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脱脱孛罗十分爽快,道:“好!”
第73章 忽造访
朱予焕和脱脱孛罗比试弓箭的事情很快便被传了出去,虽然朱予焕获胜,但难免会被怀疑这“获胜”其实是脱脱孛罗作为臣子的谦让。
倒是脱脱孛罗屡次为朱予焕说话,大大方方地夸赞朱予焕的射箭功夫相当出色。
朱瞻基对此倒是没什么表示,不过对于外间的人来说,没有表示本就是一种沉默的认可,也就没有人会过多非议这件事。
朱瞻基本来就有意厚待失去了太师的阿鲁台,朱予焕这么做能让阿卜只俺等人迅速融入京城的圈子,无形之中是在稳定阿鲁台残部的人心,让这些原本担忧自己会被大明鄙夷针对的外族人安心,朱瞻基当然不会对女儿的行为过多置喙。
虽然一个公主不安心学习女书确实有些争议,但只要最终结果符合朱瞻基的要求,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比起这些,朱瞻基最近有些发愁的是自己的身体。
自从为期一月的巡边之后,朱瞻基的身体时常有不舒服的时候,尽管只是偶尔眼前发白,久坐起身会觉得头重脚轻,但这些信号无疑是给了朱瞻基一个不祥的预感。
“皇爷,丹药拿来了。”
朱瞻基放下手中的奏本,抬手捏了捏鼻梁,待到王瑾将丹药放在桌上后,这才开口问道:“近来丹药的调配可有更换?”
王瑾赶忙答道:“回皇爷的话,确实有些变化,是通妙真人根据皇爷的脉象调配,除却提神功效,还有养气的作用。”
朱瞻基叮嘱道:“让他的嘴严实些,不要随意透露。”
自从朱瞻基意识到自己的小病不断之后,服食丹药更加频繁。
“是。”
皇帝每次宣太医问诊都有脉案,这份脉案同时向太后和内阁开放,定期查询。只是张太后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太过干涉朝政,而三杨也不想因为查看脉案的权力而触及到帝王的逆鳞,因此也几乎没有查看过朱瞻基的脉案。
尽管如此,朱瞻基对于问诊的事情还是慎之又慎,若是皇帝频繁宣太医看诊,张太后和三杨必然都会查看脉案,无形之中证明了皇帝的身体日渐脆弱,这一点是朱瞻基绝对不希望看到的。
朱瞻基就水服下,闭目靠在椅背上,天气越来越冷,宫中安静的时候总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往年朱瞻基从未在意过,今年的风声却好像无端放大了不少,让他少见地有些心慌,仿佛有一张不知名的巨网在自己顶上张开。
王瑾见朱瞻基不说话,也一如既往地沉默侍立于一旁。
他追随朱瞻基多年,比自己的这位主人大五岁,也勉强算是看着朱瞻基长大的。王瑾知道这位天之骄子平日里虽然看似自信随和,但心思却并不浅显,他的目标若非胸有成竹、了然于胸,绝不会诉诸于口,而沉默往往代表着他对某件事没有把握,或者是在盘算什么。
“让内阁拟旨,封胡荣为成安伯,夫人郑氏为成安伯夫人,这道圣旨年后再发。”
王瑾心中一惊,道:“奴婢遵旨。”
“这本就是皇后母家应得的爵位,不过是迟来了些。”朱瞻基的目光悠远,道:“也到时候奖赏他们这份荣光了。”
王瑾猜不透朱瞻基此时此刻的内心想法,一时间不敢应答。
朱瞻基转过头看向王瑾,眼神平静如水,他开口问道:“王瑾,你说顺德最敬爱的是父亲还是母亲?”
王瑾立刻回答道:“皇爷既是父、又是君,殿下自然最为敬重皇爷。”
朱瞻基望着王瑾,忍不住笑道:“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朱予焕这样想留在自己的身边,其实是因为放心不下母亲胡善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瞻基起身道:“让人拿衣裳来。”
王瑾急忙传人拿天子袍服入内,朱瞻基却摆摆手,开口问道:“今日顺德公主回宫了吗?”
王瑾没想到朱瞻基会问起这个,不由一愣,随后赶紧回过神答道:“想必和往日一样……”他说到这里微微一愣,试探地问道:“皇爷是要……?”
“让人拿几件寻常百姓的衣裳来。”
王瑾立刻道:“是。”
朱予焕从二楼探出头,瞧了瞧街边挂着的各式灯笼和架子,对身旁的韩桂兰道:“京城中的灯可是一年比一年豪奢,我怎么记得去年那灯架子才刚到茶坊二楼,今年就已经超过屋顶了。”
韩桂兰也有些感慨,道:“这气派,看着丝毫不输宣德八年的灯节……”她有些好奇地看向朱予焕,道:“殿下不让茶坊准备些灯谜和彩头吗?说不定能吸引更多客人前来。”
朱予焕闻言只是摇摇头,道:“这样铺张浪费的风气,有什么值得效仿的?”
反正准备再多也是白搭,皇帝要是死了,即便不禁婚丧嫁娶、鼓吹奏乐,可谁敢热热闹闹过年?
韩桂兰还没有开口,外间已经传来朱瞻基的声音,道:“还是顺德公主有远见卓识啊。”
两人一同回头,韩桂兰没想到皇帝竟然微服出行,身边只跟了王瑾一个随从,还到了顺德公主的太平茶坊中,韩桂兰急忙行礼问安。
朱予焕倒是毫无顾忌,立刻快步走到朱瞻基的面前道万福,揽着朱瞻基的手臂惊喜道:“爹爹怎么来了?”
朱瞻基笑着说道:“爹爹可是好久没有到市井之中走动了,要论对宫外的熟悉,还要仰仗咱们的公主。”
朱予焕先是流露出几分得意,随后又故作严肃道:“如今可是在外面,爹爹不能像在宫中那样叫我的封号。”
朱瞻基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故意反问道:“那爹爹该叫你什么?”
朱予焕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道:“当然是叫大姐儿,焕焕有时听茶坊的客人们闲聊,便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女儿的。”
朱瞻基抬手摸摸女儿的发髻,笑道:“好,今日可要让大姐儿带爹爹在京中好好转转。”
韩桂兰心中有些紧张于皇帝的突然到访,拿不准皇帝究竟是什么心思。
但见朱予焕依旧平静如水,韩桂兰也只能掐掐掌心,提醒自己不要露怯。
决不能拖殿下的后腿!
第74章 为父心
从朱瞻基准许朱予焕随意出宫算来,她在京城内转了六七年,可谓是熟门熟路,比朱瞻基这个皇帝还要清楚京城的情况,自然帮亲爹安排得妥妥当当,好好体验了一把京城内的风俗人情和仁宣之治的盛世气象。
对于朱瞻基来说,这样的场景无疑是对帝王的肯定,毕竟朱瞻基确实有志向、有能力做个好皇帝,看到这样热闹的景象,朱瞻基当然十分欣喜。
父女两个在一家酒馆点了一只鸭子,又要了两三个小菜,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我先前在这里吃过烤鸭肉,可好吃了,还带桐桐和小钰吃过,他们两个都爱吃,爹爹也尝尝。”
王瑾担忧朱瞻基身体不适,吃不下去,让顺德公主看出什么端倪,连忙道:“小娘子,到底是外面的吃食……”
朱瞻基倒是不以为意,挥挥手道:“无妨。”
旁边招呼客人的小二听到两人的对话,见是常来吃饭的朱予焕,便笑道:“老爷和小娘子放心,咱们这鸭肉都是最新鲜的,从永乐年间到现在也已经十几年了,怎么会砸自己的招牌呢?”
朱瞻基闻言对王瑾笑道:“听到了吧?我小时候也常跟在爷爷身边,这外面的饭菜可不比家里的差。”
王瑾见朱瞻基心情似乎轻快不少,便也放下心来,道:“老爷说的是,是小的擅作主张了。”
今日听皇爷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对身体情状有几分悲观,让王瑾更加心焦,但如今皇爷和顺德公主一起游历民间,身心轻松,王瑾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皇爷正值壮年,只要悉心保养身体,定能长命百岁。王瑾虽然不知道那些丹药是否有用,但如今看来,皇爷心情愉悦才是真正的良药。
朱予焕忽然想到什么,对小二道:“再上两盅鸭汤。”她对朱瞻基笑道:“我听徐娘子说过,鸭肉清火又便于克化,还可以缓解食欲不振。家中的厨房时不时就做这个,确实有效。”
朱瞻基只微微颔首,道:“今日爹爹都听你的。”
小二先是去传菜,待到上菜的时候,不由夸赞道:“女客如此孝顺老爷,这就是那些书生们说的……叫……‘乌鸟私情’!可见老爷家风温良,家中一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啊!”
朱瞻基听他这样夸赞,更觉面上有光,语气中多了几分骄傲,道:“我这女儿是她兄弟姐妹之中最为出众的,人人都夸,对她的一众弟妹更是关爱友善。”
要说谁对朱瞻基的身体情况最为了解,除了知道朱瞻基命不久矣的朱予焕,就只有朱瞻基自己。
是以朱予焕听到朱瞻基这么说,不由有些诧异,正是因为她清楚朱瞻基的倒计时,更觉得朱瞻基这几句话像是在吩咐后事。
朱瞻基和小二闲聊几句,一转头,却见女儿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姐儿瞧我干什么?”
朱予焕牵了牵朱瞻基的袖口,问道:“爹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朱予焕的敏锐出乎他的意料,朱瞻基笑着说道:“爹爹的心事……那可就多了,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朱予焕宽慰道:“爹爹要是有什么心事,就和我说说,娘说了,总是将事情藏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朱瞻基闻言微微一愣,他望着女儿,见她满面真诚,只悄悄掩饰着几分担忧,心中颇为复杂,许久之后才对朱予焕道:“好,爹爹听你的。”
自从发觉女儿的早慧之后,朱瞻基便对女儿有了几分利用之心,无非是希望让女儿讨得皇爷爷欢心,缓和东宫的尴尬局面,而女儿也确实达到了他的目标。
但也正是因为让女儿过早地接触了这些,朱瞻基也无法确定女儿心中对自己这个父亲的感情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或许女儿心中早就已经记恨上了他,只不过一直以来都隐忍不发。
朱瞻基隐约感觉到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似乎不多了,这祖宗基业、这大好河山,对于如今年龄尚小的太子来说还是太过沉重。
母亲张太后和三杨关系甚好,对三人的为政策论也颇为信赖,但看太子如今的情状,只怕母亲这个太后未必能全然约束未来的皇帝。加上张太后如今年事已高,保不准哪日便会离世,若是到时候太子仍未成人,那就必须有一个能够扶持如今的太子、未来的皇帝的人。
但君臣即便是再怎么亲厚,也没有皇帝被大臣牵着鼻子走的道理,总要有人教皇帝何为心计手段。
朱瞻基对自己一母同胞的两个弟弟再了解不过,三弟潜心修佛,五弟不愿沾染皇家是非,其他弟弟都在藩地不说,朱瞻基对他们也不够放心。
至于百分之百会效忠太子的外戚孙家,若是真能撑得住也就罢了,只是自从孙家拿出那般不入流的手段对付女儿,朱瞻基便明白这一家子也就只能做做表面功夫,真手段反而没有多少。
孙愚在地方当官的时候虽有美名,但能够做出对他的政令阳奉阴违的事情,朱瞻基自然是无法信任他和孙家。
算来算去,竟然只有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朱予焕最为合适,也正因如此,朱瞻基加封胡家,赐每年食禄一千石,为的便是让女儿安心。
朱予焕和朱祁镇虽然并非一母同胞,但朱祁镇是朱予焕看着长大的,姐弟两个的感情也称得上和睦。朱祁镇对朱予焕的信任自不必说,朱予焕本身也懂得什么叫做进退得失,又有规矩和大臣们约束,相对而言是个稳妥的人选。
此时此刻,他不免因自己当初未曾废后生出了一分庆幸。
朱瞻基带着女儿坐上回宫的马车,听着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咯吱声,过了一会儿才看向女儿,朱瞻基开口问道:“焕焕,爹爹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朱予焕原本听着外面的风声若有所思,忽然听到朱瞻基的话,面露疑惑之色,问道:“爹爹要吩咐什么?焕焕一定尽心去做。”
朱瞻基望着女儿,道:“爹爹要委屈你一件事。”
朱予焕心中隐约猜到了朱瞻基想做什么,也郑重地开口道:“焕焕不怕委屈,只要爹爹和弟弟信我就好。”
朱瞻基看着眼前的女儿,欣慰道:“好。”
第75章 这世间
宣德九年十二月廿一日①,皇帝身体不适,当日太白昼见,以为祥瑞,顺德公主自请入道修行、为国祈福,拜入已逝大真人刘渊然门下修道,赐号“持真”。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之间都有几分惊诧,毕竟上一次公主出家为道还是在唐朝。唐时许多女子因为躲避婚姻或是不愿嫁人,才会借口修道,但这些女子道士也大多名不副实,照常交际玩乐。
让顺德公主做道士,这样的事情若是形成风气,成何体统?
好在朱瞻基本人也早有理由,正一道的道士与全真教不同,一样会娶妻生子,也没有口舌忌讳,更不需要在道观内修行。
换句话说,顺德公主除了名义上是道士,其他的一切都和公主一般,最终目的只有一个,皇帝不想让顺德公主嫁人。只是陛下到底为什么这么做,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和大臣们的态度不同,百姓们听说之后很快便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顺德公主肯定是得罪了陛下,所以才不被允许嫁人,另一派则认为陛下是太宠爱顺德公主,所以舍不得她这么快就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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