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原本有些心猿意马的朱瞻基见孙梦秋带着孩子来了,身体微微一正,温声问道:“怎么忽然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孙梦秋含笑开口道:“殿下极少来小爷的书房,梦秋来的时候不曾想殿下竟然也在这里,所以才贸然带着含嘉一起来探望小爷。可看到殿下在这里,必然是和小爷有要事商量,梦秋自然不敢打扰。”
朱予焕拿起桌上放着的橘子,将橘子皮一圈一圈剥下来放在桌上,分别递给朱瞻基和胡善祥,这才掏出手绢擦了擦手,笑着说道:“这件事也和次妃有关系呢。奶奶要召集内外命妇一同募钱赈灾,爹爹说让母亲带着太孙嫔一起。”
孙梦秋先是眼前一亮,随后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对胡善祥道:“梦秋从未协助太子妃处理过宫务,不比殿下才能出众……况且含嘉刚刚出生,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
胡善祥笑着说道:“你先坐下。”
宫人早已搬来圆凳,孙梦秋这才坐了下来,但神情之中还是有些许不安,显然是担心胡善祥接下来会说的话。
更重要的是,太子妃将这件差事交给胡善祥,必定是希望能够提前锻炼这位未来的太子妃、甚至是皇后,哪里轮得到她这个次妃插手?若是让最憎恶郭次妃的太子妃知道了,还能有她的好吗?
胡善祥温声道:“你总在后院闷着对身体不好,多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风景,这样心情才会好些。”她的目光落在朱予焕身上,笑着揶揄道:“你看这这个小丫头,每天到处乱跑,你什么时候看到她脸上有过愁容?”
被点名的朱予焕嘟囔道:“娘又拿我开玩笑……”
孙梦秋还是有些犹豫,道:“可这毕竟是太子妃安排给殿下的事情,我怎么敢随意插手……”
朱瞻基清清嗓子,道:“娘那边我来说,你们不用担心。”他看向孙梦秋,语重心长地开口道:“这些日子我没能陪在你身边一起照看含嘉,委屈你一个人了,正好趁着太孙妃领差事的时候,你也好好锻炼自己,省得平日里你院子的账目都要过太孙妃的手,她也受累。”
朱予焕不由腹诽朱瞻基这是什么话,胡善祥又不会克扣孙梦秋的用度,身为太孙妃经手账目不是很正常的吗?
朱瞻基想给孙梦秋最好的她勉强可以接受,但是总踩着胡善祥的头是几个意思?难道这就是古言小说里面最常见的“宠妾灭妻”?看到这份“真心”,孙梦秋大概会很高兴吧。
和朱予焕想象中的高兴不同,孙梦秋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忧伤之色,道:“梦秋的事情,确实不能总是叨扰太孙妃……”
朱瞻基并未留意,朱予焕却率先察觉到了孙梦秋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她原本还有些疑惑,但结合刚才孙梦秋看到他们三个在这里说笑便想要离开的样子,朱予焕也明白了。
孙梦秋这是看到朱瞻基言语骚扰胡善祥,加上朱予焕在这里开玩笑,以为是太孙和太孙妃关系缓和,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所以才倍感失落、想要离开。
朱予焕的心情有些复杂,冲着孙梦秋露出一个笑容,道:“现在含嘉妹妹出生了,多一份份例要送到次妃那里,这些账目自己算更加清楚不说,若是觉得有什么短缺,也可以直接向爹爹说明,不然禀告到娘这里,待到爹好不容易抽闲来见我娘,一来二去地耽搁好久,委屈了太孙嫔和妹妹。”
要她说,孙梦秋这纯粹是杞人忧天,自从胡善祥生下友桐之后,朱瞻基几乎就不怎么来找胡善祥同房,倒像是个大领导一样,每次说完话就走人,大部分时间都歇在孙梦秋那里,她有什么可担忧和忧伤的?怪不得总说“因爱生忧,因爱生惧”,大概就是在说这种吃饱了撑着胡乱瞎想的状态吧。
朱瞻基原本还听得连连点头,后面越听越不对劲,总觉得自家女儿似乎是在暗指他平日里几乎不去太孙妃那里小坐。
可再看朱予焕的表情,笑得一脸纯真,怎么看都没有丝毫别的意思。
朱予焕当然是不能让朱瞻基看出异样的,只是笑着说道:“次妃要是觉得没空,就让乳母把含嘉带到我和桐桐这里,正好她们两个年龄相仿,一定可以玩到一起的。”
朱瞻基微微挑眉,道:“那你呢?你也跟着她们两个玩?”
“我身为长姐,自然是要好好照顾她们两个了。”朱予焕挺起胸膛,似乎十分骄傲的样子,道:“爹爹你就放心吧,我也不会落下读书和作画的。”
朱瞻基有些好笑:“这么多事情,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能者多劳嘛。”朱予焕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笑嘻嘻地说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可都是磨练。”
朱瞻基见她浑然不觉劳苦,这才道:“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能有其中之一,已经卓然不群,焕焕想两个都要,看来你曾爷爷答应你的县主之位已经容不下你了啊。”
听到他说起“县主”之位,胡善祥和孙梦秋都是一愣,胡善祥立刻低声道:“太孙,这话不能乱说。”
朱瞻基倒是并不紧张,只是笑道:“这是皇爷爷金口玉言,说是等到这次回来便要提前封一个县主之位给焕焕。”
站在一旁侍候的吴妙素也是一怔。
她是知道这位小主子颇受皇上宠爱,可是竟然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获封县主之位,历朝历代也鲜少有这样的荣宠啊。
孙梦秋垂下眼,好让自己的羡慕不要太过明显。
到底是身为长女的焕焕更得皇上的青睐,就如她的母亲一般,总能脱颖而出,这样的气运,是她的女儿和她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同样是太孙的女儿,既没有皇上喜爱、也没有太子太子妃的照拂,只是因为她这个不争气的母亲是次妃吗?
可是她不甘心……她曾经也有机会让自己、自己的女儿拥有眼前的这一切。
她想得认真,连胡善祥在上面解释这次筹钱募捐的方案都未曾听进去,只是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
胡善祥说完也未曾听到孙梦秋的回音,不免有些疑惑,朱予焕见朱瞻基的目光也扫了过来,迅速走到她身边,递出手中的橘子道:“次妃也吃个橘子吧。”
孙梦秋猛地回过神,这才发觉朱予焕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已经剥好的橘子,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孙梦秋急忙接过橘子,露出一个一如往昔的笑容,道:“有劳焕焕为我剥橘子了。”
胡善祥见她总算回神,这才笑着说道:“次妃最擅刺绣,这次要效仿孝慈高皇后在时的方式,纺织布料、勤俭节约,既要开源、又要节流,将这些钱财换做粮食等赈济灾民,帮助他们重建家园。”
孙梦秋这才明白为何胡善祥找上了自己,毕竟她的刺绣出众人尽皆知,也正因此才会沐浴皇恩。
若不是有这手技艺,太孙妃大抵也不会主动找她。
朱予焕见胡善祥说起这些时眼睛闪闪发光,显然是对自己的方案十分有自信,她不觉勾起嘴角,这才向朱瞻基和胡善祥行礼,道:“焕焕还要回去温习功课,先行告退。”
不论是帮助孙梦秋,还是救助大名府的灾民,对于久居深宫的胡善祥而言,都是少见的能够获得成就感和存在价值的事情。
这闪闪发光的样子,若是生在现代,一定会更加耀眼。
可惜……
朱瞻基教导了一个下午,也早就有些乏味,因此道:“回去吧,好好读书。”
“是。”
第28章 话投机
天气渐热,宫内却因为太子妃的吩咐热火朝天,毕竟这赈灾是再有先例,但太孙妃胡善祥操持却是第一次,众人便明白这是太子妃重视太孙妃的表现,因此纷纷到胡善祥那里露脸,力求能够在这位未来的太子妃、皇后甚至可能是太后的面前留下好印象。
朱予焕则是忙着和石林等人研究边关的地形等等,力求完美地完成塞哈智布置的课业。
这段时间石林搜集了不少情报,又找了同僚们轮番来拜见朱予焕,详细描述了他们曾经所在的关隘附近的地形风貌。朱予焕在听过之后将这些地形描述分门别类、编撰成册,这才根据汇总的报告、结合之前曾经在朱棣屏风上看到的北方舆图来详细绘图,这样接连画了小半个月,总算有了最终成果。
石林捧着朱予焕画的舆图,指着上面的三角形好奇地问道:“女郎,你这是什么标记啊?”
朱予焕看了一眼,随后道:“山啊,怎么样,看着是不是很简单?这个人字下一竖是森林的意思,这样画既能清晰表示当地的地形风貌,还能让人找到一些基本的地标物,可以明确自己所在的位置。”
石林认真地点点头,道:“确实……和臣之前在德州卫的时候见过的舆图长得完全不一样。”他又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可是,女郎,这一片您是怎么想到的?这都已经是鞑靼的地界了……”
朱予焕清清嗓子,道:“曾爷爷的宫里有一幅北境舆图,我曾经看过一眼,只是记不太清了,所以只能半猜半蒙地画下来了。”
话是这么会说,朱予焕其实是根据自己在后世看到的地图画下的,毕竟以前上学的时候,她为了考试可没有少画什么世界地图和地形图之类的,只是现在和未来时隔五百年,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这图是否准确,所以只是画着玩罢了。
“原来如此……”
朱予焕将手中的笔放下,道:“之后我还打算上色呢,这样才算是完整的地形图……我是说舆图。”
“上色?”石林十分惊讶:“颜料那么名贵,女郎拿来给舆图上色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朱予焕摆摆手,道:“这颜料是我从我爹书房那里拿来的,不用我自己出钱。再说了,这图就是要上色之后才更加清晰明确啊,平原用绿色,高原用黄色,根据地处位置的高低来上色,这样只要一眼就能对整个北境的基本地形清楚明白。”
石林听她这样说,这才恍然大悟,夸奖道:“不愧是女郎,虽然年纪尚小,但是做事总是井井有条,远超同龄的孩子。”
朱予焕想起他似乎说过,他的儿子和自己年龄相仿,笑着说道:“夸我的话和我说说就行了,可别当着你儿子的面说啊,不然太打击人了。”
她哪里是什么天资聪颖,无非是比别人多活了二十多年,没有被人看出来罢了。
“女郎这是哪里的话,那小子听了应该更加努力才是。”石林有些感慨道:“女郎这样的天资和刻苦,只要有其中一点,无论是谁、在何时何地,都能成就一番事业。我家的那个臭小子要是能和女郎一样聪颖,我和他娘就放心了。”
朱予焕听到他的话一愣,不免想到了朱瞻基,一时间沉默不语。
石林见她突然沉默,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道:“臣又胡乱说话了,那个臭小子怎么能和女郎比拟呢……”
朱予焕见他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嘴角,道:“行了,不用特意解释,我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石林有些困惑,复述道:“意外?”
朱予焕拿起桌上的舆图端详了片刻,道:“是啊,意外而已。”
所有人都恨不得朱予焕是个男人,即便是身为亲爹的朱瞻基也时常有这样的想法,但石林却说出了和胡善祥一样的话。
石林正疑惑不解,朱予焕已经笑着开口道:“你拿的那幅舆图送给你了,我一口气画了好几张,回头交到师傅那里,等到师傅帮我修改好了,我再上色,到时候再送你一张我爹画的图。”
石林呀了一声,急忙道:“臣多谢女郎赏赐。”
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什么赏赐不赏赐的,就是觉得和你聊天投机而已,你要是不嫌弃我画的丑,充其量算是礼物。”
“是……”
石林见朱予焕正在书案前专心描摹的样子,不由愣了愣,反复咀嚼起了朱予焕的最后一句话。
投机?女郎之前倒是赏识他,特意让塞哈智指挥使将他调入了更加清闲的锦衣卫,可是这个投机好像又和赏识不一样。
朱予焕见他还站在那里,笑着道:“你也不用担心你儿子的前程,如今你在锦衣卫任职,将来只要让你儿子如你一般接替你的职务就是了。”
石林回过神,嘿嘿一笑,抬手挠了挠头,道:“也不知道那小子做不做得来,现如今他倒是也开始跟着习武,但是臣见女郎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开始修习骑射弓箭,总觉得那小子学得太晚了一些。”
“没事,学海无涯苦作舟,只要勤勤恳恳,就算不能有一番大作为,至少也不会磋磨一生的。”朱予焕抬眼看着他,道:“这可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石林笑着说道:“那就承女郎吉言了,将来这小子要是有了出息,臣一定把他送到女郎面前谢恩。”
第29章 阵法变
塞哈智本来对朱予焕的课业没有太大的期待,毕竟这舆图画起来没那么容易,朱予焕当时的表情一看便知她不擅丹青,不过这项课业的重点并不在制图,而是在与熟悉边境地貌。塞哈智自然也知道朱予焕这段时间经常让石林调动府前卫军的新兵蛋子,就是为了了解北方边境的情况,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是这么说,塞哈智也不指望朱予焕能拿出多么靠谱的成果,到底她年纪还太小了,连皇城都未曾出过,画图这项课业的难度还是太高。
因此当见到朱予焕的课业之后,塞哈智不免有些吃惊。
“因为担心自己有错漏,也是让师傅方便核对,焕焕多备了几种,这个是文册,这两份是舆图,一幅黑白的、一幅上色的。”
塞哈智看着朱予焕将自己的三份课业铺在自己面前,少见地流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好一会才清了清嗓子,道:“咳……小主儿费心了。”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请师傅核查。”
塞哈智简要翻看了一遍,虽然是记录了别人的口述,但是朱予焕检查仔细,同时还对不大确定的地方做了额外的标注。
至于两张舆图,朱予焕画工一般,但却画得十分有特色,要夸的话只能说一句“整洁”,不过塞哈智对于舆图也有一些了解,至少能够大概明白朱予焕的这张图上的标注是什么意思。
朱予焕担心塞哈智看不懂,还不忘在旁边耐心解释:“我在旁边做了标注,这个图形的意思是山脉,这个是森林……”
塞哈智笑道:“这个我倒是看懂了。”
朱予焕颇有些惊讶,道:“这也能看得出来?”她说完又觉得这是自己吐槽自己,改口道:“之前我给石百户看了,他可是完全认不出来。”
“臣如今虽然留任京中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可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着皇上一起四处征战的,对于边境地形如何,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即便小主儿不和臣解释,臣也一样能看得懂。”
朱予焕不免有些佩服,道:“师傅可是有些年头没有离京了吧?竟然还能将北方的边境地形地势全部铭记于心,当真厉害。”
“不止北方,南边的边境如何,我也记得一清二楚,现在还能背得出来呢。”塞哈智说到这里还有些感慨,道:“臣年轻的时候可没有小主儿这样好学的精神,打到哪里就是哪里,还是后来皇上指点臣,臣才开始熟悉兵法、阵法和全国舆图,了解我大明官员上下如何运行,这才有了今日的臣下。”
朱予焕看他像是回忆起了从前的戎马生涯,以及与朱棣的君臣之谊,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眶逐渐湿润的塞哈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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