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的眼神中露出几分赞赏,道:“如此甚好。之后擒获贼首,由刘将军、王御史和你一并审理,论起审理案件、拷问罪犯,这可是锦衣卫的本职,你只需按照往常一般秉公行事,可不要让我失望。”
“是。”
待到徐恭离开,怀恩这才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殿下,徐恭的事情……”
他在宫中这么多年,又在内书堂学习过不少东西,自然明白这件事的难度。
朱予焕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笑容,道:“你是想问我有什么能够让徐恭接替锦衣卫指挥使的把握?”
“徐恭有一句话未曾说错,他担任殿下的亲卫也有几年了,张老娘娘必然会考虑到这件事,必然不会轻易同意。”
朱予焕连连点头,道:“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实际情况却未必如此。刘勉是皇考在时亲自选出的锦衣卫指挥使,也算是有些人望,张普祥谋逆一事也并非完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但借此机会整顿朝政吏治,免得不要拿他作筏子。皇祖母想要恢复曾爷爷和皇爷爷在时的朝廷风气,连宫中的玩乐都要清扫干净,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怀恩立刻明白过来,道:“但刘勉是先帝留下的人,要拿下他,就得选另一个和他一样受过先帝重用和信任的人接替指挥使的职务。”
徐恭成为朱予焕的亲卫本就是朱瞻基下令,虽然是朱予焕的亲卫,但明面上也是跟随朱瞻基一同巡边过的士兵。更不用说他统领的朱予焕亲卫并非是和他一般出身的锦衣卫,而是曾经追随朱瞻基的亲信幼军。
徐恭和朱予焕有没有勾结,这些事情,追随左右的幼军们都一清二楚,真有问题早就上报给了朱瞻基。而朱瞻基若是知道,必定先前就将徐恭调走,不会留他一直在朱予焕身边,加强两人的关联。
从身份上来说,徐恭在已经死掉的朱瞻基和张太皇太后眼中还是十分干净的。
她死去的亲爹还是有一点用处的,至少在洗白身份上无懈可击。
“锦衣卫对外嚣张跋扈,对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刘勉自己何尝不怕墙倒众人推,自然是希望下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是能够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朱予焕说到这里,勾唇一笑,道:“可是如今这个局面,谁还敢和刘勉有所来往?锦衣卫中的同僚们恐怕早就躲得远远的,至少明面上再不敢互相通气,便是刘勉自己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怀恩这才恍然大悟,道:“刘勉也知晓这一点,明白自己这个指挥使的位置坐不长久,要提前为将来做打算。所以会私下联络其他人,想办法推选一个和自己亲近,或者是毫无瓜葛的人来继任指挥使的位置,免得事后被人清算。难怪殿下要徐恭秉公行事……”
“徐恭也不是谄上骄下的个性,让他正常处理即可,最重要的是能让太皇太后和内阁看出徐恭的能力。”朱予焕一手托腮,道:“内阁自然是希望锦衣卫的指挥使是一个秉公办事的人,而太皇太后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借口来整肃超纲,树立陛下的权威。选徐恭这种在锦衣卫中没有明显派系,又受先帝信任的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原来如此。”
朱予焕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漱漱嘴,这才道:“况且这次徐恭也跟着一起出征,立下军功,之后再参与审理,不怕他会和刘勉有连结。”
“殿下说的是。”
自顺德府到彰德府已经不远,军队一路昼夜兼程,仅仅用了四日便和彰德府的指挥使曹泰汇合。
曹泰虽然早就知道有顺德长公主随行,但真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公主本人,还是不免暗暗吃惊,赶忙向朱予焕见礼。前几日曹泰见顺德府的人送粮食前来,说是顺德长公主上书请求,还当是名义上为顺德长公主揽名,可怎么也没料到长公主竟然真的日夜兼程、亲自前来彰德府这样算是“前线”的地方。
朱予焕叫他免礼,这才道:“我与刘将军、王御史在顺德县看过前几日的军情,曹指挥已经平叛多日,以你来看,什么时候攻打磁州最为合适?”
曹泰没想到朱予焕如此单刀直入,回答道:“附近州县已经恢复如常,依臣所见,待到殿下与刘将军所率官军休养一日,将磁州围困,切断与外界的来往,明日再行攻城即可。”
他本以为朝廷以招抚为主,必然是想着兵不血刃解决磁州的叛乱,加之他自己能够集结的军队人数有限,所以才率先攻克附近的州府,最后才来围攻磁州。没想到朱予焕上来便要直接攻打磁州,好在他也早就有所准备,没有丝毫犹豫迟疑。
朱予焕看向刘永诚,道:“刘将军以为如何?”
刘永诚先问过曹泰兵力如何,这才回答道:“以我军兵力,将磁州团团围住不在话下,只待休整完毕,即可攻打磁州。”
朱予焕微微颔首,这才对曹泰道:“明日攻打磁州,官军与锦衣卫、幼军全员上阵,务必夺下磁州,缉拿贼首张普祥等人。我坐镇督战,立功之人,我亲自上达天听,恳请封赏。”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当地官兵都在心底吸了一口气。
平日里不要说战功,他们这些士兵不被更高职级的军官欺压就算不错的,好不容易撞上一个记功的机会,能够得到州府的封赏已经极为不易,而顺德长公主却要将功劳递交陛下,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以后说出去,都能吹吹牛,说自己是被天子夸赞过的功臣呢!
曹泰闻言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朱予焕的勉励之语,行礼道:“为国尽忠本就是臣等分内职责,殿下言重了。”
朱予焕亲自伸手扶起他,环视周围一圈,拔高声音道:“陛下登基,还未改元,就有贼人作祟,何等嚣张可恨。曹指挥和手下官兵尽心平叛,陛下看在眼中,岂有不赏之理?顺德府、保定府等地已经调粮前来,除却招抚贼寇,更是对官兵上下的勉励。”
“臣明白。”
其实攻打磁州并不算一件难事,张普祥和手下的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中唯一有些能力的是原本当兵的柴旺。但如今他们被曹泰堵在磁州出不来,周围的府县都被曹泰平复,早就没有还手之力,被打扫干净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该有的士气鼓舞还是要有的,朱予焕和刘永诚都无需亲自上场作战,主要负责管理全局,同时保证消息传递畅通,不同城门的作战情况都要时刻分析,以便军队调动等等。
朱予焕只跟着塞哈智学过基本的理论,这次和刘永诚一起,总算见到了真实的战场的一角。虽然是远远地看着,但战场上的情况照样一览无余。
刘永诚不免有些担心朱予焕,到底她是第一次上战场,尽管不是亲自上阵杀敌,但战场的血腥照样一览无遗,对于朱予焕这样养尊处优的公主来说,还是有些太过血腥。
不过朱予焕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似乎并不为眼前的场景所动摇。
朱予焕察觉到自家师傅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师傅放心,我还没有脆弱到这个地步。若只是简单的招抚,不以武力镇压,之后必然还会生变,倒不如武力震慑,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毕竟她也不想等到自己进城招抚之后,忽然冒出几个早有准备的人刺杀自己。
官军粮草充足,又有士气鼓舞,一日不到便已经攻克磁州。加之刘永诚事前屡次强调军纪,是以朱予焕入城的时候,军队肃正,没有任何乱象,得救的磁州百姓更是夹道欢迎。
朱予焕骑马进城,看着城墙上留下的各类血痕,又瞥了一眼路边还未收走的尸体,其中有身体中箭的,还有身首分离的,更有从高处坠落摔得脑袋开花的,即便血液已经干涸,也足以看出血腥。
朱予焕只扫了几眼,便目不斜视,直直地望着前方的道路,到了磁州官衙才翻身下马。
官衙被乱贼占据一月有余,内部早已经乱成一片,各处都有被翻过的痕迹,不知道是当初攻入官衙时留下的,还是刚才攻城的时候、有人想要逃跑而留下的。
徐恭身上的盔甲还留有血渍,拉来一张椅子请朱予焕坐下,朱予焕端坐在椅子上,先是扫视周围一番,这才看向王强,开口问道:“王御史,招抚的文章在城中张贴和诵读过了吗?”
王强行礼道:“殿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四处诵读,大部分人都已经缴械投降,接受官军管理。”
曹泰也道:“官兵已将这些人分开管理,城中各处都有重兵把守,绝不会有人敢借机生变。”
朱予焕微微颔首,道:“如此甚好。贼首已经全部抓获?”
“张普祥、柴旺、张与等人已经全部就擒,已押入大牢严格看管,明日便正式开始审理。”
朱予焕看向身后的徐恭,对王强道:“陛下有命,我与王御史和刘将军一同掌管此事,我还要安抚城中百姓,审理张普祥一事交由锦衣卫徐恭,之后将初步的审理过程和结果整理成册,上交陛下。”
王强心中松了一口气,道:“是。之后每日的审理结果也会呈交殿下过目。”
审理这样的贼寇,场面只会比攻城更加血腥,怎么说朱予焕也是公主,去牢中参与审理一个叛贼实在是不大合适。
况且徐恭是锦衣卫出身,审理贼寇应该会比他们这些人更加专业才是。
再说所谓的审理,主要是为了严查朝廷内是否有官员和张普祥等人里应外合,王强也不大希望顺德长公主前去。
到时候场面必然十分血腥,又是近距离审问,万一把长公主吓出个好歹来,他们怎么担负得起这样的责任。
有锦衣卫在,一样可以证实审理过程的真实性。
朱予焕见目的达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样安排甚好。”
她对审理的目的一清二楚,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唯一的目的便是让徐恭露个脸,对此欣然接受。
第8章 遇刺杀
徐恭负责审问,在此期间,朱予焕则是和彰德府的官员们在城中安抚百姓,同时将临时抽调来的粮食下发给城中的百姓。
按照之前与张太皇太后、内阁商量出的方式,将跟随张普祥叛乱、但罪责较轻而被释放的百姓重新登记造册,之后由官府安排,将这些百姓打散、分别安排到各地重新开始耕种。
这个工作量同样不算小,即便朱予焕大部分情况下只能算是监工,但只看官府连掾吏都派出来一起登记,也能看得出这项工作有多耗费人力。
当然,一大问题也是因为叛军占领了磁州,投降的官员都被抓去审问,没投降的全都被贼寇杀死,只能从别的地方临时调派官员,或是在城中选取一些能够读写的人来参与其中,许诺之后将这些人招入官府做吏员。
磁州刚刚结束叛乱,回归正常,城内难免还有乱象,护卫们都不敢放松,生怕出个一二。
他们先前跟着一起攻城,运气还算不错,有立下战功的,干活也更加卖力。
“那边看书的就是顺德长公主?”
老吏抬手将晚辈的头打下去,低声训斥道:“长公主你也敢随便看!不要命了!”
小吏急忙小声道:“我就看了一眼……这长公主殿下也没有面纱,早就让那些平民百姓看得一清二楚,再说了,我看长公主殿下脾气挺好的,不然那些百姓哪敢偷看长公主……”
磁州的百姓得知顺德长公主也在,都有些稀罕,想看看本朝第一个做了道士的长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和庙里供奉的神仙图有没有什么区别。他们这些时候经常听那些吏员念着文章,都是在说顺德长公主特意上书请官家出钱出粮,若非如此,贼寇不会如此轻易投降,他们这些普通的百姓更难得以保全性命。
真见了顺德长公主本人,才发觉这顺德长公主和想象中的庄严不尽相同,她看着年纪不大,但行事作风干练利落,统领官员井井有条,一言一行气度雍容,让人不自觉地尊敬,却没有丝毫高傲的意味,让人不自觉地目光追随。
“脾气再好那也是天子的姐姐,小心让人发现,直接赐死。”老吏哼了一声,叮嘱道:“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吏员,都被长公主管得服服帖帖,比在知府面前还要听话。”
小吏看了一眼朱予焕身边跟着的幼军护卫,悻悻道:“知府身边要是也有十几个带刀壮汉跟着,保准他们以后都像今日这样乖巧懂事。”
老吏白了他一眼,道:“你可曾看过他们像这些时候一样,老老实实,从不阳奉阴违吗?”
他如此说,小吏回想了一番,道:“那……好像是没有。”
“这就对了,这几日已经打回去一个顺德府的官员,说是办事不力,那可是秀才!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老吏郑重地说道:“长公主反而提拔了好几个磁州本地的人,那些人虽然识字不多,但出身磁州,说话还有些威望。加之他们又是长公主提拔的,听长公主的话比听自家老娘的话还要敬几分。可见这长公主不是深闺小姐,寻常官吏那些糊弄的本事混不过去。”
“原来如此……”小吏有些感慨,又有些羡慕,道:“我要是也能被长公主提拔一番,那不就有出息了?”
老吏指点道:“那你得好好干活儿,否则长公主哪能看到咱们这样的无名之辈。”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原本守在顺德长公主的护卫们将顺德长公主护在身后,另外两人则是将几个普通百姓压倒在地,最为显眼的则是在地上泛着寒光的匕首。
两人吓了一跳,也赶忙上前请罪。
朱予焕在茶坊里常被小姑娘们偷看,早就对这些打量的目光习以为常,她本来并不放在心上,但今日却不同,有几个人的目光从见到她开始就没有任何转移,和寻常百姓的打量明显不同。
果不其然,这两人在登记自己姓名的时候便掏出了利器,想要暗杀朱予焕,很快便被她身边的护卫一举拿下。
眼看着刺杀不成,其中一人大喊道:“妖女!妖女……”
他刚喊了一句,旁边的护卫已经手脚麻利地堵住了他的嘴,又踢了他一脚,骂道:“放屁!哪来的胆子敢辱骂长公主!这么多天的皇粮让你白吃了!”
护卫这话一说,旁边的百姓立刻义愤填膺起来,大喊道:“就是!恩将仇报!你肯定不是磁州人!”
“肯定是那个妖人张普祥的同伙!想混在我们这些普通百姓里面刺杀长公主娘娘!”
“这种没心肝的东西,长公主娘娘一定要把他们斩首示众!”
朱予焕虽然被护卫们团团围住,但对外面的动静也听得一清二楚,听着磁州百姓立刻和对方划清界限,显然是担心一不小心受到牵连。
朱予焕有些哭笑不得,示意护卫们退下,这才起身道:“把他们带回衙门收押,叫徐千户、刘将军和王御史一起来审!”
对方来刺杀自己这个长公主,无疑是张普祥的同伙,但喊朱予焕什么不好,偏偏喊她是妖女,怎么听都有些莫名其妙,其中必有蹊跷,朱予焕立刻打起了十万分精神。
“是。”
朱予焕带着这两人回了临时歇脚的官衙,让身边的护卫将周围的其他人驱散,这才打量着被押来的两人。
看这两人衣着简朴和手脚结实,应该确实是普通百姓,旁边有护卫检查一番,对朱予焕道:“这两人身上有穿戴盔甲的痕迹,是新添的,应该是和妖人张普祥一同作乱的贼寇。”
朱予焕微微挑眉,扫视两人,道:“你们两个喊我‘妖女’,看来是忠心于所谓的‘七佛祖师’,知道我是道士。”
喊朱予焕“妖女”的那人吐了一口血沫,大骂道:“不守妇道的‘妖女’!蛊惑先皇!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妖女’,让先皇赐下皇庄,那些王公贵族都到处抢田,才害得俺们没有地!连俺的娘子也……”
周围的护卫听他这么大放厥词,正想要动手,朱予焕已经抬手示意他们按捺,她问道:“你原本是直隶人士?”
对方显然是打算豁出去了,道:“是又怎么样!不是你,先皇怎么会赐田!”
朱予焕冷淡地开口道:“先皇赐田可不止赐我一个人,难不成我还能逼迫皇帝?”她微微挑眉,开口问道:“你不如说说,是谁强抢你的田地?逼害了你的娘子?”
“杨稷!他说了,先皇宠爱顺德长公主,赐田几千顷,他是首辅的儿子,也该有自己的庄田!”那人说到这里嚎啕大哭,道:“看俺家娘子生得好看,就当着俺的面逼迫她……娘子受不了这样侮辱,第二日就上吊了!”
朱予焕沉默良久,吐出一口浊气,对护卫道:“先将他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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