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塞哈智自觉失态,急忙道:“臣刚刚失礼了……不过是想起了往事,突然心有所感……”
朱予焕倒是不觉得失礼,安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他日我再站在这校场之上,想起今日和师傅的对话,想必也会泪如雨下的。”
塞哈智被她这样安慰,原本有些激荡的心绪也逐渐平复下来,他清清嗓子,开口道:“小主儿这样用心,那之后将南边、西边和东边也各做一幅图吧,待到皇上回来看到,一定会感慨小主子的用心的。”
听到他提起朱棣,朱予焕不由心中一沉。
他们……应当是再也见不到了。
察觉到塞哈智的目光,朱予焕立刻绽放笑颜,道:“好啊,等我将全国的舆图熟记于心,曾爷爷说不定又要夸我有曾奶奶的风采呢。”
塞哈智有些欣慰,随后道:“既然小主儿交上了作业,那么臣也应该兑现诺言了。”
听到这话,朱予焕眼前一亮,道:“真的?师傅要带我去看阵法了吗?”
塞哈智见她如此雀跃,不免觉得好笑,道:“这是自然,臣说过的话怎么会不算数?小主儿和臣去校场高台便是。”
师生二人一起上了校场的高台,下面的士兵早已经列阵等待,各个手拿武器、精神焕发,手臂上还绑着一条红绸子。
别看人不算多,但士兵们都全副武装,看着颇有气势,一看便知道塞哈智是早就让人提前准备好了,不论朱予焕的课业结果如何,塞哈智都会践行自己的承诺。
朱予焕一手扶着栏杆,既兴奋又紧张,生怕错过了一分一毫。
她正期待着,远处传来了一声号子一般的声响,只见下面列好队的士兵开始迅速移动,从原本的方阵逐渐扩散,变成了零散的三人小队。相比之前的阵法,虽然每一队的人数减少,但仍旧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这叫疏阵,将人员全部疏散,这是用于扩大阵地,以便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塞哈智见朱予焕点头,这才对对面台子的人招手,看着逐渐变化的阵法,介绍道:“小股队伍向前,如大雁展翅,为的是将队伍排开,率先使用弓箭进行攻击,此为雁行之阵。”
朱予焕见他们都从身上摘下弓箭,瞄准靶子迅速射了出去。
“敌人的攻势来了,为了防止队伍被冲散截断,雁翅回拢,化作数阵。对方阵法如有混乱,则变为锥行之阵,刺破敌人的队伍。”
朱予焕一边听着塞哈智的介绍,一边看着下面阵法的变化,注意力却逐渐被对面摇晃旗帜的人所吸引。
塞哈智将阵法一一指点完毕,朱予焕才有些好奇地问道:“师傅,这战场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校场可以比拟的,等到上了战场,难道也要看挥舞的旗帜变化八阵法吗?”
塞哈智闻言不由笑了起来,随后道:“看来小主儿很清楚,这八阵法出自《孙子兵法》,都是大家熟记于心的东西,而如今的阵法却是要随着敌人的不同而有所变化的。”说罢,他又冲着对面招了招手,原本在台子上挥舞令旗的士兵立刻退了下去,系着红绸子的队伍逐渐后退,校场上又出现了另一支蓝绸带的队伍。
“如今我们面对的大都是鞑靼的军队,鞑子擅长养马,骑兵众多,且坐骑大多比我军的战马更加高大,所以步战士兵会用斩马刀拦断敌军骑兵马腿,而如果是放在安南,气候炎热,蚊虫叮咬,则鲜少让士兵单独配备这样累赘的武器,也就无需在阵法中多加砍断马腿这一步。”
朱予焕了然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是说阵法也要因地制宜、对症下药,对不同的敌人要用不同的战术,这样才能百战不殆。”
塞哈智见状不免有些感慨:“小主子领悟很快啊。”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领悟得快没有用,要能真正做到才是厉害。我听人说了,能指挥十个人、一百个人不算厉害,能指挥几千人、几万人,这才是真正的大将。”
“是啊,皇上每每亲征都要有万人大军一同出发,能指挥这样的队伍荡平鞑靼,这才是真正的猛将。”塞哈智接着道:“而一旦指挥这么多的人,将领的才能和应对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手下的士兵要能和你协同齐心、听从指挥,平日里的练习勤奋刻苦,才能做到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朱予焕了然地点点头,她聚精会神地看着下面的阵法变动,身后却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小内官快步走来,道:“小主儿,太子妃叫您回去呢。”
朱予焕眨眨眼,先是扫了他一眼,这才与塞哈智道别,跟着他一起下了高台,向校场外走去。
两人一同出了校场,刚到鲜有人迹的宫道上,小内官已经急急忙忙跪下,道:“小主儿,刘将军命人快马加鞭回京暗中传递消息,说……说皇上驾崩了!”
第30章 傻焕焕
朱予焕闻言一怔,脑海中一瞬间回想起许多,却又抓不住分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过了神,朱予焕迅速抓起对方的衣领,试图将他拖起来,道:“刘永诚将军的话留给我爷爷和我爹,你是哪个宫的?现在有没有差事?没有的话跟我走。”
她出生的晚,没见过汉王朱高煦,但是对方磨刀霍霍准备造反这件事,朱予焕却是一清二楚的,因此皇帝驾崩的消息必须率先告知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尽早迎回龙驭才行。她虽然知道这个时候朱高煦并没有造反,但世事难料,还是要尽早做打算才好。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内官被她拎着歪歪扭扭站起来,急忙道:“小主儿放心,奴婢是唐花坊的,今日受了掌事的吩咐出来送花,趁此机会与胡尚宫接应,过后才来找小主子的。”
朱予焕原本只是紧张,听到他说这话是真的急了,道:“什么意思?你先告知胡尚宫,之后才来告诉我?”
内官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胡尚宫受皇上的命统领宫人,这样的大事,奴婢不敢瞒着胡尚宫,便先知会了胡尚宫,尚宫忠心太子,必然会比奴婢更容易告知太子和太子妃……然后奴婢才按照刘将军的意思来寻小主儿,刘将军说了,宫中小主儿对皇上最诚心,也最不会外露消息,如今杨勉仁先生与海太监也快要回来报信了,小主儿若是不信,可以请太子派人去核查……”
朱予焕眼神一冷,松开了手,转身向东宫快步走去,头也不回地开口道:“若是胡尚宫的脚程比我快,我想办法给你留个全尸。”
皇上驾崩,胡善围一个尚宫比太子知道的还早,巴巴地跑到东宫去告诉太子和太子妃,这让老朱家的人怎么想?
小内官被她脸上的戾气吓得大惊失色,却又不敢大声呼喊朱予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边。
朱予焕现在唯一能祈求的就是胡善围的脚步慢点,千万不要赶在她的前面到东宫,更不要和太子夫妻两个透露皇上驾崩的消息。
不然就算太子妃有心赏识她,将来大概也保不住胡善围和胡善祥姐妹两个。
朱予焕脚下生风,火急火燎地赶回东宫,临到门口还不忘对那个小内官开口道:“一会不管问起什么,都不要提胡尚宫半句,除非太子和太子妃亲自问出口,一旦真的问了……你就说是我让你告诉胡尚宫的,明白了吗?”
小内官明显从朱予焕的话语中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应声道:“是!”
朱予焕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率先进了东宫的门,只是看着宫门前没有什么人守着,她心里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莫非胡尚宫已经先她一步找上了太子和太子妃?所以太子妃才遣走了平日里守在门口的宫人,以防被人偷听?
朱予焕克制住逐渐变得纷繁的思绪,快步进了厅堂,只见太子妃正坐在主位上,旁边则是站着身着女官服饰的吴妙素。
太子妃见朱予焕风风火火地进来,有些稀奇地开口问道:“焕焕,你这是怎么了?今日不是去交课业吗,怎么看着慌里慌张的?这小内官又是哪来的,不是你身边伺候的人呀。”
朱予焕见她神情如常,又看向旁边的吴妙素,只见她似乎也并无异样,这才开口问道:“今日这些宫人怎么这样偷懒,连门口都不守着了?”
太子妃笑道:“今日天气太热了,我便让他们回去歇着,不必在这里守着了,怎么?”
朱予焕弄明白了原因,这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道:“焕焕有要事同奶奶说,请奶奶屏退他人。”
太子妃微微挑眉,对吴妙素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瞻基托我问胡尚宫的事情改日再说。”
吴妙素神情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应声道:“是。”
待到吴妙素离开,太子妃这才看向朱予焕,开口问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朱予焕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曾爷爷龙驭归天了。”
太子妃立刻站了起来,神情肃然,问道:“谁说的?”
小内官立刻将刚才和朱予焕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按照朱予焕的吩咐,并未提及胡尚宫。
太子妃沉吟片刻,对朱予焕道:“叫平日里跟在我身边的宫人进来。”
朱予焕应了一声,去外面叫了宫人进来,太子妃吩咐那个内侍道:“把他关到后院去,将院子封了,一日三餐照常,等我的话再放人。”
“是。”
朱予焕和那个通风报信的小内官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两人都露出惊诧的神情,太子妃身边的内官已经动手将那小内官的嘴堵住,轻而易举地押着他离开了正厅。
朱予焕有些意外,踌躇道:“奶奶怎么……那不是刘将军身边的人吗?”
太子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悠悠开口道:“这也是为了核实消息是否正确,若这是个引君入瓮的假消息,咱们一家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既然还有勉仁先生会来送信,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她见朱予焕还望着自己,似笑非笑地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将军虽然待你不错,可这逢年过节大家可都走动着呢,也不能保证他和老二家没有一点关系,这时候只能听勉仁先生的。”
杨荣和太子一家的关系可要比刘永诚这隔了几道的关系亲近多了,当然是他那边的消息更加真实可靠,刘永诚这边的消息也不过是让太子一家心里有个底罢了。
朱予焕这才明白过来,太子妃是怕这是汉王下的圈套,若是消息是假的,可不会像上次迎接迟到那样被批评一顿就了事。
这事若是假的,太子一家自然平安无事,即便是真的,跟随在皇帝身边、曾任右春坊右谕德的杨荣必然会第一时间回来通知,太子一家又有何担忧?
朱予焕忽然想到之前朱瞻基已经见过朱棣精神不济的样子,太子想必也是心知肚明,而这次太子和太子妃或许都早有预料,更对杨荣的忠诚颇有把握,所以才如此从容。
原来都是她一个人在这里“皇上不急太监急”。
太子妃见她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傻焕焕,这消息不能从你嘴里说出来,要是你第一个知道,你爷爷和你爹爹该怎么想啊?听奶奶的话,这事儿可不能再告诉第二个人了,就是你娘也不行,知道了吗?”
朱予焕只觉得后背湿淋淋的一片,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水里,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她心里光顾着惦记胡善围和胡善祥姐妹两个,倒是忘记自己了——她身为太孙的女儿,以后充其量不过是个外命妇,竟然比太子和太孙还要先知道皇上的死讯,而且是从外臣那里知道的,这样的人的下场似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太子妃只当她是吓傻了,揉了揉朱予焕的头,道:“放心吧,天塌下来有奶奶在呢。”
朱予焕却丝毫没有从太子妃听起来似乎温柔的话语中感受到安心,只是低声道:“好……”
第31章 尘满面
不知道第几次从噩梦中醒来,朱予焕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接过旁边守夜的宫人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这才重新躺了回去。
自从前些时候得知了朱棣的死讯,又遇上太子妃处置那个小内官,朱予焕就时常做噩梦,不是梦到身处高处失足坠落,就是梦到跌入水潭难以上浮,即便是醒来之后,也依然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朱棣的死讯除了太子妃和朱予焕,整个东宫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自然也就无人能够理解朱予焕为何会这样。
“小主人,时候还早呢,您再睡会儿。”宫人扶着朱予焕躺下,宽慰道:“兴许是近来天气实在是太过炎热,所以小主人才难以入睡、精神不济,太孙妃已经帮您向塞哈智指挥使告假了,您这几日好好休息就是了。”
朱予焕闷闷地应了一声,侧身朝着床内,思绪不可抑制地飞向了远处,更准确地说是朱棣的身边。
在从最开始得知消息时的茫然无措,再到现在的逐渐冷静,朱予焕心中更多的似乎还是“终于来了”的感觉,和第一次读某本书,看到其中的角色死亡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实感。
朱予焕本来觉得自己不应当这样,可看到也颇受朱棣信重的太子妃也一如往常地说说笑笑,朱予焕又将那份沉重重新咽了下去。
看来皇宫才是最能体现“人要向前看”的地方啊。
即使是朱予焕,都有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古代皇宫中的人同化,太过铁石心肠。
朱予焕想到若是入睡,兴许又要陷入梦境,索性只是闭目养神,待到窗外天色透亮,朱予焕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宫人见她梦魇后还这么早就起身,吓了一跳,道:“小主人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朱予焕简单更衣,道:“平日里都是这个时候醒,如今自然睡不着了,简单洗漱一下,我在院子里练剑吧。”她瞥了一眼外面有些昏暗的天色,道:“外面看着好像是要下雨?”
宫人应了一声,道:“看天色应该是阵雨,兴许午后便好了。”
朱予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洗漱之后便走到了架子边上,拿起放在上面的匕首,用帕子轻轻擦拭锋刃。
也不知道杨荣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宫通知消息……她想到那个小内官还被太子妃关在后院,就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朱予焕放下手中的帕子,抬手用匕首划破空气,看着闪过的清光,她长叹了一口气,将匕首重新收回刀鞘,放回了架子上。
如太子妃所说,若是朱高炽和朱瞻基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对她心有芥蒂……可是那个小内官就在那里,现在不知道,将来也总有知道的可能……刘永诚让那个小内官告知她朱棣驾崩的事情,兴许是出于帮助太子一家的好意,可却无疑是将朱予焕架在了火上烤。
朱予焕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个小太监放在她的身边,这样每日看着,就不必担心他一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对的话。
宫人见她在那里发呆,颇有些疑惑不解,自家这位小主子一向是勤奋自觉,不是习武便是修文,几乎从不浪费时间,怎么会突然站在剑架前发呆?
因此宫人试探地问道:“小主人?要奴婢帮您研墨练字吗?”
朱予焕回过神,微微颔首,道:“好。”
平日里朱予焕对于研墨等事自然是亲力亲为,但此刻她心里乱成一团,也就没那个心思,任由宫人去做了。
宫人更觉得这几日的朱予焕似乎有些古怪,但也并未过多言语,只是耐心帮她研墨。
朱予焕努力让自己精神集中,专注于练字,才将前几天的事情和那个不知道被关在哪里的小太监暂时遗忘,静下心来练字。
眼看着到了午膳的时候,外面忽然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道:“小主人,皇上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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