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139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张太皇太后一边听着朱予焕的汇报,一边细细打量着自己这个孙女。

她这一趟特意放权给朱予焕,为的也是检验朱予焕的心思。张太皇太后比谁都明白,一个曾经没有什么权力的人,突然“拥有”权力会是什么样子,即便是她当初成为燕王世子妃的时候,也难免为自己掌握的那点小小的权力而雀跃。但她的孙女脸上却没有任何异常。

张太皇太后特意派遣身边的人去宴席之上观察顺德长公主,昨日朱予焕面见皇帝,穿的是先帝赐服,打扮简单,大概是考虑到了自己道士的身份,还特意戴了团冠,尽量做到简约又不失皇室端庄和公主气度。

连衣服的细节都能够注意到,朱予焕要么对权力确实没有眷恋之心,要么就是有着极强的忍耐力,才能做到克己复礼。

张太皇太后自然是更相信后一种结论。

“奶奶?”

张太皇太后回过神,看向面露困惑之色的朱予焕,道:“你刚才是说给各地流民编造户籍的事情?”

朱予焕应了一声,解释道:“明年便要改元,全国的户口数量总要详细统计一番,不如趁此机会对一些逃跑的百姓宽大处理,重新分配田地户籍,不仅可以充实国库,收缴税粮,也能够平息民怨,以免再出现张普祥这样的妖人哄骗百姓。具体如何安排,焕焕已经写作题本,呈送奶奶与陛下。”

她一边说,一边觑着张太皇太后的神情,只见她确实有疲惫之色,到底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便张太皇太后内心如何强大,还是难保心绪不会受此影响。

张太皇太后揉了揉眉心,道:“你亲自去了磁州,比京城的人更加明白百姓的生计如何,所言确实有些道理,之后我与内阁商量一番,让他们好好商议。”

朱予焕见她如此,便知道张太皇太后这是头痛的老毛病要发作了,便试探着开口道:“奶奶若是旧疾复发,不如宣望之入宫瞧瞧?”

张太皇太后听出她话中的关心之意,不免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听人说了,徐家的小丫头在宫外给人看病风生水起,宣她入宫又是十天半个月不能回家,只怕她自己也不愿意。”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辅佐还未成年的皇帝的人选便会是慈惠皇太后胡善祥,对于这母女二人来说,她这个太皇太后早早去世才是更有利的做法。

朱予焕假装没有看出张太皇太后那一瞬的迟疑,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望之最是崇敬奶奶,怎么会不愿意呢?况且弟弟年纪还小,国家大事还需要奶奶过目,自然要以奶奶的凤体康泰为重。”

于朱予焕而言,张太皇太后活着与否都不重要,张太皇太后活着,话事人仍旧是她,虽然对朱予焕不够友好,但胜在张太皇太后也看不起孙太后,能起到一个镇压孙家的用途。

且张太皇太后未尝不能成为她和朱祁镇之间的催化剂,和张太皇太后相比,朱予焕可没有“先帝遗诏”、“奉旨辅政”的含金量。

朱祁镇虽然年纪尚小,但也知道什么叫做拉帮结派,对他来说,有没有共同的目标不重要,有没有共同的敌人才重要。

张太皇太后闻言,少见地露出几分惆怅,道:“马上便要到中秋了……”

去年的中秋还是一家人一起度过,今年儿子已经不在人世,只留下一群尚且年幼的孩子,张太皇太后难免心生悲伤。

朱予焕对于去年中秋的家宴已经没什么印象,无非是一些套话和奏乐表演等等。朱予焕只记得回到坤宁宫后,小厨房送来一盘芋头馅的月饼,朱友桐喜欢得不得了,第二日还不忘送去吴妙素那里,让吴妙素和朱祁钰母子二人也跟着尝个新鲜。

不过既然张太皇太后提起,朱予焕也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宽慰道:“爹爹虽然不在,但奶奶辅佐弟弟、弟弟孝敬奶奶,爹爹若是知道,九泉之下也必定十分欣慰,奶奶又何必耿耿于怀。”

张太皇太后望着朱予焕,许久之后还是道:“你不在的这些时候,皇帝和郕王都想你这个姐姐想得厉害。”

朱予焕开玩笑道:“怕不是忙着课业的事情,借口来找我偷闲。桐桐知道陛下来我娘宫中散心,常常想办法劝说陛下,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呢。”

张太皇太后听她这么说,不由也笑了起来,随后严肃道:“皇帝还未读过什么书,便已经开始接手政务,学习何为帝王之术,可支撑权术的唯有正道,唯有读书明理,这一点你应该能够明白。”

朱予焕乖巧点头,道:“奶奶对焕焕多有教导,焕焕明白。”

张太皇太后听她提起往事,想到朱予焕小时候在自己身边读书学习的模样,她的神情不免柔和几分,道:“你是皇帝的姐姐,一定要和你娘多劝皇帝用功读书才是。”她想到朱瞻基的那道遗诏,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你爹对你寄望深厚”的话。

“是。”

张普祥一事很快便有了最终结果,除却主谋和从犯秋后问斩之外,涉事官员也都有所处置,大都为免职或降职,少数下狱再审,如明知张普祥等妖人四处流窜却未能及时处理的官员、为了保命迅速投靠张普祥或只顾逃命的官员。

除此之外,还有原本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刘勉被免职,由审问张普祥有功的徐恭接任。这个结果早在众人意料之内,即便是被免职的刘勉,也由衷松了一口气。

新旧交替,官员任免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发生了贼寇叛乱的事情,刘勉身为指挥使难辞其咎,最后也不过是个免职的处分,已经很是幸运了。

更何况刘勉和徐恭共事也有些年头,知道徐恭为人称得上忠厚,也就不必担心自己和家人的未来。

约摸着过了半月有余,由内阁拟旨,造册下发,各府县州着手处理流民户籍问题。对策参考朱予焕在磁州的解决方案,向流民宣传重新编入户籍的好处。加之国库要比朱予焕申请得到的粮食宽裕,对于流民的征收赋税又降低了一分,一时间有不少流民都被重新编入户口。与此同时,也给申报灾情的地方蠲免部分税粮。

只是对于两京直隶这样相对富庶的地方,比起国家对于流民和灾情的处置问题,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呈上题本的人,也就是顺德长公主。

若说大明建国以来,皇室出身的奇女子也不在少数,远如孝慈高皇后、仁孝文皇后,近来也有如今辅佐幼帝的张太皇太后,但是能够让百姓们直接八卦的却是屈指可数。

更何况朱予焕的传闻并非恶名,而是美名,更是令人乐此不疲。

谁叫朱予焕打着自己的公主身份做生意,还时不时来一个文人聚会,太平茶坊里挂了不知道多少赞颂朱予焕的诗文,只要进去喝一杯最便宜的茶,出去就能有一日的谈资。更不用说朱予焕的商铺产业类型丰富,既有能满足王公贵族的奢侈之需的,又有物美价廉下接地气的,谈资自然要比别人多不少。

这般情况直到年后才渐渐消散,只是朱予焕也不好再随随便便出现在太平茶坊,朱予焕倒不是怕被大明的百姓们围观,主要是怕引起交通堵塞,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太平茶坊蹲点。

太平茶坊多有不便,朱予焕只能转战徐望之的医馆,先是约张忠问了京中的近况,之后才时不时找他和脱脱孛罗闲谈。京中能够说得上话的同龄人不算多,石璟在外城多有不便不说,他自己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竟然也一次都没有找上门来,朱予焕便也不再强求。

好在朱予焕不在京城的时候,徐珵已经被阮安“选中”,跟着一起出京兴修水利,不在徐家暂住,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会被朱予焕奴役干活。

朱予焕身着月白色交领绫袄,绣着花鸟的牙白裙门随着脚步微动,她看了看院内的人数,不由诧异道:“这不是已经入春了吗?怎么这么多上门看病的,也不是染了风寒呀……”

徐望之正忙着给病患包扎伤口,听到朱予焕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三个要是没事就赶紧帮忙。”

朱予焕将手中的折扇一合,立刻对脱脱孛罗道:“赶紧向望之学学,以后上战场用得着,这可是保命的绝技。”

脱脱孛罗乖巧道:“这就来。”

脱脱孛罗的父亲阿卜只俺旧疾复发,徐家屡次上门医治,徐望之的医术有目共睹,脱脱孛罗对于这位为自己父亲吊命的大夫十分尊敬,比圣旨还要遵三分,久而久之也练了一手精湛的包扎技巧。他尤觉不够报答徐望之的,只要来了徐家,必定想办法帮忙。

张忠笑着拍拍脱脱孛罗的肩膀,道:“走吧,我和你一起。”

朱予焕不便亲自包扎,便带着怀恩在一旁帮忙捣药,等到病患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才凑到徐望之身边。

她坐在长凳的另一侧,笑眯眯地问道:“怎么突然这么多病患?把我们望之的胳膊都累细了。”

徐望之白她一眼,道:“你这话听着就不像是正经人说得出口的……”

“我在你面前正经什么?”朱予焕有些好奇地问道:“看他们的伤情,像是斗殴。竟然没有被兵马司的人抓走?”

“是抓走之后被放出来了。”徐望之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这些人大都是市集商贩,前不久有一群无赖子弟霸集商货,垄断买卖,将他们的生意扰得做不下去。他们没办法,去要个说法,本以为给点小钱就能消灾,没想到反被无赖打了,最后口角变拳脚。兵马司的人来了也是拉偏架,他们被白白打了一顿,还去牢房里住了好几日。要不是家中去打点,恐怕这个时候还没出来呢。”

朱予焕微微挑眉,道:“好厉害的无赖,连兵马司都能买通,背后的人恐怕不简单啊。”

“他们背后的可是司礼监太监金英啊,自然厉害。”

朱予焕咦了一声,道:“他们还自己报了名号?又不是戏文故事,怎么还有自报家门的?”

以朱予焕对金英的了解,他为人算是谨慎,对手下的人也时常有所约束,按理说不应该冒出这么一帮蠢货才对。

徐望之被她这么一问,不由眨眨眼,道:“好像……好像是自己报的。”她忍不住问道:“这,该不会是有人故意害那个什么大太监吧?”

朱予焕被她逗笑,忍不住伸手捏捏徐望之的脸,道:“你连事情都没有问清楚、想明白,就来找我暗搓搓地告状?”

徐望之被她戳穿心中的想法,不免有些心虚,她不好挣脱朱予焕的手,只好道:“都说顺德长公主贤明,会为百姓做主……我这也不能算利用职务之便,放在那些戏文里面,勉强算个谏臣吧……你不是还说过一句什么,当官不为民作主……”

朱予焕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话记得这么仔细,不由莞尔,一双明亮的眼眸微眯,道:“还请徐大夫容我回去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徐望之这才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说道:“这还差不多。”

嘴上这么说,朱予焕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和怀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确定。

金英一向长袖善舞,又不是什么张扬的个性,这事听着本就有些蹊跷,更不用说这些无赖还刻意自报家门,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背后是谁。

按照徐望之所讲的过程,与其说是暴露身份,倒不如说是故意泄露,生怕没人知道。

要论谁最恨金英,那个人自然是王振。

第13章 博弈中

王振最近很烦恼,原因很简单,他还没能成为太监中的一把手。

当初他告别妻子,主动净身入宫,苦熬许久才终于等到一个接近顺德公主的机会,得以服侍当初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这些年来也称得上兢兢业业、尽心尽力。

但自从皇帝登基以来,丝毫没有要让自己取代金英的想法。

王振自认为自己的学识毫不逊色于金英,对待皇帝也远比金英尽心尽力,但偏偏皇帝年纪尚小,如今还要受制于张太皇太后,官员任命都要经过张太皇太后的法眼,何况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这样至关重要的职位。

王振也不好直接求皇帝,生怕一不小心被张太皇太后听到了风声。

王振思来想去,只找到一个法子,那便是想办法给金英泼点脏水。

虽然说是可以捏造事端,但王振这么做也并非全然是栽赃,金英和王瑾一般,都在宫外有自己的宅邸,金英家中的仆人不比皇帝身边的宫人少,这些家仆经常仗着金英的名号出去向一些商铺索贿,听说还曾向官员行贿牟利。

王振这么做,正好可以引出这件事,外面那群言官有不少容易挑唆的,只要让他们知道金英的家仆索贿行贿的事情,到时候必定闹个天翻地覆,让金英在司礼监太监的位置上待不下去。

其实他原本打算将这件事闹到顺德长公主脸上,毕竟顺德长公主连磁州百姓的事情都愿意插手,更不用说京城的事情了。但想到自己能有今天这一步,和顺德长公主有着莫大的关系,自己的那点小伎俩未必瞒得过顺德长公主。

何况王振对朱予焕的性格也已经摸出了个一二,一旦触及到朱予焕的底线,朱予焕必然笑盈盈地宰了他。

更可怕的是除却慈惠皇太后、永清长公主,王振根本摸不到朱予焕的任何底线,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就会触怒朱予焕,与其如此,不如干脆不要招惹朱予焕,这样至少不会惹怒她,祸及自己。

说来也是奇了,这事情竟然如他预料一般顺利,除却原本收他贿赂的几个官员,甚至还有其他言官一起站出来查举金英。

“王大珰?”

王振回过神,见小内官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才觉得自己找回了一些身为大珰的体面,他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小太监连连赔笑道:“这不是过几日便是张老娘娘的寿宴,先前顺德长公主送给皇爷的折扇找不着了,皇爷要带着那把竹叶的,奴婢们都找不到,皇爷说只有大珰知道在哪里。”

王振更觉得意,边往外走边道:“你们伺候皇爷还是不够上心,怎么连长公主送来的东西放在哪儿都不知道?若非皇爷宽和大度,早就让你们去领罚了。”

“是是是,大珰说的是……”

张太皇太后本来不愿过寿,但朱予焕特意和朱祁镇叮嘱过,因此朱祁镇以父亲在时每年都为太皇太后庆贺生辰为由,照旧为张太皇太后过寿。

看到孙子对自己如此孝顺,张太皇太后心中的丧子之痛被驱散不少。

只不过张太皇太后的寿辰还未到,御史们参奏金英的题本已经先一步到了张太皇太后眼前,一开始还只是奏报金英家奴欺辱商贩、霸占市场,没想到后面更是有人直接举报金英家仆贿赂官员,贿赂官员,张太皇太后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纵容家仆行恶是一码事,和杨士奇之子杨稷一般,张太皇太后尚且可以接受,毕竟金英担任秉笔太监多年,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德行略有亏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张太皇太后最不能忍的便是司礼监太监去贿赂官员,尽管这事是金英的家仆所为,但未必不是金英指使。

朱瞻基扩大司礼监的职权,为的就是保证内阁的权力不会威胁到皇帝,即便皇帝年幼、疏懒也不会影响皇权的至高无上和决定性作用。现在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金英和官员们串通一气,这不就是想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吗?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张太皇太后立刻来了精神,过寿也没了兴致,借朱祁镇之手下令锦衣卫彻查案件,显然是想要借此机会查个一清二楚。

要不是金英侍奉皇家多年,又是朱高炽一手提拔,恐怕张太皇太后早就将金英杀了了事。

这些事情,朱予焕也听到了不少风声,徐恭也曾私下和朱予焕说过,金英家仆行贿的事情确实是真,但金英本人也确实没有和受贿官员有直接联系,具体是怎么个结果,全凭张太皇太后的意思,可轻可重。

这个结果倒是和杨稷的事情有些类似,只是不涉及张太皇太后的底线,所以可以轻轻放下,但金英这件事显然就没那么简单了。

金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得知朱予焕出宫时会去徐家医馆,立刻瞄准时机亲自拜访。

这还是朱予焕第一次在宫外见到金英,看他打扮和寻常男子没什么不同,身着道袍,头戴飘飘巾,除却没有胡子,金英看着儒雅随和,甚至有几分慈眉善目。

徐家医馆的后院被临时征用,徐望之和大哥徐问之在前面守着,怀恩搬了一把椅子让朱予焕坐下,韩桂兰则是端了茶盏送到朱予焕手边。

金英站在朱予焕面前,忍不住暗中观察朱予焕的神情,只见她垂眼端坐,以瓷盖刮去茶汤浮沫,视线没有一丝一毫放在自己的身上,却让金英有了一种被人打量注视的感觉,仿佛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他在太宗、仁宗、宣宗身边侍奉了十几年,对于这种威压再清楚不过,即便是如今的皇爷也没有这种气度。

朱予焕尝了一口,对金英笑道:“这茶是有人从四川带来给我的,那边时兴用盖碗饮茶,大珰也一同尝尝吧。”她看向怀恩,道:“怀恩,给大珰看座。”

“是。”

金英正要推辞,朱予焕已经接着说道:“大珰现在还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坐下也不算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