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159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朱祁镇嘴上这么说,但从不提及朱瞻基临终前和他说过什么。朱含嘉出嫁前从未问过她的想法,只是考虑到麻烦,就随着孙太后去张罗。

如果朱予焕不是靠着自己走到今天这步,只怕她的命运只会比朱含嘉更加悲惨。

朱瞻基有一点没有说错,他的儿子像他,也一直在努力成为他。

那就看谁的手段高明吧。

朱予焕笑盈盈地说道:“三大殿落成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时候,待到正式落成,陛下不如邀请官员入宫,让阮安好好为这些官员们讲讲,三大殿的建成如何节俭,免得这些官员又不知深浅、胡言乱语。”

朱祁镇喜欢热闹,眼前一亮,道:“有道理!”

三大殿的重建和修缮正式结束,这样的喜事,将诚孝皇后去世的悲伤氛围驱散,朱祁镇做主在宫中大办宴席,邀请官员入殿参观,登宫楼赏景,庆贺三大殿落成。

京城入秋,正是天高气爽的时候,官员们得了恩准,可以上楼赏景。这样的好事可是头一遭,更彰显了新帝的仁厚宽和、与臣同乐。除此之外,还有阮安在一旁介绍三大殿修缮的用料和开销,更是重点介绍了务农寺的各色设施对于这次修缮三大殿的重要意义,大大加快了宫殿落成的进度。

官员们虽然对此十分新鲜,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如同平日里上朝一般静默不语,只偶尔低声说几句话,不然便是附和阮安的话。

毕竟旁边还有三位“额外宾客”,一位是被皇帝挽留参与落成宴席的襄王朱瞻墡,另一位是常年留在京城、负责谒陵的卫王朱瞻埏。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第三位——顺德长公主。

即便是女子辅政监国,那也没有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堆里的道理,更不用说朱予焕的这一身打扮,实在是令人不忍直视。

也就只有杨溥和杨士奇一脸淡然,加上见过朱予焕这身打扮的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强,三人都并未流露出吃惊之色。

朱瞻墡见官员们时不时便偷偷看过来,却又不敢让人发现,颇有些鬼鬼祟祟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对朱予焕小声道:“焕焕,你平时也这么逗他们玩儿?”

朱瞻埏有些无奈,道:“五哥,平日里焕焕也不在宫中和官员见面啊。在宫外就更不用说了,无非是去茶坊查账看生意,穿着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予焕倒是不怎么在意,收拢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笑眯眯地说道:“多见几次不就习以为常了?我还打算在我的成衣铺子里也卖这样搭配的衣裳……”她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样子,赶紧道:“奶奶还在的时候,那次寿宴上我舞剑的那套衣裳,卖得可好了,我可是赚了不少。”

见她如此,朱瞻埏有些无奈地说道:“好是好,可那衣裳和咱们大明的衣冠差得也太远了一些,平日里哪有人那样穿。”

朱予焕这下更加得意,道:“所以我今日不是穿了一身大明衣冠吗?我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再卖点衣裳出去呢,做些纹饰复杂的,专门卖给那些高门大户,保准盆满钵满!”

朱瞻埏看她颇有兴致的样子,只是叮嘱道:“可千万不要大张旗鼓,否则让那些御史们抓住错处,只怕还要上书弹劾你。”

朱瞻墡却已经明白了自家侄女行为的背后含义,无非是和他一般,担心自己举动太过谨慎,反而会惹来猜忌,所以才故意行浅薄荒诞之举,以此来向皇帝证明自己的无害。

是以朱瞻墡只是拍拍十弟的肩膀,感慨道:“难怪你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原来是天天钻钱眼里了。”

朱瞻埏很快也明白过来朱瞻墡的意思,赶紧收了自己刚才的话头,不敢随意开口。

倒是朱予焕笑着说道:“看来这段时日五叔没有白逛啊,要不是平日里空闲太少,我都想着带五叔一起去皇庄里逛逛。”

朱瞻墡摆摆手,道:“唉,王妃和几个孩子都还等着我早日回家呢,将来若是有机会再说吧。”

朱瞻埏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官员和宫人们,不由感慨这两人的一唱一和,短短几句话便已经达成了各自的目的。

别的方面他不好说,但是在急智方面,这叔侄二人当真相似。

正在说话间,在朱祁镇身边伺候的王力快步过来,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已经命人摆宴,各位随奴婢依次下楼入殿。”说罢,他快步上前,竟然是走到了朱予焕和两位藩王面前,毕恭毕敬地开口道:“长公主殿下、襄王殿下、卫王殿下,请随奴婢来。陛下有旨,几位阁老也一并先进殿入座。”

长公主在前、襄王卫王在后,孰轻孰重,一眼便已经明了。

朱予焕察觉到官员们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以为意,只是对王力道:“王公公带路吧。”

“是。”

这下御史们哪有不明白的,皇帝看重顺德长公主,这份看重远超两位藩王,就算御史们再上一百封奏本,也改变不了皇帝的看法。

众人不由看向如今已经是都察院二把手的王强,流露出几分同情。

如今顺德长公主颇受陛下信赖,王强却任由这些御史们上文攻击长公主。然而陛下年纪尚小,对朝廷的官员并非完全信赖,辅政的又是胡善祥和长公主母女,这二位随随便便说几句话,王强就免不了要受磋磨。

王强原本还算得上坦然,但如今被众人这么一看,心中竟然也有几分打鼓。

他和顺德长公主虽然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知道朱予焕称得上一句“宅心仁厚”的评价,可都察院上书参奏顺德长公主是不争的事实,自己也确实没有阻拦手下的御史,要是顺德长公主有心计较……

王强抛却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故作平静,和其他同僚一起下楼,准备参加宫宴。

宫宴开始,众人纷纷入座,身为皇帝的朱祁镇最后入席,先是当着众人的面夸赞赏赐了阮安一番,又将自己修缮三大殿的苦衷和重要意义阐明,殿内众人这才得以一边欣赏宫廷雅乐,一边品尝庆贺宴席。

这次和先前朱予焕等人回朝的庆功宴大不相同,没了那道横在朱予焕面前的屏风,官员们个个都是目不斜视,只盯着眼前的佳肴,几乎一言不发。

朱祁镇很快便察觉到这一点,心中更觉有趣,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每个人的神情。

平日里这群人一言不合就是唾沫星子满天飞,如今不过是和顺德长公主一同参加宴席罢了,竟然胆小至此。

“王先生……”朱祁镇一个人颇感无聊,正要叫上身王振一起暗自嘲笑那些官员,却见身边只剩下王力,有些纳闷地问道:“王振呢?怎么不见人?”

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今日王振忽然转了性子,不跟在他的身边了?

王力见朱祁镇忽然念叨起了王振,赶忙回答道:“王公公到底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没有让他亲自伺候陛下的道理……”

朱祁镇皱了皱眉,道:“他是这么说的?”

王力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道:“是王公公说,自己没有阮公公这样的功劳,更不配出现在庆贺的宴席之上。”

阮安虽然是三大殿修缮的功臣,但身为宦官,一样没有入席的资格,和宴席上出现的各色官员截然不同。

朱祁镇闻言啧了一声,随后道:“让人设座,准他与阮安也一同入席。”

以前还从没有这样的规矩,王力不免有些纠结,但他是听着干爹王瑾的话长大的,最要紧的一句就是可以得罪大臣,但绝对不能得罪皇帝。

即便得罪了大臣,只要皇帝有心,还是能够拉一把的,但若是得罪了皇帝,定然不会有任何一条活路。

如此一来,王力立刻应声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祁镇这边的动静,和他距离最近的朱予焕自然一清二楚,见到平日里总是跟在朱祁镇身边的王振并未出现,便知道王振的心思了。

如今张太皇太后不在,明面上还能压得住王振的人,几乎已经全部消失,王振自然也希望通过“拿乔”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最重要的是释放一个信号——王振已经是一股新的势力。

第41章 鸿门宴

殿内的众人自然是察觉到了这种不正常,原本还努力克制的眼神,此时此刻都无法控制地投向了那两个额外增设的位置。

这两个位置距离顺德长公主和两位藩王都极近,除非内阁的四位阁老,几乎无人敢坐这两个位置。

而其中之一显然是给这次三大殿落成的阮安准备的。

阮安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心中难免惴惴不安,但朱祁镇就在上首,他当然不能抗旨不尊。

尽管如此,他的神情姿态仍旧十分局促,显然是随时打算离场。

阮安落座,偷偷地瞥了一眼同在殿内的朱予焕,见她神情怡然,仿佛对阮安的视线未曾有丝毫察觉。

能够修建三大殿、向百官阐明其中精巧,于阮安而言已经无憾,这样突如其来的多余的赏赐,实在是让他心中不安。

朱予焕明白其中道理,先是和朱祁镇交换了一个视线,这才让身边的怀恩去为阮安斟酒。

阮安见状,这才算安下心来。

功臣阮安落座,人们自然意识到另一个座位是给谁准备的。

除了王振,还有谁能让陛下额外设座?

大明本就没有宦官入席上座的道理,阮安为人还称得上谦逊低调,又是三大殿修缮一事的主理人,他上座也就罢了,王振又有什么资格入席?

只是皇帝就在上面端坐,大臣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将目光投向了内阁的几位阁老们,尤其是杨士奇和杨溥。

这二位阁老可是皇帝的老师,面对此情此景怎么能一言不发呢?

杨溥和杨士奇何尝不知道自己应该主动开口,尽管他们与皇帝更加亲近,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出声是在触霉头。

朱瞻墡和朱瞻埏也明白这个道理,都各自移开了视线,恍若未闻。

朱祁镇却对这种氛围全然不在意,反而对身旁的人催促道:“王先生怎么还没来?慢吞吞的。”

旁边的王力额头有汗,赶忙道:“这……皇爷,王公公要从侧门入内,是绕了些远……”

朱祁镇不以为意,大手一挥,道:“开东华门的大门,让他入殿赴宴。”

大臣们面面相觑,坐在这里的都是人精,立刻便明白过来了。

如今太皇太后不在,剩下的能够压住王振的人屈指可数,无非是朱祁镇本人连同内阁的杨士奇和杨溥,然而这三人由于各种原因,采取的也是姑息纵容的态度……只怕以后他们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朱瞻埏看他们神色各异,还是忍不住对五哥小声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朱瞻墡端起酒杯掩唇,道:“和咱们不相干,王振就是再怎么厉害,也不会到咱们头上动土。”

王振顶破天也就是个太监,哪有胆子敢摆这么大谱?无非是狗仗人势罢了,可王振就是再怎么跋扈,也不敢到皇室头上动土,那样无疑是触犯皇家的逆鳞,只能沦为被皇帝利用后又抛弃的弃子。

朱瞻埏轻轻地叹了一声,稍稍挪动视线看向朱予焕,却见她竟然已经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说道:“王公公这一路不好走,不如我亲自去接,免得耽搁了宫宴,更浪费了陛下对他的一片赏识宠爱。”

众人闻言都不免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顺德长公主会突发奇言。

长公主去接一个太监,哪怕这个人是备受皇帝信赖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传出去也一样令人感到荒谬滑稽。

朱瞻埏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抓住襄王的手臂,道:“五哥……”

朱瞻墡安抚道:“她有她的道理,用不着咱们担心。”

朱祁镇也没想到朱予焕会这么说,下意识地摆摆手道:“他哪里配大姐姐亲自去接他,他自己走过来不就是了?”他说完瞥见众人的神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王振纵容过头,以至于皇权的尊严也被人一并质疑,之后还不知道要传出去什么闲话呢。

朱祁镇接着对身旁的王力掷地有声道:“还不催他快些来?难道要朕等着吗?东华门也不必开了,大费周章。”

“是。”

朱予焕又重新落座,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一丝异样。

如同一个出招极快的剑客一般,剑光一闪便已经决出胜负,无需过多置喙,短短一句话已经胜过无数刀光剑影。

大臣们面面相觑,已经对耳边的宫廷奏乐没有了任何兴趣。

从朱祁镇的态度来看,他们已经十分清楚,以后若是招惹上了王振,应该去找谁庇佑自己。

坐在不远处的王强这下更加忐忑,他知道顺德长公主一向亲和有加,光是从她对待百姓的方式上便能够看出来。

但御史上书一事,动摇的是顺德长公主辅政的机会,换成是谁都不可能好像无事发生一般,更不用说刚刚朱予焕的这一套四两拨千斤的话术,已经充分证明了她的重要地位。

事到如今,只能去找刘永诚想办法从中调和了。

朱予焕对周围投射过来的视线一清二楚,王振想证明自己的政治资本和威望,朱予焕也是一样。

两人本质上都归属于皇权,是朱祁镇的代表。

王振是个只能依靠朱祁镇的太监,用起来十分安心,只是身份实在太过低微,而朱予焕比王振多一层血亲的关系,且朱予焕和官员们的关系更好,更不用说她是个女子,只要朱祁镇愿意,随时能让朱予焕和其他公主一般别无二致。

是以朱祁镇既不会丢了王振这副手套,也不会丢了朱予焕这根拐杖。

与此同时,朱予焕和王振的“针锋相对”,也能将官员们迅速分门别类,以便朱祁镇迅速甄别这些官员们,有助于朱祁镇对官员们的任免。

至少在表面上,这样的情形对朱祁镇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自然不会有所阻拦,甚至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