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刘永诚是曾经在外领兵打仗、击破敌虏的将军,比谁都知道军纪的重要性,不会纵容对违法乱纪的士兵。尤其是顺德长公主绝不姑息这种事情,刘将军就更不会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管了。
公主亲卫比寻常锦衣卫多领一份俸禄,更不用说逢年过节,顺德长公主另有赏赐,可谓是面面俱到。
换言之,谁也不想丢了这个饭碗。
朱予焕安顿好众人,又将自己的盔甲整理一番,这才对韩桂兰吩咐起宫里宫外的事情,尤其是孙太后那边的情况,一定要盯紧,多向六尚打听新进宫人的事情。
即便朱祁镇没有这个心思,但朱予焕却不得不防备,朱祁镇会听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的话,又怎么不会听别人的话呢?
韩桂兰自然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多多留心。”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殿下难道不选拔些年轻的女子吗?”
朱予焕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她摸了摸下巴,道:“皇帝还是喜爱玩乐的时候,挑选妃嫔于他而言为时尚早,不过确实要有所准备……”
韩桂兰提出的这点确实有些必要,就像孙太后和孙家,即便孙家胆大包天到可以谋害朱予焕,但有孙贵妃在宫中,最终也平安无事,无非是回老家呆了几年。
朱予焕不指望后妃的枕头风能够完全奏效,但最好是这些妃嫔和自己透露一下风向,让朱予焕有所准备。
朱予焕心中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道:“后妃选拔往往在民间,宫妃鲜少有宫人出身,吴娘娘是女官出身,身份依旧为人诟病。若非护驾有功,又孕育皇嗣,未必能有妃位。况且皇考未曾废除殉葬之法,一般人家心疼女儿的,都避着选妃,丢了家中产业躲进山里的都不在少数,这人选还是待到我回来之后再说。”
孙家之所以让人挑选宫女入宫,也是因为这样的说法“进可攻退可守”,若是问起,只说是孙太后挑选宫人。而这些宫人若是能够得到皇帝喜欢,自然皆大欢喜,到时候靠着宠爱也能够上位,若是得不到皇帝喜欢,留在孙太后宫中也不会缺衣少食。
韩桂兰也明白朱予焕说得有理,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总觉得不该让这些女孩子入宫来,否则岂不是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吗?
但韩桂兰又扪心自问,如今的自己是否后悔入京,答案又明显是否定的。
“对了,郑同在印绶监如何了?”
韩桂兰没想到朱予焕忽然问起这个,道:“宦官之间免不了相互攻讦,他为人老实,只稳打稳扎,不与同僚起冲突,如今平平稳稳地做了掌司。”
朱予焕轻轻点头,道:“如今宦官权势更大,竞争自然也更激烈。尤其是司礼监那些衙门,更是权力争斗的中心 难免会波及其余地方。他能够出头已经十分不易,你记得让他谨慎小心一些。”
韩桂兰微微一愣,随后大喜过望,道:“是。桂兰替他谢过殿下关爱。”
她与郑同虽然是同乡,但韩桂兰也知道有的事情不能随意和郑同说,郑同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两人偶尔见面也只说些自己的事情。只是朱予焕如今这么说,显然是打算将郑同也当做了“自己人”,至少以后他们二人有了共同的追随目标,相处也更加自在。
第6章 急行军
朱予焕在公主府内养精蓄锐一晚,她思虑片刻,又写了一封奏本,托韩桂兰回宫呈交太皇太后。
次日一早,朱予焕便起身更换盔甲,早早地去找刘永诚集合。
虽然距离师徒二人一起巡边已经过去许久,但默契却并没有消失。刘永诚将军队集结完毕,还未让人报信,便已经有人通报,顺德长公主已经赶到。
一旁的御史王强颇为意外,他虽然知道顺德长公主和寻常公主不同,但到底是皇家出身,又是女子,更应矜贵才对。
但仔细一想,顺德长公主负责招抚,圣旨中则是“监军”,加上她曾两次巡边,与众不同也是常理。
朱予焕照旧是一身青甲入内,刘永诚和王强立刻行礼:“臣拜见顺德长公主。”
朱予焕微微颔首,道:“刘将军和王御史请起。”她扫视刘永诚、王强和屋内的鞑官将领一番,很快便看到了脱脱孛罗。
脱脱孛罗的父亲获封左都督,他入锦衣卫倒是也十分正常,毕竟锦衣卫的官职在朱瞻基的手上已经成为了一种奖赏。就连商喜这样的画师都获封锦衣卫官衔,更不用说这些鞑官手下还有自己的士兵,在锦衣卫任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君臣有别,两人自然不能如之前比试射箭那样自由谈话。
刘永诚拱手道:“回禀长公主,官军及锦衣卫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每人配备十五日行粮,加麦一斗,倚呷3家颜嗑停纯瘫憧沙龇ⅰ!�
朱予焕点点头,转头看向王强,道:“皇祖母亲口吩咐,招抚百姓一事由王御史在路上与我细说,待到行军休憩时可千万不要忘记。且我已经问过澹庵先生,王御史是保定府人,对于彰德府也有一定了解,若刘将军与我对当地情形理解有误,王御史可要多多指正。”
王强急忙行礼道:“臣明白。”
朱予焕这才对刘永诚道:“全军出发。”
“是。”
相比之前的两次巡边,发兵彰德胜在道路相对通畅和安全,行军速度提升许多。军队在直接穿戴装备的情况下一路南下,不过九日便到了顺德,一路上虽然不能称之为昼夜兼程,但也是不敢稍有懈怠。
因着顺德与彰德相距不远,且又有官员早就收到命令,供平叛军队驻扎休憩,同时将最新的军情也一并告之。
因此刘永诚命令军队在顺德驻扎休息一夜,次日再继续行军。
朱予焕原本紧绷的神经这才稍事休息,叫王强与刘永诚一同查看军情,同时商量招抚百姓的事情,徐恭等人则是在帐外护卫。
朱予焕坐在上首,她读完全部军报,这才开口道:“如今张普祥等贼寇占领磁州和周边零星县乡,整个彰德府并未全部攻陷,尚且未有进一步动作,想必是在剥削和搜刮普通百姓的家财。算来自军报入京到朝廷派兵剿贼还不到一月,但贼寇占领之地寥寥无几,可见响应者不多,且纠集的贼众大都是普通百姓,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
朱予焕沉思片刻,道:“京中的军报送来,陛下已命彰德指挥使曹泰等人调官军攻打贼众,彰德府有部分地区已经重新由朝廷接管。之后两军会和,势如破竹,想必贼寇听闻朝廷下旨剿贼,必然闻风丧胆,围攻磁州等地不在话下。”
刘永诚见她对军报分析得甚是条理,心中十分欣慰,赞同道:“长公主所言极是。”
王强先前对这位公主并不了解,今日见她对局势的了解如此清晰透彻,不免暗自感慨起来。
难怪太皇太后敢派一个皇室公主前来,原来是这位公主确实身负才华,难怪与他同期的于谦也曾和这位公主有所来往,且对长公主有夸奖之词。
王强与于谦都是永乐十九年的进士,且都是严毅刚介的个性,知道于谦对于一个人的评价鲜少受权势影响,他对顺德长公主的夸赞必然发自真心。
只是当时于谦对朱予焕的夸奖集中于农务一事上,王强只以为顺德长公主是天生仁心,怜悯农人辛苦,才有这么一出,毕竟如今的慈惠皇太后兴办善堂,救助过不少孤苦百姓。
但王强听朱予焕对于军情分析也井井有条,可见这位长公主不是只有一颗仁心,能力也毫不逊色。
朱予焕不知王强心中所想,只是道:“王御史以为如何?”
王强立刻道:“殿下所说合情合理。臣以为,贼寇得知殿下是天师弟子,又亲临磁州,只要发文招抚,从宽处理参与起事的百姓,贼寇定然缴械投降,可以兵不血刃拿下磁州等地。”
这些百姓大都是被张普祥等人以所谓的佛法哄骗过去的,如今看到官军攻城,必然恐惧非常,只要耐心劝降,说不定可以保护磁州城内的普通百姓。
朱予焕看向他,微微一笑,开口问道:“王御史说得很不错,但贼寇若是殊死一搏,到时候城中本就身陷险境的百姓更容易受无妄之灾。兵刃相接,见血也是不可避免的,唯有如此能够威慑贼寇,招抚百姓的文章才能真正奏效。”
朱予焕又从军报之中抽出其中一份,递给王强仔细翻阅,道:“离开京城前,我曾向皇祖母上书,恳请从顺德府和保定府等地的粮仓内调集粮食,以此抚恤这些跟随作乱的百姓,皇祖母已经准许,不日便会调粮前来。”
这份文书上写着,如今的赵王朱瞻塙的奏报在朱予焕等人出发后就到了京城,里面简要说明了彰德府的情况,其中将彰德府等地受灾的往年邸报一并整理出来,可见这些百姓追随张普祥大概率是因为收成太差,且当地官府大概率是没有按照朝廷的要求停征田赋,才会引得百姓追随张普祥造反。
只是这样阳奉阴违的事情,当地御史和锦衣卫都没有任何察觉,又或者说是不打算“察觉”,未曾上报,导致民怨层层累积,才引出这次的起义,可见当地吏治需要好好整顿一番。
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而言,只要有一口吃喝,大概都不会去考虑造反这样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
不造反是死,造反也是死,至少还能做个饱死鬼,换成是谁都不会坐着等死的。
朱予焕又让怀恩拿出一本册子,和另一份奏本对照着放在一起,接着道:“除此之外,皇祖母也准了我的意思,由内阁发旨,受降的百姓按照无地流民处置,原籍有土地的,发回原籍,原籍无土地的,在彰德、保定等府州县重新划分土地给其耕种,两年不征税粮。单丁光户认种地五十亩,全部照轻征收田赋。”
王强连连点头,心中有几分懊恼,道:“臣未曾想到这一点,到底这些百姓参与谋反,能够保命已经是一件幸事……”
一旦涉及造反之事,只要稍有关联,必然逃不过一死,更不用说这些真的跟着张普祥抵抗官军的普通百姓了。他一心只想着尽量保下他们的性命,却没想到朝廷如此宽容大度。
朱予焕看穿王强的内心想法,解释道:“新帝继承大统,正是彰显仁德的时候。更何况陛下受皇考教导,立志以仁治天下,如何忍心处死这些遭受蒙骗的百姓?”她面不改色地说道:“民虽弃君于不顾,君怎可置民于死地?唯有将祸首明正典刑才是正理。”
王强立刻应声道:“殿下说的是,是臣狭隘了。”
朱予焕摆摆手,道:“国法森严,今日之事只是陛下念在百姓的份上如此处理,他日若是有其他人胆敢谋反,未必再有如此宽和的处置。”
这是因为撞上了朱祁镇刚刚登基,张太皇太后希望能够尽快让朱祁镇的这个皇位立稳,有一个宽仁大度的名声,所以才从宽处理,但凡这件事再晚几年,只怕这些人留不下一个活口。
王强也明白这一点,道:“百姓若知道皇恩浩荡,必然感激涕零。”
他心中不免暗自感慨,长公主竟然敢早就对此有所预料,提前做了这么多的准备。
朱予焕轻轻点头,叮嘱道:“王御史撰写招抚文章的时候,一定要提及这些安民的处置才是。”
“臣明白。”
朱予焕示意怀恩上前,怀恩这才拿着一份图纸,道:“这是殿下从务农寺拿来的水力农具的图纸。”
朱予焕这才接着说道:“官府出资制造农具,虽然租金便宜低廉,但数量太少,无法惠及全部百姓,所以我请皇祖母准许将图纸拿出,公之于众。如此一来,家中富裕的百姓、或者乡里一同凑钱,皆可向各地农官索要图纸,自造农具,农具可以自行使用,也可以租借农具给同乡同村,自造农具必须去官府登记编号,若没有编号,直接收归公有,各处掾吏都需要派人核实查验。”
她认真地说道:“至于水力农具,如水磨、水锯等,一样可以用于农务,招揽这些流民,给银补贴,以工代赈,给他们立身的银钱底气,如此才不会故态复萌。”
要是简单的赈灾给粮就能解决问题,那历史上大概有不少起义都不会发生,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远远不够。
王强听完朱予焕的话,许久之后才回过神,这次是真的对这位长公主心服口服,他恭敬道:“殿下所言极是。”
身为御史,王强擅长的是寻人短处,一旦涉及官员政务,他比谁都要挑剔,因为言辞犀利也得罪过不少人。但如今面对这位本应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疾苦的顺德长公主,王强却不得不佩服她为百姓设身处地着想。
刘永诚察觉到王强心有所感,和朱予焕对视一眼,又安排其余人轮换休整,明日继续行军。
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朱予焕这才回营休息,徐恭护送着朱予焕回营,正打算退下去安排其他人轮值,朱予焕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自己,道:“你叫他们进来吩咐就是,我也在一旁听听。”
徐恭闻言应了一声,这才继续安排,只是总能察觉到朱予焕的目光就在自己身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徐恭出身并不算高,家中父母早逝,他一直依附在叔父家艰难长大,寄人篱下,少不了被长辈责骂,是塞哈智追随太宗出征的时候从当地征调进入锦衣卫,这才在京城成家立业。
正因如此,徐恭视塞哈智为自己的师长,在塞哈智让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公主的时候也未有丝毫犹豫。只是他心中确实有些疑惑,塞哈智为什么如此看重顺德长公主的安全。直到和朱予焕两次巡边,又度为道士,徐恭心中才隐隐有了一个答案,而刚才朱予焕的安排更是印证了徐恭心中的猜测。
能提前为这些百姓做好打算,顺德公主是心中有道,这道不是简单的道法,而是爱国爱民之道,无怪乎塞哈智这般欣赏和爱护顺德长公主。
不过也正因为这份仁爱,顺德长公主才需要护卫。
见他安顿完毕,其他人各自退下,朱予焕留下徐恭,这才开口问道:“指挥使刘勉如何了?”
徐恭没想到朱予焕会问起这个,虽有困惑,但还是如实答道:“刘指挥使一心为国,尽职尽责。”
朱予焕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尽职尽责,缘何彰德之事拖延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才传达天听?”
徐恭本就是客套几句,没想到朱予焕忽然变了脸色,犹豫片刻,这才道:“这次刘指挥使确实有失职之责,不过当地官府官吏和御史也有责任。”
倒不是他要为刘勉开脱,只是这件事确实不全是刘勉的问题,他本人内心大概也十分惶恐,撤职都算是轻罚,要是陛下再追究其他罪责,只怕刘勉吃不了兜着走。徐恭和他年龄相仿,虽然升迁速度不比刘勉,但还是十分同情这位长官,所以才开口浅浅维护几句。
朱予焕微微挑眉,这才道:“这次张普祥起事,虽然危害不比永乐年间的白莲教,但新帝刚刚登基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指挥使难辞其咎,恐怕罢免都是从轻处理。”
徐恭也明白这一点,道:“殿下说的是。”
朱予焕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道:“之后指挥使位置空悬,你可有意向?”
第7章 围磁州
徐恭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朱予焕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立刻作揖行礼道:“臣不敢妄言。”
朱予焕抬手示意他起身,道:“指挥使的位置,能者居之。当初皇考选拔刘勉接替师傅的职务,正是看重了刘勉的才能。可刘勉如此失职,指挥使的位置自然不能交给他。太皇太后和陛下必定会从锦衣卫之中拔擢合适的人选来接替刘勉的职务,你难道没有一点想法?”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说徐恭自己对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没有任何想法,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徐恭确实有一点犹豫。
他对宫闱之事不甚了解,但也明白一点,顺德长公主的得势在抵达某一点之后,必然会在皇帝那里得到反弹,张太皇太后更是不可能对顺德长公主没有任何戒备,他虽然是锦衣卫的一员,但相比其他人,和顺德长公主的关系更加亲密一些,这一点无疑是自己的“劣势”。
徐恭抬眼看向朱予焕,道:“指挥使命臣担任殿下的亲卫,臣岂敢擅离职守?”
朱予焕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徐恭曾经是朱予焕的护卫,而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要求对皇帝绝对效忠,自然是不能随意挑选和朱予焕有关之人。
朱予焕微微一笑,看向徐恭的双眼沉静,却透露着一点微光,她开口道:“我只问你对这个位置有没有心思,你若是有,我自然有办法为你提供机会,当然,也少不得你自己努力。”
徐恭迎上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赏识,臣感激不尽,恳请殿下助臣一臂之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殿下的举荐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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