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140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金英只好顺着她的话道:“长公主体下,奴婢便不推辞了。”

他刚一落座,朱予焕便开口道:“大珰找我莫非是为了锦衣卫办案的事情?”

金英心中一激灵,立刻要起身,朱予焕已经冲着他扬手,道:“不必起来回话。”

金英面色讪讪,道:“奴婢确有此意。”

他让身边信重的养子上前,捧来了一个匣子,个头虽然不大,但用金银镌刻了瑞鹤衔梅,以各色宝石装点,一看便知道是安南等地的好东西,又有鎏金工艺,可谓是名贵非常。

金英恭敬开口道:“奴婢在京中也有些产业,更有奴婢老家的宝石生意,除此之外,还有几处庄田的地契。”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徐恭曾统领顺德长公主的护卫,有这份交情在,总能问问案情如何。更不用说顺德长公主常在太皇太后面前走动,对老娘娘的心思肯定十分了解,找顺德长公主称得上是一举两得。

只是他和顺德长公主只能算是面子交情,如今却来求长公主牵线搭桥,即便他有厚礼准备,也难免有些拿不准朱予焕的心思。

“这件事不必去找徐指挥使,大珰如今该想的不是探听皇祖母的意思,而是如何从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上活着走下来。”

见一向言笑晏晏的顺德长公主骤然冷下脸,金英不由一愣,怎么也没想到朱予焕开口会是这句话。

朱予焕却不管他心中是如何想法,只是接着说道:“大珰特意备了厚礼,我自然也不会说套话。司礼监、内官是如何越过女官,有了今日的权势,大珰比我更清楚。内相内相,孰轻孰重,大珰应该比我更清楚,本就不该私下接触官员,更不用说弄得满城风雨。”

只要这件事和金英有些关系,金英必死无疑。毕竟张太皇太后的手段一向是不动如山、一击必中。

金英辩解道:“奴婢确有管束失职之责,但罪不至此。奴婢一向忠心为国,定当补偿这些商户,亲自向张老娘娘请罪……”他越说越气,道:“这些言官群起攻之,焉知不是受了某人的挑拨,有意打压我!”

朱予焕听他这么说,心里乐开了花。

这件事能发酵得如此之快,自然也有朱予焕的一份“功劳”,她是拿准了金英和王振之间的不睦,才在其中搅混水。

金英的养子被金英这样吓了一跳,赶忙小声道:“爹,长公主还在……”

金英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起身请罪道:“奴婢失礼……”

若是往常,金英自然不会在人前如此失态,更不用说眼前的人是顺德长公主。

却见朱予焕依旧是不动声色,看着他的目光古井无波,让金英猛地想到了太宗爷还在的时候,差点有些腿软,金英也只能宽慰自己是因为刚才太过气愤。

朱予焕见他不敢再说话,这才似笑非笑道:“太皇太后虽然有皇考遗诏,但坐在龙椅上的始终是陛下,依我看,大珰和陛下关系并不亲密,至少比不上王振与陛下的关系。”

骤然听到王振的名字,金英面上不由流露出几分嫌恶之色,却又很快明白过来,这件事是王振在推波助澜,为的就是把金英从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上拉下来。

但金英到底历经三朝,一直以来又对张太皇太后忠心耿耿,朱祁镇对题本、奏本迅速熟络,其中也少不了金英的功劳,更不用说金英还时不时将朱祁镇的学习情况汇报张太皇太后,张太皇太后自然是一直看重金英。

如此一来,金英心里自然想着能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堪称“内相”,于面子、于收益都是一件好事,换成是谁好不容易爬上来,都舍不得离开这个位置。

朱予焕打量他的神情,便知道金英没有真的听进去,接着说道:“你与皇祖母的关系,和陛下与皇祖母的关系,孰远孰近?”

这下金英哪里还有想不开的,这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说到底是皇帝说了算,王振使这么一计,无非是给皇帝一个借口和理由,他现在又得罪了太皇太后,这祖孙二人恐怕都要调转枪头朝向自己。

到底是活着要紧,金英只能忍气吞声。

朱予焕见他长出一口气,笑道:“我听说皇爷爷曾经赐你一块田舍,大珰一直空置,未有其他用途……”

金英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立刻道:“越王殿下事母至孝、精通佛理,奴婢这便恳请殿下验看,建造佛寺,为长陵、献陵、景陵祈福。只是……”

朱予焕知道他心中还有不服气,道:“某人纠集众人攻讦于你,皇祖母心中未必没有疑虑,攻守易势就在其中,大珰以为呢?”

金英这才恍然大悟,躬身行礼道:“长公主恩情,奴婢领受,感激不尽。”

朱予焕一笑,道:“你的这些厚礼,我可不敢收,你要是想报答我,多提点我身边的人几句,就算是答谢我了。”

金英的目光这才放在旁边的怀恩身上,知道朱予焕是要让自己给怀恩多多牵线搭桥,连声道:“奴婢明白!奴婢的养子也是这个年纪,投契是常理,相扶相助也是应该的。”

金英从秉笔太监的位置上退下来,但人脉还在其中,他们这些内官在宫中没有亲人,只靠改换姓名、认父认子来拉帮结派,要是不傍一个“爹”,想要过得舒坦极难,往往是被排斥在外,做一些受苦受累的活计。

而金英在司礼监经营十几年,人脉关系数不胜数,这东西可不是谁都有的,价值丝毫不输那些产业地契,朱予焕不指望金英真尽心尽力、悉数交出,但能给怀恩一个机会,接触到有身份的太监,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朱予焕只叮嘱道:“大珰可不要忘了早些去拜访三叔。”

“是。”

金英带着人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向徐望之开了几副药,拿着几大包药材走了,想必也是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殿下,张老娘娘真会松口吗?”

朱予焕笑道:“奶奶如今最宝贝三叔,金英从这里下手最为合适,更何况还有后手呢。”

第14章 解疑惑

金英因着朱予焕的话豁然开朗,先是去越王那里走了一趟关系,提起要修庙为几任皇帝修庙祈福的事情,又给越王送了些贵重礼物。

越王收了东西,自然为金英说了不少好话,大多是金英对皇家忠心耿耿,从永乐末年便颇受重用,对朱高炽和张太皇太后的重用之恩铭记在心,更是先帝看重的帮手,为了报恩还要用几代帝王的赏赐建庙。只是金英如今年事已高,管束下人不当,不如当初得用,既然如此,张太皇太后把他赶出司礼监便是了,也不必赶尽杀绝。

徐恭查出的结果早就放到了张太皇太后的桌前,如何操作全看张太皇太后的决断。

金英拜访过了越王,又到张太皇太后面前一顿哭诉,从头到尾、从大到小忏悔了一遍自己的过错,自称不敢让张太皇太后费神,情愿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张太皇太后当然不能任由他继续说下去,只道:“你在司礼监多年,本该对这些弯弯绕绕一清二楚,却还犯下这样的过错,你如何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信重?”

到底张太皇太后是个念旧的人,金英是儿子曾经看重的人,又确实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证明金英和官员有交往联系,罪不至死,直接换个人继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务也未尝不可。

金英也听出张太皇太后语气中的那一丝松动,立刻痛哭流涕地叩首道:“奴婢自知愧对三位老爷,求老娘娘任选贤能接替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职,再摘了奴婢的脑袋,奴婢才有脸去极乐服侍老爷……”

张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安抚道:“好了好了,怎么就到摘脑袋的地步呢?”她看着伏倒在地的金英,回想他刚才所说的话,心里却忽然一跳。

金英虽然是司礼监太监,但和官员的关系也不至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仔细想来,这次言官对金英群起而攻之,实在是有些过于激烈,好像一定要借此机会把金英的命拿掉才心满意足。

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之刚才金英又提及之后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安排,张太皇太后也不免开始有所怀疑,或许是有人刻意陷害金英。

至于到底是谁“陷害”,这个答案也十分明显,自然是朱祁镇身边的王振。

“你退下吧。”

金英偷偷觑了一眼张太皇太后,只见她默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精神看着倒是不如往常了。

见金英退了出去,张太皇太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女官道:“叫人传顺德长公主来。”

“是。”

金英出了正殿的门,心中仍旧有些打鼓,要是太皇太后有个一二,到时候岂不是他的罪过?却不想余光瞥见张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很快走了出来,吩咐了几句,宫人便往清宁宫去了。

金英心中顿时明白过来,看来张太皇太后是打算找顺德长公主商量一番。

这下他心中多了几分庆幸,还好自己抢先去找过顺德长公主,这才是真的保险。

监军不过是张太皇太后试探自己的孙女而已,她比谁都清楚,一个人一旦开始接触权力,就会发生翻天覆地、彻头彻尾的变化。

这种变化无论是放在夫妻还是手足之间,都将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若非生老病死,最后只会有一方被另一方斗倒。

殿内,张太皇太后思绪纷繁。

自己现在就和儿子一样,拿不准朱予焕和朱祁镇究竟孰强孰弱,孙子尚且年幼,张太皇太后不想他的皇位有任何波折。

但孙子朱祁镇和王振的关系太过亲密,难保王振未来会不会以此做文章,过分把控权力。

大臣和内官之间有一把称,尽管无论哪家权势稍盛,权柄始终握在皇帝的手中。

但要想国家能够长久兴盛,皇帝就必须要在两者之间做出一个权衡。

尽管张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孙子朱祁镇寄予厚望,知道他不是会被人轻易拿捏的个性,但朱祁镇并非全无破绽,一样能够被人把准脉。

只要对上他的胃口,满足朱祁镇的要求,朱祁镇绝对不会小气,倘若这个对象别有所求,朱祁镇未必有所防备。

张太皇太后又吩咐道:“将我放在匣子中的东西拿来。”

清宁宫和仁寿宫相距不远,一刻左右,朱予焕便到了仁寿宫,先是请安,见张太皇太后眉心微红,便知道她大抵又在为近来的事情发愁,她主动开口道:“奶奶可是头风又发作了?”

改元前后大大小小的事情数不胜数,也难怪张太皇太后保养许久、有些气色的身体又开始出问题,也不知道按照这个频率折腾,张太皇太后还能不能坚持到朱祁镇长大成人的那一日。

张太皇太后示意宫人给朱予焕搬来椅子,这才道:“外面的事情闹得风风雨雨,你常常出宫,想必早就有所耳闻了。”

朱予焕也不掩饰,微微颔首道:“确实听人说了不少相关的事情。”

张太皇太后端详自己的孙女许久,开口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听到她的问题,朱予焕只思索片刻,便开口道:“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处置金英难以服众,影响陛下的圣明。但金英到底辅佐几代帝王,若是以死谢罪,未免显得皇家刻薄寡恩。”她说完停顿片刻,道:“这些言官不是不知道金英在司礼监多年尽心尽力,却还敢如此,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张太皇太后望着她,扬了扬下巴,道:“继续。”

朱予焕这才接着说道:“以陛下对王振的宠爱,若是金英从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上退下去,陛下定然会选择王振。如此看来,王振是金英退下之后获益最大的人。所以焕焕猜想,在背后同这些文官拱火的人,很有可能便是王振。”

朱予焕所说和张太皇太后所想几乎完全吻合,张太皇太后微微颔首,却忽然问道:“所谓金英家仆闹事,你一点都不知情吗?”

朱予焕诚恳地摇摇头,道:“不知道。太平茶坊和兵马司的人熟悉,想必王振是怕太平茶坊的管事将兵马司的人喊来,到时候难以收场……”

就王振如今那个小得可怜的贼胆,还没有舞到朱予焕面前的勇气。

看她神情中不乏茫然,张太皇太后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王振对于拿捏皇帝胸有成竹,但却对朱予焕心怀恐惧。

张太皇太后知道自己头风严重,不能保证自己坚持到皇帝成年的那一日,她不得不像朱瞻基一般思考,倘若自己不在了,朱家的未来该如何是好。

许久之后,张太皇太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道:“想必他是怕了你,刻意避开了你的茶坊。”

朱予焕思量片刻,道:“原来如此,若是让太平茶坊插手,我也会一同知道,恐怕会直接捅到奶奶和陛下面前,如此一来,他的谋划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张太皇太后微微颔首,心中满意却不露声色,只是道:“这王振未免也太过胆大包天,竟然敢陷害金英。”

朱予焕闻言顿了顿,这才说道:“这王振若能好好利用,未尝不是一把好刀。”她对上张太皇太后的目光,道:“王振虽然不如金英侍奉皇家多年,但他根基浅薄,只能依附陛下,自然也会为陛下尽心竭力,至于其他,可以留待以后慢慢培养。”

“哦?”张太皇太后挑眉问道:“难道文官不会依附于他,如今日的金英一般、私自与官员勾连?”

朱予焕面色庄重,道:“当初爹爹选中王振侍奉陛下,是因为王振考中秀才,有些学识,他与郕王身边的成敬不同,是自愿净身入宫的。满朝官员大都是科举出身,王振这样的人,有学识、有能力的官员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官员也只是想依附他尝点甜头,王振是翻不出什么大风浪的。”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道:“所以王振只能紧紧攀附于陛下,陛下要做的事情,王振再不情愿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张太皇太后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心中的意思,接着说道:“你爹爹也好、皇帝也罢,都是信重你的,若非如此,王振也不会惧你。”

朱予焕只是乖顺一笑,道:“如今奶奶才是能够震慑内外群臣的老祖宗呢,王振壮着胆子敢哄陛下让他做司礼监秉笔太监,可哪敢对奶奶有一句谎话啊?只要有奶奶在,还怕这王振在眼皮子下面翻出什么风浪吗?”

张太皇太后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孙女说的是面子话,于朱予焕而言,点到为止即可,若是在这些事情中牵涉过多,犹如立于危墙之下,有百害而无一利。

从永乐到正统,她的孙女就如同她的学生一般,跟随在她的身边见惯了人心变动、世事无常,换成是谁也不会再轻易沾手这些事情。

张太皇太后明白,即使是换做自己,也不会蹚这个浑水。

也多亏朱予焕不懂其中玄机,否则即便不会立即和皇室翻脸,也只会怠慢应对。

张太皇太后支起身体,正色道:“焕焕,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爹说的那些话?”

朱予焕立即起身,道:“爹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焕焕全都记得。”

“好。”张太皇太后郑重开口道:“这天下不光是百姓的天下,更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皇帝年幼,正是需要辅佐教养的时候。你爹和奶奶知道你博览群书,通晓是非道理,都信得过你,否则不会留下那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