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128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皇帝不在,她这个皇后终于要成为太后,算是正式熬出头了。

见胡善祥带着朱祁镇离开,张太后看向朱予焕,开口问道:“焕焕,怎么还在这里?”

朱予焕扑通一声跪下,道:“焕焕有东西想交给奶奶。”

第80章 定心神

见孙女如此郑重其事,张太后微微挑眉,开口问道:“什么东西要交给我?竟然如此郑重其事的。”

朱予焕直起身体,道:“是爹爹对焕焕的嘱托。”

张太后疑惑地哦了一声,“什么嘱托?”

朱予焕拿出朱瞻基的那道圣旨,递到张太后面前,道:“这是爹爹的亲笔,命焕焕担负长姐的责任,教导辅佐太子殿下。”

张太后万万没想到朱予焕竟然有圣旨,还是朱瞻基的亲笔圣旨,她伸手接过展开,只见上面确确实实是朱瞻基的字迹,不由微微一愣,直到她的目光扫到圣旨的落款,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她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防备自己的亲生女儿至此。

倘若朱予焕稍有私心,决定借着这道圣旨来为自己谋求一个“名正言顺”,只要拿出这道圣旨,便是万劫不复之时。

张太后扫了一眼未曾睁眼的儿子,反问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你爹爹给你这个,必然是希望你能名正言顺,你怎么反而推辞起来?”

她知道孙女应当是未曾见过圣旨的,但孙女聪慧过人,万一心生疑窦,这样做岂不是反让这姐弟二人心生嫌隙?

朱予焕微微抬头,泪眼朦胧地开口道:“爹爹下旨是为了让焕焕安心,但祖宗规矩在,焕焕不敢越界。爹爹宽赦庶母宫人,贤名在外,即便是一片好心,但这道圣旨若是让外人所知,必然要以‘昏庸’非议爹爹,焕焕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

张太后听她字字句句情真意切,不由又扫了朱瞻基一眼,最后终是长叹一声,道:“你倒是为你爹爹着想。”

朱予焕眼眶通红,哽咽道:“刚才镇哥儿还向我问起爹爹的身体,惦记着爹爹,焕焕不敢糊涂,将爹爹的名声弃之不顾。更何况‘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焕焕虽是女儿身,与弟弟们也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即便没有圣旨,也一样尽心拥护太子,何须这些身外之物?”

说完,她又重重叩首,只听声音也知道朱予焕的额头红了一片。

张太后不免有些心疼,也知道戏唱到这里便算是差不多了,道:“这圣旨奶奶替你存着,不会同你爹说的,你快去让太医给你瞧瞧,不要伤着自己。”

朱予焕又乖乖地磕了一个头,这才应声退了下去。

好在天色昏暗,宫人们看不清朱予焕额前的红肿,只是看着她去了偏殿。

朱予焕站在檐下吹风,看着远处渐渐有了亮色的天空。

看来她猜的没有错,所谓的“圣旨”不过是一场测试罢了,朱瞻基本来就没有把她放到明面上的意思,要是朱予焕“不自量力”,自然会有人教她“做人”。

朱瞻基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告诉她,确实不能心慈手软。

原本在偏殿用点心的朱祁镇听到脚步声,顺着方向一看,只见平日里端庄大方的姐姐发髻微乱,前额通红,虽然未曾流露出半分委屈,可是怎么看都有几分可怜。

朱予焕擦了擦眼眶中的泪,道:“镇哥儿,你要是累了先休息一会儿,说不准一会儿还要视朝呢。”

朱祁镇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是谁胆敢欺负姐姐?”

朱予焕故作强颜欢笑,道:“什么欺负不欺负的,谁敢欺负我?”

朱祁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谁敢欺负姐姐,我就让王先生带人教训他一顿。”

朱予焕被他逗笑,道:“那姐姐可就等着你保护我了。”

平日里都是朱祁镇求着大姐姐帮自己做这做那,如今还是朱予焕头一遭让朱祁镇站在自己前面。

朱祁镇顿时觉得自己挑起了某个了不起的担子,坐直身体道:“姐姐放心,我是太子,除了奶奶和爹,没人敢忤逆我!”

朱予焕摸摸他的脸颊,道:“好,你最厉害。”

马上就是要当皇帝的人了,能不厉害吗?

另一边厢,张太后见朱予焕离开,这才将圣旨收好,看向朱瞻基,道:“儿啊,这下你满意了吧?”

朱瞻基勉强支撑着眼皮看向母亲,半开玩笑道:“也就只有娘能发现我醒了。”

张太后眼眶不由有些湿润,道:“当初要送你去你皇爷爷身边养着,我心里舍不得,可也知道只能如此,连着在你身边守了好几天,睡觉的时候也守着,你有什么是娘不知道的?”

朱瞻基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白驹过隙如此匆匆,儿子还没来得及多孝顺您几年便要离您而去,只给娘惹了一堆麻烦……”

朱瞻基说到这里,胸口迅速起伏着,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这才接着说道:“焕焕是个好孩子,不然也不会说出刚才的那一番话。想必从此以后,她也收了心,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孩子天生和人不一样,有反骨。”张太后攥紧那道圣旨,道:“既然你不打算给她这些特权,何必撩拨她呢?她若是看出来了,你让她如何看待你这个父亲?如何看待她的弟弟?”

朱瞻基淡淡笑了笑,道:“我敢做这件事,便能肯定她不知道这些。我明白她心眼比别人多,要多多震慑几次才能安稳,这也是为了她好。”

张太后看着憔悴的儿子,终于忍不住抽噎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

朱瞻基眼神有些黯淡,道:“娘,我放心不下……”

张太后察觉到不对,急忙握紧儿子的手,道:“三杨还未进宫,可不要睡过去了。”

朱瞻基眼前已经有些发黑,身体忽冷忽热,又像是有波涛在体内激荡,痛得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朱瞻基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艰难地开口道:“娘,叫太子、焕焕和王瑾来。”

张太后连声道:“好!”

第81章 书遗诏

朱予焕牵着朱祁镇的手进了殿内,王瑾则是跟在二人身边。

朱瞻基努力支撑起眼皮,对着儿子招了招手,道:“镇儿,上前。”

虽然朱瞻基没有病到骨瘦形销的地步,但光是气色便能看出他病得厉害。

朱祁镇什么时候见过父亲这样,不由愣在原地,还是旁边的朱予焕伸手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示意他上前,朱予焕温声道:“镇哥儿,爹爹叫你过去呢。”

朱祁镇这才反应过来,他走到朱瞻基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爹,你怎么样了……”

朱瞻基勉强摸摸儿子的头,看着已经开始蓄发的朱祁镇,目光中多了几分留恋,道:“爹没事,只是不能看着你长大成人,成为一个有担当的明君……”

朱祁镇抓紧父亲的手,脸上流露出对未知的迷茫和恐惧,道:“爹,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巡边、还要带我去打猎的……难道爹要说话不算话了吗?”

一旁坐着的张太后听到这话,早就已经捱不住眼泪,别过头低声哭泣起来。

朱予焕也用帕子沾了沾通红的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朱瞻基无奈地笑了笑,道:“镇儿,你也已经渐渐长大了,以后就要接替爹的重任,不仅要做个好孙子,替爹孝顺太后,做个好哥哥,照顾好你的弟弟,更要承担起爹对你的希望,做个好皇帝,记住了吗?”

他大概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有气无力,听着不甚清晰。

听到这里,朱祁镇立刻用力地点点头,道:“爹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一定不会让爹失望的。”

朱瞻基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对王瑾道:“研墨,让顺德公主拟遗诏。”

他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的动作都是一顿,还是朱予焕率先道:“想必三位杨先生很快便能入宫……”

朱瞻基摇摇头,道:“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张辅、胡濙……”他看着王瑾迅速铺纸研墨,这才又对儿子叮嘱道:“镇儿,以后他们五个便是你的先生,你要跟着他们多多学习,好好处理国家大事,平日里若是有什么不会的,多问问你大姐姐。祖宗基业来之不易,万万不能任性妄为……”

朱祁镇连连点头,哽咽着说道:“我全都记住了。”

朱瞻基见王瑾静立一侧,朱予焕已经走到桌边,他努力喘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道:“朕已病入膏肓,可惜天不假年,命该如此。朕命长子皇太子祁镇继承皇位,诸王宗室悉遵祖训,谨守藩国。嗣君年幼,惟望圣母皇太后朝夕教训,尔等文武大臣尽心辅导,家国重务必须上禀,皇太后、皇后行丧礼,以日易月……”

朱予焕听着朱瞻基一字一句说下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一字一句地抄录下来。

朱瞻基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接着道:“朕以菲薄嗣位,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也已经十一年了,只是未能将大明德泽施恩于天下,心中惭愧。弥留之际,更觉死生常理、修短定数,惟不能光承列圣之洪业、终奉圣母皇太后之养,中心念之,虽殁弗宁……长子皇太子祁镇,天性纯厚,仁明刚正。其嗣皇帝位,在廷文武大臣更应同心协力,以辅佐新帝、安养百姓为重,不可自作聪明、扰乱章法。凡国家重务,皆要上白皇太后……”

他的话一停朱予焕的笔也跟着微微一顿。

朱瞻基这才接着说道:“皆要上白皇太后,然后施行中外,内外大小官员各司其职、尽忠职守、辅佐新君。丧制悉遵皇考洪熙元年五月遗诏,毋改山陵,勤俭为上。宗室亲王藩屏任重,谨守封国,各处总兵及镇守官及卫所府州县,悉心尽力,安抚军民,勿擅离职,赴阙进香者,令佐贰幕职或遣官代行。两广四川云南贵州七品以下衙门并免进香,故兹诏谕咸使闻知。”

朱予焕只是在心底冷笑一声,待到全部抄写完毕,这才送到朱瞻基和张太后面前,道:“爹爹的话,焕焕已经全部摘录,请爹爹和奶奶过目,查漏补缺。”

她写得虽快,但字迹还算是规整,默录朱瞻基的话,竟然没有一丝错处。

朱瞻基头痛欲裂,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纸上的字,只能看向张太后,倒像是回到了依赖母亲的幼时。见张太后点头确认,朱瞻基这才欣慰地牵起姐弟二人的手叠在一起,道:“好……很好……”

他扫视两人许久,终于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有宫人进来,原来是提神的药煎好了。

朱瞻基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只觉得连一直以来的头痛都有所缓解,他本不想再喝,一旁的胡善祥开口道:“陛下还需养足精神,妾身已经让人去贵妃宫中传召,想必贵妃很快便会赶到。”

朱瞻基没想到胡善祥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有关孙贵妃的事情,不由微微一愣,随后眼前一亮。

他知道母亲大概是不会让贵妃到乾清宫来,若是胡善祥也不愿意,只怕他是没什么机会再见孙贵妃了,没想到胡善祥竟然会主动提出这一点。

旁边的张太后擦去眼泪,道:“皇后怕你惦记着贵妃,你小憩的时候便和我说了,但到底诏书要紧……”

朱瞻基看向胡善祥,少见地冲着她露出了柔和的神情,道:“有劳你了,皇后。”

胡善祥只是恭敬道:“这是皇后的职责。”

朱瞻基望着她,笑了笑,道:“善祥,你还是和大婚那时一模一样……”说到这里,他沉默良久,道:“皇后,朕最信……最信你的气量,贵妃心思浅,不够稳重,日后有劳你和从前一般,看顾好她和太子。”他鲜少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甚至连续两句话用了“有劳”这个词。

朱瞻基知道自己的贵妃因为顺德公主的事情而与自己闹别扭,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安慰他,祖宗基业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他不仅仅是贵妃的丈夫,更是天下的主人,要为这天下准备一个好归宿。

胡善祥还未说话,朱予焕已经让宫人将药碗递到朱祁镇手边,示意朱祁镇亲自给朱瞻基喂药。

管他药性冲不冲,先喝了再说!不冲没事,冲了更好!

第82章 该如此

听到姐姐所说,朱祁镇乖巧地接过汤匙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递到朱瞻基唇边,道:“爹,你尝尝,肯定不烫的。”

待到被朱祁镇喂完了整碗药,朱瞻基平息了不到一刻,呼吸越发急促,还有太多的话想要出口,可身体却不允许了。

朱瞻基像是想要抓紧最后一丝机会,对着朱祁镇艰难开口道:“千万……千万不要忘记答应过我的话……”

虽然有些惊惧疼爱自己的父亲的面色,但朱祁镇还是连连点头,坚定道:“我不会忘的!”

得到儿子的肯定答复,靠着引枕的朱瞻基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头晕目眩,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身体也愈发冰冷,手脚也不再听从使唤,僵直地停在原地。

靖难,应天,远征,皇太孙,顺天,太子,平乱,耕织,劝农,长子,巡边,冲锋破阵……

战马的嘶鸣、敌人的哀嚎、洪灾蝗灾后所剩无几的粮食,路边饥民的无助号哭,耕田中郁郁葱葱的青苗,田野收割后麦秆汁液的香气,书案间、生宣上逐渐氤氲的水墨颜料,儿女们围绕在身边的欢声笑语……

这一生的事情如过眼云烟匆匆流去,不容半分迟疑,朱瞻基只抓住了那最后一缕,努力张开手掌,嗬嗬嘶哑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仍旧组不成词。

朱祁镇不安地想要后退,朱予焕见状牵紧了他的手,微微侧身挡住朱祁镇的视线,免得朱祁镇因为太过害怕而失仪。

宣德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消失,朱予焕偷偷看去,见他面色青紫,瞳孔渐渐扩散,终于再也没有了动静。

张太后第一个意识到儿子已经没了生机,终于没了平日里的云淡风轻,伏在儿子榻边痛哭失声。王瑾也立刻跪地大哭,宫人们更不敢慢一刻,王瑾哭后又出去报丧,一时间乾清宫内哭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