也怕自己“出丑”,所以便按照朱瞻基的吩咐,先去互市,若是有把握了,再和刘永诚提起巡边的事情。
反正这圣旨也没有经过内阁,无人知晓,就算朱予焕最后没有参与巡边,也不必担心被人知晓。
刘永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道:“殿下的胆量可不一般啊。”
不仅胆量不一般,还更能沉得住气。
朱予焕有些好奇地凑近刘永诚,问道:“圣旨长什么样子?我还没看过呢。”
因着圣旨并非面交刘永诚,所以特意贴了封条,朱予焕自然是没有提前看过的。
就算和自家师傅关系再怎么好,这圣旨也不是她能随便翻看的东西,同时也会为刘永诚惹麻烦。
刘永诚将圣旨拿到朱予焕面前,指着上面的内容一一说明,最后才指着末尾的印章痕迹,对朱予焕道:“这御宝是最后才加盖在圣旨上的,由尚宝监掌管。”他又指了指上面的印章,道:“这是公事御宝,若是私下的印信,则由印绶监掌管。这次圣旨简短,无需整理要点,便也没有贴黄。”
朱予焕的目光落在印信上,道:“原来如此。”
刘永诚见她盯着那印信看,叮嘱道:“有一点殿下要认准了,这圣旨是先写内容,再加盖御宝,若墨迹在御宝之上,说明这圣旨有问题,一定要立刻呈递陛下。”
朱予焕了然地点点头,道:“太祖爷时,有人仿造前朝旧制,为了方便,提前准备好加盖御宝的圣旨,然后再按照太祖爷的圣意填写圣旨,不少人为此丢了性命。”
“正是如此,好在如今也和原本的流程不一样了,圣旨发出前印绶监还会再勘验一遍,以免有误。”
朱予焕思绪一转,已经将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颔首道:“多谢师傅教导,焕焕明白了。”说罢,她又期待地看向刘永诚,问道:“师傅这次巡边还要再往北走吗?”
“不了。”刘永诚走到舆图边上,虚指划出巡边的路线,“自大宁都司出发,全军拔营去辽东都司,转一圈就回蓟州,到时候也方便殿下回京。”
因着刘永诚本身便是武将,尽管集结的军队数量不多,但作战能力都不差,是以巡边的范围朱瞻基巡边时更大、路线更长。
听到“辽东”二字,朱予焕不由眨眨眼,下意识地复述道:“辽东……”
这可是大明王朝的老熟人了。
刘永诚没有听出朱予焕有些异样的语气,只是接着说道:“辽东都司隶属山东,不过自从洪武十年起,辽东都司的府县便已经全都罢黜,只留下卫所边囤边守,这次巡边便是要视察这些卫所是否有逃跑之人,是否有卫所官侵占屯田,是否有军官奴役兵士耕种。”
朱予焕了然地点点头,道:“卫所中的守军都是军户出身,世世代代都要在卫所服役,若是再有官员欺压,士兵们哪有心思安心戍守边镇?难怪爹爹要巡视边关哨所,防得便是这欺上瞒下的事情。”
朱瞻基给朱予焕所配的锦衣卫,名义上是公主扈从,但实际上依然是锦衣卫管理,是为天子耳目,也就不奇怪为什么朱瞻基准许朱予焕跟着刘永诚一同巡边。
“寻常边镇尚且少不了有士兵逃役,更不必说辽东这样的苦寒之地了,这些地方无法种植棉花,布匹都要依靠京师运来。”
朱予焕有些好奇地问道:“我在太祖实录中看到,太祖爷曾经让人运输物资,自登州前往辽东补给……现在没有了吗?”
说到这个,刘永诚面色一窘,道:“自从太宗爷迁都以来,各类物资都往京畿一带运输,自然也就无法再往辽东送东西。”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京师每年也会拨送粮食布匹到辽东,殿下放心。”
朱予焕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比起辽东这样人口数量已经锐减的地方,当然是天子所在的京城更加重要。
先不说皇家的供养问题,修葺京师和皇城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她就是不知道每年国家财政的明细,也知道能拨给偏远地方的经费肯定少之又少。
“殿下似乎很是关心辽东?”
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我身边的宫人是朝鲜人,一路从辽东过来的,曾经和我说过路上见到的辽东风貌,听着倒是有些意思。上次爹爹巡边未曾继续向东,我还当真没有亲眼见过辽东的风貌,也不知道那里能种什么粮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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