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瞻基长叹一声,许久之后才道:“她们两个也是宫中老人了……”他说完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予焕见他不说话,这才跪下,重重地磕头,道:“爹爹,如今奶奶和娘都不在,焕焕斗胆向爹爹讨个恩典,请爹爹念在庶母们多年来于祖母膝前尽孝,宽恕庶母们未曾孕育皇嗣之罪责,留她们一条生路,罚庶母们圈于宫中侍奉祖母。”
朱予焕即使不抬头,也能察觉到朱瞻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冰冷。
朱瞻基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训斥的意味,道:“焕焕,你忘记你答应过爹爹的事情了吗?心慈手软如何能成事?”
朱予焕头也不抬,恭敬道:“《尚书》有云:‘好生之德,洽于民心’,爹爹仁厚宽容,为政九载,群臣百姓无不称道爹爹仁德,且皇权威严,弟弟又身份尊贵,庶母们岂敢自恃身份?女儿求爹爹开恩,其一是因为庶母们平日对焕焕确实多有照顾,其二是此举彰显皇恩,臣民得知定然感同身受、无不感恩戴德。”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瞻基这才无奈地叹气,道:“焕焕,仁德是留给至亲之人的,除了我们家中之人,不要对别人太过仁慈,你这样让爹爹怎么放心?”
其实她这般求情,朱瞻基反而放心不少,起码女儿还知道什么是心软,连没有血缘关系的庶母都有所关照,更不必说能够保障她的未来的弟弟了。
跪倒在地的朱予焕听到这话,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焕焕让爹爹失望了……”
朱瞻基勉强抬手拭去女儿颊边的眼泪,道:“以后爹爹不在你的身边,可不能再哭了,知道了吗?”
朱予焕哽咽地应了一声,道:“知道了……”
朱瞻基不由轻叹,道:“你求的恩典,爹爹准了,爹爹会让王瑾去命内阁降旨,妃嫔和宫人们的殉葬一并免除。”他此言一出,朱予焕扑在他床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只是这哭声十分克制,显然是生怕朱瞻基有所责备。
朱予焕又不是傻子,免除后宫妃嫔的殉葬的美名是属于朱瞻基的,又不是她朱予焕的,况且朱瞻基免去的是自己的妃嫔和宫人们的殉葬,又没有免去藩王的妃妾宫人们的殉葬。
这一通大棒甜枣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倒不如说是纯粹地打朱予焕一顿。
朱瞻基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道:“焕焕,你去将书架第三格放着的那道圣旨拿来。”
原本正专注于自己的哭泣事业的朱予焕一愣,心中有些纳罕。
如今殿内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不出意外,这圣旨应该是给她的。但朱瞻基该说的早就在马车上交代清楚了,如今又特意来一道圣旨,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8章 受够了
即便心中的疑惑和不祥的预感再怎么多,朱予焕还是按照朱瞻基所说,起身绕过屏风去寻,书架上竟然真的有一道圣旨。
朱予焕小心翼翼地取下,返回床榻边,送到朱瞻基面前,道:“爹爹,是这个吗?”
朱瞻基微微颔首,开口道:“顺德公主听旨。”
朱予焕急忙一理裙子跪倒在地,叩首道:“臣接旨。”
待到朱瞻基念完那道圣旨,朱予焕这才明白过来,圣旨内容和朱瞻基之前说的几乎没有什么分别,无非是让朱予焕担负起身为长姐的责任,好好教导两个弟弟,尤其是要扶持和护卫太子。
这道圣旨明显是朱瞻基亲手所写,而非通过内阁和翰林院拟定,不然三杨若是看到这样的圣旨,定然会集体反对,哪还用得着朱瞻基亲自私下宣旨。话虽如此,一旦写下落印,必然有皇家效力,也勉强算是“先帝遗诏”。
朱予焕先是领旨谢恩,这才接过圣旨抱在怀中,小声道:“焕焕还未曾亲自接过圣旨呢。”
圣旨只要有一点小小的损毁就要治罪,务农寺的接到的圣旨都有留档保护,一般大臣接到的圣旨更是视为荣耀,接前便要香案迎接,之后直接供奉在祠堂之中,日日打理。
朱予焕虽然贵为公主,但以个人身份接书面圣旨还真是头一遭,更不用说是在朱瞻基临死前这么一个特殊时刻。
朱瞻基露出一个笑容,道:“朕给你这道圣旨,是希望能让你安心,就如你自己所说的那句话一般,做一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以后再也不能对外人心软,明白了吗?”
朱予焕对上他温和的目光,轻轻颔首,道:“臣谨记父皇教诲。”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一声,自己的这位父亲死到临头还在玩这一套,也幸亏她并非是土生土长接受所谓“忠君爱国”论的明朝人,不然都找不到一个比PUA更好的词来形容朱瞻基的这一系列动作。
朱瞻基望着女儿良久,感慨道:“你是爹爹的第一个孩子,爹爹一天天看着你长大,可惜还没等到你真正成人那一日……”
这一番话结束,他已经彻底对女儿放下防备,心中只剩下了浓浓的不舍。
朱予焕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和他一起走过皇太孙、太子时期的人,除却父女亲情,朱瞻基确实对女儿有几分并肩作战的感情。况且朱予焕这些年更是对家国尽心竭力,以公主之身、尽贤德之能。一个人能做到辨是非、明圣心、知进退、守礼节已是不易,何况朱予焕是个女子。
时至今日,朱瞻基扪心自问,若朱予焕是个男子,即便他的母亲不是皇后,朱瞻基大概也要将皇位传给朱予焕,至少他无需为皇帝未来应对群臣的情景忧心至此。
但若是不传位于他,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永绝后患!
不论朱瞻基的这一句话是否出自真心,朱予焕已经没有半分信任,她故作悲痛,按捺住自己的哽咽,道:“爹爹……”她见朱瞻基眉头紧皱,紧咬牙关,便知道他是头痛又发作了,赶忙道:“爹爹等着,女儿这就让王伴伴传太医开药。”
朱瞻基咳嗽几声,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女儿走向殿外叫人。
朱予焕绕过屏风走了几步,知道朱瞻基此时此刻大抵是没时间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才迅速展开圣旨,边走边看。
虽说是扫视,但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只看了角落的那一方印宝留下的朱砂痕迹。
只见圣旨之上是朱瞻基的亲笔字迹,左侧写着“宣德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加盖“敕命之宝”,墨痕在上,朱砂在下。
朱予焕心中的那块沉重又冰冷的石头终于毫无意外地落地,她用最快的速度看了一遍圣旨的内容,确实和朱瞻基刚才对自己所说一字不差。
但唯有一处出了差错,错的又恰巧是最重要的那一处。
朱予焕将圣旨收入怀中,快步走到殿门前,神情惊慌,抓住王瑾的手腕,道:“王伴伴,快让太医来瞧瞧,爹爹的头痛又犯了,快准备些止痛的药来!”
王瑾连忙应声,叫守在偏殿的几个太医送来止痛药。
明日文华殿太子视朝结束,皇帝必然要宣三杨前来撰写遗诏,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意外!
朱予焕看着宫人们从自己身边走过,望着飘雪的夜空,想到被自己藏入怀中的那道圣旨,只觉得胸口似乎有一团火。
她没有见过圣旨,便真把她当傻子糊弄!
死到临头、死到临头,确实该是死到临头!
胡善祥听到了动静,也匆匆过来,只是在看到女儿后便停下了脚步,即便朱予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胡善祥也能感受到那股潜藏于平静之下的滔天愤怒。
胡善祥先是让身边的人去仁寿宫知会太后,这才走到朱予焕身边,轻轻地按着她的肩膀,低低叫了一句女儿的名字。
原本急切跳动的心脏因为母亲的声音而渐渐安稳下来,朱予焕回头看向母亲,神情还是一如往昔的平静,她轻声道:“太医去给爹爹看诊了……我怕自己留在里面添乱,就在外面候着。”
胡善祥摸了摸她微冷的脸颊,道:“进去吧,外面太冷了,你奶奶恐怕一会就到了。”
朱予焕回过身,看向高大的朱漆殿门,仿佛看到了即将死去的皇帝。
先前徐望之常去太医院与太医切磋,朱予焕跟随在旁,知道宫中镇痛多用朱砂。朱砂本就含毒,皇帝现在又有病情恶化的征兆,多吃点朱砂说不定能早登极乐。
她受够了。
第79章 心算计
无子的妃嫔们、贴身伺候的宫人们,心中都突突直打鼓,但要说谁最难受,自然是张太后。
胡善祥给仁寿宫传了消息,张太后便立刻风风火火地带着孙子赶到了乾清宫,朱祁镇本就要准备初一的朝见,临时被拽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困意和不解。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死亡的距离实在是太远,更不用说现在宫中已经戒严,请安全部取消,妃嫔们除却侍疾,不允许随意走动来往,就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
尤其是于张太后而言,丈夫的死亡在意料之内,但儿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竟然一下子重病至此,她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暗中下手。
但若说有人刻意谋害,儿子一向谨慎小心,伺候的人都是他亲自提拔到身边的,无人能够插手其中,连张太后也是如此,那么又有谁能害得了他?
尽管张太后不愿意联想,可当初郭贵妃所说的那句话,在此时此刻却萦绕在她的脑海。
——“张双仪,我要你对天发誓,若是我殉天后你没有善待我的母族和儿子,你的血脉世世代代短折而死!”
张太后自认对郭贵妃的三个儿子问心无愧,郭贵妃的长子虽然英年早逝,但次子和幼子都平安无事,尤其是幼子卫王朱瞻埏,朱瞻基和胡善祥一对兄嫂都待他如己出,十三岁便已经承担皇室祭祀的职责,岁给禄米千石、钞四千锭,难道也算是她亏欠郭贵妃?凭什么要让她的儿子遭遇如此不公平的对待?
太后和太子都赶了过来,胡善祥也不能带着女儿站在殿外,加上朱祁镇年纪还小,正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张太后正忙于照顾儿子,自然是没空搭理孙子的。
朱祁镇见朱予焕也在,立刻自动靠拢到姐姐身边,小声问道:“姐姐,爹病得很厉害吗?”
说实话,朱予焕心情不大好,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但还是平复了心情。
朱予焕瞥了一眼背对着几人的张太后,对朱祁镇低声道:“爹爹头痛得厉害,刚刚吃了药,想必是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今日见到张太后守着儿子少见地发呆,朱予焕便能猜到张太后的大概想法。
这些年张太后除却照顾孙子,便是在专心修佛,至少心中肯定没有当初答应郭贵妃时那样平静。
朱祁镇哦了一声,少见地露出几分恐慌,问道:“那……喝了药能好吗?爹还答应我开春之后带我一起去西苑玩,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们父子两个一起去巡边……”
胡善祥听他这样絮絮叨叨地说起朱瞻基曾经答应过他的事情,知道女儿此刻心绪不佳,便走到朱祁镇面前,怜惜地摸摸他的头,宽慰道:“一会儿见到陛下,太子不要害怕,更不要着急,等醒来之后,陛下肯定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朱祁镇被胡善祥温声细语地安慰一番,这才轻轻点头,没有如往常一般朗声说话。
朱予焕借此机会挣脱朱祁镇的手,她走到桌边,试了试茶水的温度,这才倒了一杯递到张太后的手边,道:“奶奶,用些茶吧,不然一会儿爹爹醒来,要是看到奶奶这般憔悴,肯定更加担忧。”
张太后回过神,这才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只是专心致志地望着朱瞻基,一言不发。
在知道朱瞻基下旨让孙女做女道士之后,张太后立刻就明白了朱瞻基的心思,无非是考虑到她年事已高,担忧太子年纪太小,失去父亲和祖母的保护之后,会将祖宗的基业弄丢。
顺德公主受害一事,除了证明孙家的愚蠢之外,还证明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身为皇妃的孙贵妃对自己的娘家没有任何约束力,必须要把太子的教养和孙贵妃剥离。
两个兄弟难堪大任,其他的又并非一母同胞的兄弟,儿子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孙女身上。
朱予焕不过是个女儿家,倘若张太后不在,那朱予焕也毫无藩王的威胁,是再好不过的工具。
顺德公主不是男儿身,后代和皇室毫无关系,即便有野心也只是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到底这天下还是朱家子孙的。
意识到儿子的成算,张太后心中思绪有些复杂。
她自然是明白儿子这么做都是为了皇家,但如此一来对孙女确实太过残忍,若非朱予焕在外名声还算不错,朱瞻基的决定几乎是毁掉了朱予焕的后半生。即便之后朱予焕真的可以嫁人,除却那些想要攀附权贵的人,又有几个能真心对她?
一个女子没有夫家、没有后代,即便是贵为公主,随着帝王更迭,注定要晚景凄凉,死后连个可以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
即便张太后偏爱孙子,但也没有要对孙女“赶尽杀绝”的地步。
只是朱瞻基的打算确实不无道理,不仅朱予焕要留到朱祁镇身边,朱祁钰也要留下来。
尽管张太后不愿意这么想,但如果太子继承皇位后还未生育便早逝,至少有朱祁钰兄终弟及,不至于让皇位流落到小宗手上。
祖孙两个都不说话,胡善祥见状开口问道:“娘,是不是该传贵妃来探望陛下?”
张太后淡淡开口道:“我是太后,你是皇后,镇儿和焕焕也在,叫多余的人来干什么?待到宫门一开,便要传大臣入内,孙氏一个贵妃在这里成何体统?”
胡善祥也不惶恐,只是应声道:“儿媳明白了。”
张太后只是轻叹一声,道:“这个时候让她过来,又是一通胡搅蛮缠,闹得宫内鸡犬不宁,若是耽误了皇帝的诏书,何其麻烦?皇后,你是怕贵妃事后找你麻烦?”
胡善祥坦然开口道:“不敢欺瞒母后,儿媳确实担忧贵妃为情乱智,之后若是说出什么不应当的话,反而为皇家面上抹黑。”
张太后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自己这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儿媳,见她还牵着朱予焕和朱祁镇的手,显然是在为这两个孩子考虑。
许久之后,张太后才开口道:“待到皇帝与我交代完毕,再传贵妃来探病。”
胡善祥这才行礼道:“儿媳谢母后成全。”
张太后瞥见朱瞻基的指尖动了动,抬手示意胡善祥起身,道:“你们娘儿三个先去偏殿候着,这里有我在。”
她原本实在是看不上胡善祥不争不抢的性子,孙梦秋虽然手段差了一些,起码还有几分志向,但儿子的后宫有孙梦秋这样的妃嫔,就不免需要胡善祥这样的皇后,如此才能和睦相处。若是皇后和妃嫔斤斤计较,皇宫成了什么地方,岂不是要变成外面的勾栏戏院了?
现如今,胡善祥仍旧恪守皇后职责,视太子如己出,即便是张太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儿媳另有一番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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