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成婚生子于女子来说是一件大事,如此来看,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
要是喜欢顺德公主,就应该让公主早早成家生子,将来有子孙供奉。但若是不喜欢顺德公主,又何必给顺德公主这么多的特权,又是做生意、又是公主府的,自开国以来,未曾有一位公主有这样的待遇。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反倒是将朱瞻基病倒的消息盖了过去。
长乐宫内一片寂静,孙贵妃头戴抹额,一脸病容,靠着引枕沉默不语,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道:“陛下当真让让顺德公主入道修行?你们没有听错?”
回来复命的宫女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还是瑞兰冲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离开,这才对孙贵妃道:“娘娘,已经打听了许多趟,确实是真的……”
孙贵妃攥紧了手,终于忍不住道:“陛下分明答应了我,分明答应了我……会给顺德公主找一门亲事的,先前推三阻四就算了,如今却……”
瑞兰听出孙贵妃对朱瞻基失信于己的失望和悲伤,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自家娘娘。
男子本就是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之人,“女也不爽,士贰其行”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娘娘何必在意这个?
思虑许久,瑞兰只好宽慰道:“奴婢听闻正一道和全真道不同,正一道的道士照样可以婚嫁,到底皇后娘娘还在,皇爷总不能让大殿下一辈子都留在宫中吧?就是皇后娘娘也不能同意啊。”
孙贵妃却不像往常那样一哄就好,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虚空出神。
这些年来,即便有新晋妃嫔,也不曾影响陛下仍旧宠爱她,只可惜她再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她也可以说服自己,即便没有皇后之位、不能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但对于陛下来说,她仍旧是重要的人。
但朱瞻基这次的食言就像是戳破了她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幻想,明明她的要求并不过分,但朱瞻基还是食言了。
朱含嘉也听说了大姐姐入道的事情,便立刻猜到母亲的宫中会是何等情状,她惦记着母亲,即便心中有怯,但还是来了正殿。
瑞兰瞧见三公主,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求救一般地向三公主问安,道:“奴婢见过三殿下。”
朱含嘉看着仍旧怔怔出神的母亲,先是让身边的人倒了一杯热茶,这才端着送到孙贵妃面前,道:“娘,喝口茶吧。”她见母亲依然不说话,道:“娘,爹爹是一国之君,做事必然有自己的道理。娘是太子生母,爹爹肯定也希望娘能够侍奉奶奶、多多关爱太子。”
瑞兰希冀地望向孙贵妃,却见她还是那副颓丧的样子。
朱含嘉见母亲如此,不由在心底长叹一声。
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于长乐宫而言,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她倒是有些羡慕大姐姐能够入道了,或许这样才能远离这些烦扰事。
“哇,原来这就是道袍……”朱友桐摆弄着手中的衣裳,忍不住感慨道:“真好看,姐姐穿上一定很合适。”
朱予焕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道:“这哪是什么道袍,不过是尚服局将衣服做得素雅了一些,将织金改做了绣花,这么一条裙子也要耗费不少功夫呢。”
胡善祥坐在桌边沉思,宫务文册都放在一旁,许久也没有打开一本,她的心情显然没有朱友桐这般轻松。
倒不是担忧朱予焕出嫁与否的问题,而是朱瞻基突然来这么一出,让胡善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知道朱瞻基对女儿的宠爱多有利用的成分,但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朱瞻基直接让女儿出家为道,已经不是简单的一时利用,恐怕是要榨干女儿的价值。
人心易变,等到太子逐渐长大,只怕到时候朱予焕下场只会更惨。
朱予焕察觉到母亲心情不佳,道:“娘,侍疾的事情不如交给我吧,正好这些时候我也不打算出宫。”
眼看着朱瞻基快要不行了,朱予焕当然不会选在这个时候离开宫闱。
胡善祥回过神,对女儿微微一笑,道:“没事,你现在正是要避风头的时候,让人看到你随意走动,大概又要有人私下胡说。”
朱予焕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妹妹的头,道:“桐桐,你帮我把书房里抄写的经书拿去找人装订起来,待到新岁朝贺的时候给奶奶送过去。”
朱友桐见母亲和姐姐有话要说,乖乖应了一声,带着伺候的宫人们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朱予焕和胡善祥。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朱予焕走到母亲身边,认真地说道:“娘,爹爹恐怕是不成了……他希望我能够辅佐太子。”
胡善祥猛地抬头看向女儿,立刻站了起来,道:“陛下疯了!”
先不说本朝未曾有托孤大臣,历朝历代的托孤大臣有几个能有什么好下场,更不用说一个公主越俎代庖地辅佐太子。胡善祥能想到的也只有唐睿宗时的太平公主,她的下场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死”。
朱予焕拉住胡善祥的手,沉声道:“娘,我不想止步于此。”
胡善祥闻言不由一怔,仿佛一时间没有听懂朱予焕在说什么。
胡善祥定定地看着女儿,许久之后终于苦笑一声,道:“我早就想到了……”
她的女儿天生有着不被这个规行矩步的世间所约束的野望。
第76章 为母心
母女两人沉默良久,胡善祥让女儿坐在自己的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你从小就聪明,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朱予焕轻轻颔首,却又像是身负千钧。
在这个时代,有这样的想法是过分的,即便是放在她的时代,“野心”也不应该属于她,更遑论是实现这份野心。
胡善祥虽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但塑造胡善祥的一切都来自于在这个时代和社会,胡善祥无法理解和不能接受都在朱予焕的意料之内。
她能够这样向胡善祥坦然承认自己的想法,是因为胡善祥心中还有希望,还惦记着她和桐桐这两个女儿。
出乎意料的,胡善祥在听完她的话之后却越发平静,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朱予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条路,唯有你走最难。”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明显有几分自责和愧疚。
朱予焕听出了母亲的言外之意,胡善祥是在愧疚于自己没有给女儿一具能够在这个时代名正言顺大展身手的身体。
如果朱予焕是个男子,以她的聪慧和能力,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不少,甚至是顺理成章。
朱予焕没有想到胡善祥的第一反应会是这个,但她还是握紧母亲的手,道:“我从来没有后悔成为母亲的女儿。”
倘若她是孙贵妃的女儿,朱予焕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毕竟人都是有惰性的,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是如此。
胡善祥同样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女儿手掌心的疤痕和茧子,低低开口道:“娘……不知道你该如何走这条路,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条路。这条路很危险,若是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或许……”
即便是历史上也没有人能够作为朱予焕的参考,这条路是通往的是恐怖的未知,举目漆黑、漫无边际,没有任何容错的可能存在。
更重要的是不会有除去亲人之外的任何人理解朱予焕,不论朱予焕如何做,都逃不过是非议论。
朱予焕认真地说道:“娘知道的,我早就已经在这一条路上了。更何况我已经答应了爹爹,这个时候再也不能回头了。”她说着说着忽然一笑,道:“娘忘了,你说过,我是你命中的火光呀,如今这团火不过是想要燎原而已。”
胡善祥望着女儿,只在她的笑容中看到了一如既往的坚定。
如果朱予焕的目的只是简单地阻止母亲被废,完全可以在开办太平茶坊之后就选择沉寂下去,那个时候后位也算是稳定,朱予焕又掌握一定的财富,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只是朱予焕说到这里,少见地有了几分动摇,她犹豫片刻,这才对胡善祥道:“其实我知道娘会害怕,也知道我说这些是在逼迫娘和我站在一起……我明白娘会害怕,甚至会因为我担惊受怕、有性命之忧,但是我不会后退。”
胡善祥忍住眼中的泪水,道:“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的性命……”
她知道自己当初若是被废后,恐怕也活不了几年,父母又年事已高,家中的兄弟姐妹们这么多年未曾谋面,除却胡善围,几乎是陌生人,这个世界上能让她记挂在心的只有两个女儿了。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娘,你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还有你们两个在呢。”
况且朱予焕也很清楚,如今不是最佳时机,她也只是希望能够和母亲提前通气,让胡善祥能够心中有底。
胡善祥沉默良久,道:“这几日除却贵妃,我已经安排妃嫔们轮流侍疾。”
朱予焕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问道:“贵妃怎么不曾侍疾?”
胡善祥摇摇头,道:“自从陛下降旨让你入道,贵妃就未曾踏出过长乐宫半步,加上还要侍疾,我便让她在宫中好好休息,既不用侍疾,也不用请安。”
朱予焕思索片刻,道:“如今马上便要过年,爹爹正是忙碌的时候,之后还有各种大大小小不同的祭祀和朝臣问安,还需要娘和我一起多多上心,爹爹定然不想让大臣们看出自己的病容。”
胡善祥明白朱予焕的意思,微微颔首,道:“我明白。”
倒不是朱予焕要挟持朱瞻基,只是看朱瞻基那副交代遗嘱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也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在安排后事。
朱瞻基和朱予焕父女多年,朱予焕还是希望他能体面一点离世的。
十二月廿四日、廿六日,朱瞻基照常接受文武群臣的问安,只是这两日都要穿正经冠服,不能简单应对,一天下来,朱瞻基本就情况不佳的身体更是不好受。原本去侍疾的妃嫔们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一从乾清宫出来便跑到了胡善祥这里,个个都是眼中带泪,虽然不曾大哭大闹,但言外之意都写在了脸上。
陛下看着好像是不行了,那她们可怎么办啊?
胡善祥只能告诫这些妃嫔们不得胡说,陛下受命于天、洪福无垠,不过是小病一场罢了。
妃嫔们自然也明白,平日里皇后娘娘待她们再好,面对陛下和太后的时候,也和她们没有什么分别,尤其是平日里最受宠爱的顺德公主如今都被迫出家做了女道士,恐怕皇后娘娘都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她们?因此妃嫔们只是嘤嘤哭泣了一番之后便各自回去了。
其实她们入宫前早就想过会有今日,知道自己若是追随陛下殉天,家中也会得到抚恤,但抚恤再好也不是自己的,谁不想好好活着?
第77章 多摔打
朱瞻基坚持着几天,身体便彻底垮了下去,眼看着明日便是宣德十年的元旦,宫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兴许是为了应景,这几日时不时便飘些雪花下来,更显得凄凉。
胡善祥一来乾清宫侍疾,朱予焕便跟着一起,留下韩桂兰帮着朱友桐看顾坤宁宫,有什么消息便叫怀恩来送话。
朱瞻基正在昏睡,胡善祥亲自盯着宫人煎药,朱予焕这才亲自上手,给朱瞻基擦了擦脸,又伸手探了探朱瞻基的额头,温度有些偏低。
朱予焕虽然不懂得医术,但见朱瞻基脸色苍白,也知道他现在情况不好。她也问过吴妙素,大部分情况下,朱瞻基不是头痛便是恶心,但又没有呕吐的症状,更不会咯血,一系列症状中最为严重的是头痛欲裂。也正因如此,朱瞻基如今清醒的时间少,昏睡的时间多。
联想到朱高炽的死因,朱予焕只能隐约猜到,朱瞻基有可能是遗传了朱高炽肥胖带来的并发症,说不定是三高引发的脑出血等等,在这个年代想要根治应该是没什么可能。
朱瞻基不大行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现实,连明日的元旦朝拜也提前免了,只由太子朱祁镇视朝于文华殿,当然,张太后亲自盯着,以免礼节出错。
朱予焕坐在床榻边,一手托腮,隔一会儿就拿湿帕子给朱瞻基沾唇。
要不是朱瞻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朱予焕都想拿本书来,边看边照顾。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睡不醒,守在殿内的宫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周遭寂静得可怕,只能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落雪声。
好在原本躺在床榻上昏睡得朱瞻基很快便有了动静,先是猛烈地咳嗽了几声,随后皱着眉头缓缓睁眼,朱予焕见状立刻要让人喊胡善祥来,朱瞻基已经伸手拦住了她。
朱瞻基见朱予焕拿着帕子,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焕焕……让他们先不要知会皇后,都退下……”
他的声音因为病重而变得有些微弱嘶哑,但在此时此刻寂静的宫殿中也算得上掷地有声,是以王瑾立刻冲着周围伺候的宫人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和自己一同退下。
朱予焕立刻拿起好几个垫子放在朱瞻基背后,她虽然没有护理过病人,但皇爷爷朱高炽勉强算是她看着走的,在这方面,朱予焕还是很有经验的,不算手生。
虽然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但朱予焕的眼眶照红不误。
朱瞻基看着女儿这般贴心地孝顺自己,又想到今日是除夕,不免心情复杂,半开玩笑道:“看来今年只有我们……我们三人一同守岁。”
若是换做往年,宫中正是热闹的时候,他或许正和自己的一众妻妾和几个儿女一起共享新岁之乐。
朱予焕自然察觉到朱瞻基那一丝微妙的情绪,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卷轴,在朱瞻基面前徐徐展开,画中有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互相踢蹴鞠,看衣着打扮便知道是一对兄弟,背景并非在宫中,而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园林,不远处则有几个仕女打扮的女子望着踢蹴鞠的二人,手中拿着绣架,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朱予焕这才开口道:“爹爹,这是桐桐给您的新岁贺礼,本来是想着亲自交给您的,可您如今正在休养身体,桐桐怕吵到您休息,便托我带来送给您。”
这幅图是春日里给朱祁镇和朱祁钰哥俩一起画的蹴鞠图,朱友桐本来是不想给朱祁镇画图的,奈何朱祁镇想要,她也不想让母亲和姐姐为难,最后还是画了一幅,没想到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按理说这画早就已经完工,只是朱予焕多了几个要求,让朱友桐在上面添了几笔。
朱瞻基几乎是立刻便认出了画上的两人是自己的儿子们,眼眶不免有些湿润,道:“好、好啊,桐桐这幅图画得很好。”
他心中最担忧的就是儿子,不仅事关皇位,更担心两个儿子如自己一般早逝,朱予焕此时送上这幅图,对于朱瞻基来说也算是一剂强心针。
朱予焕牵着他的手轻轻拂过画上的两个稚童的脸颊,道:“爹爹瞧,他们两个还没有长大,光是后宫的娘娘们保护不够,还需要爹爹庇佑呢。”
朱瞻基听到女儿心中还期盼着自己能够恢复健康,不由心中一酸,道:“这画上的是何惠妃和曹婕妤吧。”
“是。”朱予焕抽噎道:“平日里我和桐桐去仁寿宫向奶奶请安,娘娘们膝下无子,因此都对两个弟弟极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镇哥儿虽然与娘娘们不大熟络,可钰哥儿却是受过不少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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