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与其等着朱祁镇知道杨稷的事情给他们没脸,倒不如主动一些,免得朱祁镇“秋后算账”。朱祁镇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就对三杨的配合并未多想。
兄弟两人一同上课,便是朱祁钰也看出来朱祁镇心情不错,忍不住对朱予焕小声道:“大姐姐,陛下近来心情很是愉悦,提起阁老们都不皱眉了……”
朱予焕笑道:“京城的城门门楼修得极好,王尚书督军得胜,很快便要回京,内阁多了两位阁臣,还是陛下的讲官。如今人人都夸陛下英明,连太皇太后都说陛下是长大了,他能不开心吗?”
先前朱祁镇的决策,张太皇太后都不大看好,她本人的主要决策大都以怀柔为主。而朱祁镇换了风格,做什么都雷厉风行,动辄生死,效果竟然出奇的好,这对祖孙自然都十分惊喜。
尤其是张太皇太后,她这些年本就因为陈年旧疾而精神不济,如今看到朱祁镇算是走上了正轨,自怎能不欣慰?张太皇太后便让朱祁镇放手去做,平日里询问政事的频率也有所减少。
朱祁镇连射数箭,全都中靶,不由哼起了小曲儿,他走回来,见朱予焕和朱祁钰说话,问道:“姐姐和钰哥儿说什么呢?”
朱祁钰老老实实地说道:“大姐姐说现在外面都夸陛下英明。”
朱祁镇闻言更加骄傲,挺起胸膛,又故意清了清嗓子,这才道:“皇帝权御天下,能坐上来的自然不会是庸才!”
朱予焕和朱祁钰立刻颇给面子地鼓掌。
朱祁镇得意地说道:“接下来朕还要让工部修缮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还有乾清宫和坤宁宫。”
朱祁钰有些困惑,忍不住问道:“可是这些宫殿也没有破败,陛下为什么要修呢?”
朱予焕笑着拍拍朱祁钰的肩膀,揶揄道:“再过几年陛下就要到娶妻的年纪了,当然要好好修缮宫殿了。”她说着说着好像想到什么,对朱祁钰笑道:“陛下择后,之后就该是郕王选妃了——看来用不了多久,我的侄子就该出生了啊。”
朱祁钰脸皮薄,被她所说的话弄了个大红脸,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姐姐和三姐姐还没有开始相看驸马呢,我还早着……再说,皇考和母后大婚不是在加冠之后吗?”
朱予焕被他这副羞怯模样逗笑,道:“奶奶心中肯定惦记着抱曾孙呢。”
张太皇太后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肯定想着自己临走前能让朱祁镇尽快大婚,要是再早点有了孩子,那就更好了。
“那也要等二姐姐和三姐姐出嫁之后啊。”
提起这个,朱祁镇也来了兴致,道:“那日朕去母妃那里请安,母妃千方百计地叮嘱朕,一定要给三姐姐找一门显贵些的亲事。那二姐姐喜欢什么样的?”
朱予焕听到朱祁镇的话,道:“桐桐一向习惯了自由自在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还是要看她自己的心意。”
比起朱予焕,朱友桐和朱含嘉要面对的压力更大,毕竟朱予焕好歹有先帝命她出家祈福的旨意,倒也能称得上是名正言顺。但朱友桐和朱含嘉就不一样了,不得不面对婚育压力,更何况她们两个和朱祁镇的关系也不差,在这个出嫁才是真的“好”的时代,朱祁镇为了自己的名声考虑,必然要将她们两个嫁出去。
朱予焕愿意为了自家妹妹争上一争,反正她和朱友桐都无所谓自己的名声,大不了制造点人文景观,让永清公主也一同“入道”。但朱含嘉的情况要更加复杂,她的母亲还在,又对朱予焕有“偏见”,朱予焕不想平白无故地惹一身脏。
朱祁镇不知道朱予焕的心思,只是想到二姐平日里的模样,不是缠在朱予焕的身边,就是扎到仁智殿作图画画,似乎完全没有嫁人方面的考量,更想不出来朱友桐成为“贤妻良母”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既然已经开了朱予焕这个头,不嫁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皇家又不缺这一口粮。
至于三姐朱含嘉,朱祁镇不想再惹自家亲娘,平日里单独请安的时候,孙太后已经偶尔提及过让孙家人从邹平回京城的事情,烦得朱祁镇头大。
也难怪他爹有写字画画的耐心,这些年大概没有少磨炼自己。朱祁镇想着自己要是被人每日这样缠着,只怕用膳都冒火。
朱予焕看向朱祁镇,笑盈盈地问道:“孙老娘娘说得如此确切,莫非是已经选中了人家?”
听她问起朱含嘉的婚事,朱祁镇微微一愣,喃喃自语道:“显贵的人家……”
他心中本来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反正公主招婿的事情是礼部负责,还有身边的亲信太监去瞧,到时候他也跟着把把关,总不会让公主嫁得太差。毕竟要论显贵,皇家才是天家第一号,剩下的有哪个能比得过公主?挑个人品相貌都不错的,家中最好有些家资,也不至于见到一点富贵就没了正形。
但如今和大姐姐聊起这件事,朱祁镇回想了一番孙太后所说的话,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
大明禁止驸马为官,是以愿意做驸马的,大都是读不上书、或是考不上功名的人。即便之后授予驸马官衔,也大都是闲职,或者是掌管部分皇家内部事务。
但驸马本人的家世出身往往都来自普通人,平头百姓里能有什么显贵?无非是孙贵妃看中了京中某个武勋家的孩子,所以想着将公主嫁过去。
这下朱祁镇有些不痛快,他是皇帝,本就无需拉拢臣下。而孙太后搞这一套,要么是瞧不起他这个皇帝的权威,要么就是为自己的私心。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朱祁镇都不喜欢。
朱予焕见朱祁镇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成婚毕竟是一件大事,还是要先问过嘉嘉的意思才好。”
提起这个,朱祁镇有些发愁,道:“三姐姐每日钻在屋里看书,平日里也不怎么出来走动,朕听母妃念叨过好几次……”
到底男女有别,加上朱含嘉的性子越发孤僻,对孙太后和朱祁镇都是一样的疏离,朱祁镇也就不好多问什么。
朱予焕忍不住抿唇一笑,道:“你是要让我去问嘉嘉的意思?”她见朱祁镇微微颔首,这才道:“世间以女子出嫁为最好的归宿,但最好的未必是她想要的。我若是去问,定然不希望嘉嘉违背自己的心思,可这样的结果却未必是大家想要看到的,只怕别人以为我是在胁迫嘉嘉。”
朱祁镇如今也越来越明白这些利益纠葛,更清楚自己的生母和朱予焕的关系不佳,便也收了心思,道:“那便按照正常的流程走吧。至于驸马的身份……”
朱予焕只当没看出朱祁镇的顾虑,道:“显贵一些也未尝不可,百姓出身的驸马要入国子监读书,不知道多久才能学出一二,若是在京中的武勋子弟家中挑选驸马,身份高贵又便于与公主志趣相投。”
武将一职乃是世袭,鲜少有人去科举,尤其是如今天下还算太平,鲜少有冒头立功的机会,这些勋贵子弟们虽然没有完全退化,但也大多开始“风雅”。
这几句话无疑是将孙太后的心思全部戳破,朱祁镇皱了皱眉,还是道:“大姐姐说的不错,若是母妃有这个打算,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道三姐姐如何作想。”
朱予焕见风有些大,同兄弟两个一起进棚内避风,有清宁宫的宫人快步走了过来,道:“奴婢拜见皇爷、长公主、郕王爷……嘉兴公主急病,张老娘娘发旨命徐娘子前去公主府救治,胡老娘娘命奴婢前来禀报,已经挑了好几样宫中的药材拿来,请公主尽快出宫探望。”
朱祁镇赶忙问道:“太医院派人去了吗?”
“已经去了!只是还未有消息传来……”
事不宜迟,朱予焕正要动身,朱祁镇立刻对身边的太监道:“让人去内库取上好的药材,跟大姐姐一并去嘉兴公主府。再去太医院调遣太医去嘉兴公主府,越快越好。”
“是。”
第29章 风里来
得了消息的朱予焕急急忙忙地出宫,赶往嘉兴公主府,只见驸马井源就在屋内的屏风边守着,急忙开口问道:“姑父,姑母怎么样了?望之进去了吗?”她见井源有些不明所以,这才赶紧改口道:“我是问徐娘子……”
井源这才明白过来,道:“原本是要奏报太皇太后,延请太医来,没想到太皇太后竟然直接命徐娘子赶过来为公主看诊。”
朱予焕忍不住踮脚向里面张望起来,又怕打扰徐望之看诊,只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井源低声道:“当时我正同陛下、郕王一起,听说姑母急病发作,慈惠皇太后和陛下立刻便命人带了宫中药材一起,想必不久太医也会过来。”
井源闻言感激道:“多亏太皇太后、慈惠皇太后和陛下惦记……”
朱予焕见他额前有汗,显然是十分紧张,朱予焕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最怕的是徐望之没能把嘉兴公主救回来,一不小心被迁怒,那可就是大事了。
好在屋内很快便有了动静,嘉兴公主身边的仆从喜极而泣,道:“大长公主醒了!”
井源闻言也顾不得其他,哪还记得什么礼法规矩,只是快步绕过屏风去查看嘉兴公主的情况。
不一会儿,徐望之的声音便从屏风的另一头传了过来,无非是叮嘱嘉兴公主身边的仆从如何照顾公主,又听闻井源连声道谢,朱予焕这才轻松不少。
出乎意料的,徐望之出来的时候脚步稳健,只是顺着脸颊落下的汗珠证明了她的内心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从容。
徐望之一眼瞧见了朱予焕,不免有些惊讶。
朱予焕上前扶住徐望之,她便顺势靠在了朱予焕身侧,但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反而抓住了朱予焕的手腕,显然是在把脉。
朱予焕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任由徐望之诊断自己的脉象,见她松了手,朱予焕这才扶着徐望之走到屋外的石桌便坐下,对她小声道:“我还以为你出来必然要说几句‘还好还好’。”
徐望之内心原本还有些忐忑,听到朱予焕这么说,那几分紧张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扑哧笑了一声,又赶忙打住,只低声道:“比这更大胆的事情我都做过,怎么会被轻易吓倒呢?”
朱予焕只当她是在自我安慰,便打趣道:“多亏了你,姑母才得以平安无事,这下奶奶可要好好赏赐你。”
徐望之和她对视一眼,也学着朱予焕平日里语重心长的模样,半开玩笑道:“要是太皇太后能看在我这么尽心的份上对你好几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朱予焕闻言不由微微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徐望之会掉出这么一句话,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徐望之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咦了一声,道:“怎么不说话?”
朱予焕回过神,做作开口道:“徐娘子对我的恩情,我铭感五内,不知如何报答……”
徐望之忍不住皱起眉眼,嫌弃道:“少来这一套,肉麻……”
朱予焕偷笑,对徐望之道:“还好你和我姑母平安无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徐望之叹了一口气,道:“还好我来得算是及时,不过……”
朱予焕见她还有别的话要说,先是打量了四周一番,确定其他人都入内查看和照顾嘉兴公主,这才问道:“怎么了?”
“我救得了一时,可这急病保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发作……”徐望之摇了摇头,小声道:“嘉兴公主的寿数恐怕不会长……我之前为太皇太后诊脉,似乎并无异常。只是先前我听太医院的太医们说起过,仁庙和宣庙去世也是急症发作,只怕这毛病不是大夫简单医治就能好的。”
朱予焕这才明白徐望之为什么一出来就给自己诊脉,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一出来就为我把脉……”
她只知道明朝皇帝大都短命,可能真的和血脉有关系,所以朱予焕才时常注意锻炼和休养身体。
如今被徐望之这么一说,朱予焕也不免有些忐忑,好奇地问道:“我的脉象和姑母很像吗?”
其实徐望之平日里没事便给朱予焕诊脉,若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只怕早就和朱予焕说明了。
徐望之宽慰道:“放心吧,你的身体调养得一直很好,不会出事的。”
即便徐望之身为医者,时常叮嘱自己的病人,一定要注意保养身体,但真正能够做到的却没有几个人。
这些年来,也就只有朱予焕这一个听话的例外。
朱予焕闻言不由莞尔,道:“有你在,我放心。”
两人小声聊了几句,见仆人们进进出出照顾嘉兴公主,这才又重新入内。
嘉兴公主已经恢复神智,只是脸色稍有苍白。她对徐望之感激不尽,道:“多亏了徐娘子救治及时,我才能捡回一条命……”
徐望之急忙道:“殿下客气了,还是多亏了太皇太后身边的宫人跑得快,但凡晚了一些,只怕草民的医术也回天无力。”
“那也是徐娘子妙手回春,不必谦虚。”嘉兴公主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急症……可有调理治本之法?”
徐望之只是委婉地说道:“只要悉心照顾,日子长了便会好的。”
听她这么说,嘉兴公主也明白了徐望之的言外之意,她望着床幔许久,还是道:“有劳徐娘子为我费心……皇考和皇兄,都是如此,之后若要同母亲回禀,不必顾及太多,如实告知便是。”
“是。”
嘉兴公主这才看向朱予焕,道:“我听驸马说,是太后和陛下叫你过来,让你们费心了。”
朱予焕忙道:“身为晚辈探望姑母理所当然,姑母实在是客气。”
嘉兴公主叫其他人退下,这才对朱予焕道:“咱们姑侄也相处许久,你的真心我是明白的,待到我好些了,便让驸马代我上表,替徐娘子请赏。”
朱予焕见她胸口起伏,递了一杯温水帮嘉兴公主服下。
嘉兴公主缓了片刻,道:“你是聪明人,母亲待你不如从前亲厚,想必你也知道原因,我不多说什么,想必说多了你也听不进去。母亲年事已高,难免有糊涂的时候,只盼你千万不要太过计较。”
朱予焕心中对张太皇太后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毕竟她只是做出了最符合她自己利益的选择,就像朱予焕对嘉兴公主的担忧远不如对徐望之的担忧一般。
“姑母这些年在奶奶面前多次为我美言,我都记在心上的。更何况奶奶对我有教养之恩,我不会和家人计较这些。”
嘉兴公主只是一笑,道:“真是这样,那再好不过……”她对朱予焕低声道:“我库房有些当初从家中带出来的东西,之后让人送到你府上,我若是不在了,驸马孤身一人,我不忍心他无后,将来若他有了儿女,有劳你多多照拂。”
“照拂不必说,只是东西就不必了,这些都是姑母的旧物,不如让奶奶做个念想。”
嘉兴公主听她这么说,轻轻摇头道:“这是我的心意,母亲不会苛责,你也不必婉拒。”她握紧了朱予焕的手,眼中闪着几分希冀的光,道:“同为公主,你以后走得越远越好,多多保重……”
朱予焕微微一愣,也握紧了她的手,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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