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160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可惜王振还对宫宴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喜笑颜开地赶往东华门。

光是司礼监的权力还远远不够,只有让这些官员也屈服于自己之下,才能彰显他的重要性。

“王大珰,走错路了!快和奴婢走这边吧,皇爷可是说了,您要是再赶不过去,就不必过去了。”

王振被迎面而来的小内官浇了一盆冰水,颇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皇爷不是让人开东华门、准咱家入内参宴吗?”

小内官连忙赔笑道:“皇爷说了,开东华门太费周折,大珰从侧门进便是了。”

王振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拉住小内官追问道:“怎么回事?皇爷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他还指望着借此机会扬眉吐气、“自立山门”,更能吸引一些官员投入他的羽翼之下。

光是司礼监可远远不够,要是能触碰到前朝的事情,那真是再好不过。

“是长公主看您久久未到,说是要起身接大珰……”

王振原本因为不快而抓住小内官的手一紧,也顾不上小内官嘶嘶的呼痛声,追问道:“是谁?谁说的?”

“是长公主……”

如今虽然有三位长公主,但宫人们一旦将长公主与政务相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那么就只有一位长公主,顺德长公主。

王振怎么也没想到阻拦自己的人竟然会是朱予焕,不觉愣在了原地。

依照顺德长公主的性格,怎么也不应该和自己当面撕破脸皮才对,今日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这么做呢?

王振实在是摸不准这位的心思,只要他试图去猜测顺德长公主的想法,就不免联想到在自己的印象中越发阴恻恻的笑容。

顺德长公主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仅仅是被顺德长公主玩弄于掌心的猴崽子。

“王公公?”小内官见王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忍不住在心底嘀咕起来。

这王公公怎么听到顺德长公主就不说话了?看来还是长公主的面子大,今日就是搬出慈惠皇太后或是孙太后也未必能有这样的威压。

王振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道:“我们快些走,不要让皇爷和长公主久等。”

“是是是……”

王振被人引入殿中,自然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立刻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向朱祁镇行礼,道:“奴婢叩见皇爷。”先是向朱祁镇见礼,他这才同长公主和藩王们问安,仿佛刚才那个因为自己即将光明正大地从东华门进入殿内而欢呼雀跃的人不是他。

朱祁镇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道:“入座吧。”

“是。”

王振早没了先前那胜券在握的底气,乖顺地坐在宫人们准备好的位置上,先是与阮安简单寒暄了几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顺德长公主,只见她一脸淡然,好像当众嘲讽王振的人并非是她。

朱予焕感受到来自王振的小心翼翼的目光,不由失声一笑,让身边的宫人为自己斟酒,这才起身对朱祁镇道:“今日乃是三大殿落成之日,陛下乃圣明之君,慧眼识人,王公公和阮公公,一个主内辅佐陛下,一个主外修缮宫殿,皆是功不可没的贤宦,臣为陛下庆贺,遥敬陛下一杯。”

王振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听到朱予焕的这句话,顿感受宠若惊,和一旁的阮安一同站了起来,连声称不敢。

朱祁镇看到此情此景,颇为满意,不由微微眯眼,让王力为自己斟酒,与朱予焕一饮而尽,又端起一杯,道:“长公主亦是朕之肱骨,同朕再饮一杯。”

这样当众夸赞是在证明顺德长公主的身份地位,无疑是对御史们的题本最好的公然回应。

朱予焕待到身边的宫人添酒完毕,这才从容地饮尽,对朱祁镇亮了亮杯底。

光是这副从容爽朗的形象,就已经颠覆大部分官员对顺德长公主的“想象”。

更不用说朱予焕刚才“仗义执言”,将事情处置得妥妥当当,既没有下了皇帝的面子,又未曾让王振得势。

朱瞻墡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场面,忍不住对旁边的十弟感慨道:“焕焕年纪虽然比你小,心眼可比你多多了,你这当爹的人,还没有她机灵。”

朱瞻埏虽然不明白其中机锋,但见他们个个脸上都是喜笑颜开的神情,便也明白过来,朱予焕已经无形之中将刚才的“出招”柔和化解,好似春雨滋润万物,悄无声息。

朱瞻墡见他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不由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压低声音:“你啊……焕焕这是在训人,被训的人还得反过来谢谢她。”

朱瞻埏看着满意的朱祁镇,下意识地问道:“训谁?”

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能够和别人争斗的头脑,但听到襄王的话之后,朱瞻埏的第一反应便是朱祁镇。

要朱瞻埏来看,朱祁镇倒是也和王振等人一样乐在其中。

朱瞻墡因为他的话而颇为摸不着头脑,道:“当然是王振和大臣们啊。”

朱予焕在这场宴席上的举动,将皇帝、官员和王振全都糊弄了一通,三方都有了面子,心中大抵还以为朱予焕和他们站在一起而窃窃自喜。

什么叫做长袖善舞?这就是长袖善舞啊。

朱瞻埏只是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朱瞻墡叹了一口气,道:“你小子……还是照顾好自己和王妃,早日生个孩子承袭爵位吧,千万不要牵涉到这些事情里来。”

对于这一点,朱瞻埏倒是深以为然,“五哥说的是。”他看向怡然自得的朱予焕,尽管几杯醇酒下肚,她的脸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神情却仍旧平静,好像对周遭的一切游刃有余。

随着宫廷雅乐曲目的演奏,宫宴渐渐步入尾声,酒过数巡,一开始因为各种突发情况而分外紧张的官员们已经逐步放松,不少人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到底是皇家宫宴,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虽然都见过皇帝,但真正与皇帝在同一宴席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能参与宫宴的机会于他们而言少之又少。

宴席结束,官员们被引领着退下,朱祁镇身边的王力追上前面的顾命大臣和内阁阁老们,道:“皇爷有请。”

第42章 杯酒间

本应该是宾主尽欢而结束的宴席,因为朱祁镇的突然吩咐而被打断,六人面面相觑,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原本的几分醉意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按理说酒后难免糊涂,这个时候忽然召见平日里需要议政的大臣们,只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想要瞒天过海。

果不其然,殿内能够插手政事的只有朱祁镇和王振,其余宫人都已经退下。

如今的内阁首辅杨士奇顿感不妙,和旁边多年同僚的杨溥对视一眼,已经有了默契。

不管朱祁镇提起什么,先想办法糊弄过去再说。

朱祁镇因为饮酒而有些晕眩,但心中还惦记着武举的事情,好在王力早就已经送茶上来,朱祁镇漱了漱口,自觉意识已经清醒不少,便开口道:“朕传你们前来是有一条政令要颁布,早已准备妥当,你们都看看。”

朱祁镇说罢,王振已经拿着朱予焕先前准备好的武举草拟方案交到了六人手中。

听朱祁镇如此说,先前那不祥的预感算是有了印证,六人面面相觑,只好按照朱祁镇的要求,翻看起了手中的文章,杨溥迅速过目一遍,总觉得行文有几分熟悉,但又和他预想中的作者不大相同。

这份文书写得格外详细认真,各类措施写得十分完善,除了简单的参照过去武举留下来的旧例,更是在此基础上完善许多,譬如要增加实战的考验,沙盘模拟、双人或多人对战,更是将已经开始修城墙的团营也一并拉了过来,力求能够筛选出有真材实料的学子,同时也给了这些武官预备人选一些和文官同等的待遇,诸如增加补贴、提高地位等,甚至还在国子监开设武学,无疑是希望增加招揽人才的数量。

但正因如此,武举才难以施行。

朱祁镇对武举的期望在于选拔和培养更多的武将,更重要的是,朱祁镇的选拔是要绕过勋贵,另开门路。

这对于当初跟随朱棣一起靖难的武勋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人多了就会产生竞争,当初祖宗们拼了命挣来的家底,却要让一些外来人瓜分原本只属于圈子内的利益,换成是谁都不愿意。

且武勋们反对不说,就算将这些反对的声音置之不理,真的强制施行这样的政策,只怕也很难推进。

读书为官的人本就看不上习武为官的人,朝中的官员们大都认为武官粗鄙无礼,而这份文书中,明显将武官抬高到了文官的高度,光是这些偏见便足以掐灭火光。

杨士奇和杨溥交换了眼神,这才对朱祁镇含蓄问道:“老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这份文书可有让慈惠皇太后和顺德长公主看过?”

如今名义上辅政的是这母女二人,慈惠皇太后就不必说了,和太皇太后比起来,这位太后仁善有余,但未曾透露出太多智谋,也鲜少干涉政事,除却一些宽松女子的计策,慈惠皇太后几乎从不询问政事,就算是孙皇太后,当初为了给常德长公主择婿,也没有少在其中插手。

因此,与其说是杨士奇问的是皇太后的意思,不如说他问的便是长公主的意思。

朱祁镇听他提起朱予焕,轻咳了一声,道:“这文书便是长公主所写,司礼监抄录。”

宴席饮酒过后,朱予焕便借口醉酒回宫休息,朱祁镇有了朱予焕的文书,也对此满是信心,却怎么也没想到,杨士奇竟然会提及这二人。

杨溥这才觉得理所当然,若是朱予焕亲手所写,他第一眼便能够看出来,哪用得着朱祁镇点明。

杨士奇并未如朱祁镇预想中的那样面露难色,而是接着说道:“宴席刚刚结束,酒过数巡,臣等已经老迈,醉后妄谈国事,实在是不应当。”

朱祁镇当然明白这是杨士奇的托词,不以为意道:“武举一事涉及边关,极为重大,不可拖延,内阁需得尽快给朕一个章程。”

杨士奇接着说道:“正因为事情重大,才更应该谨慎对待,绝对不可操之过急,陛下乃万乘之君,定然明白先帝曾经屡次向臣等叮嘱,政务绝不可朝令夕改,一定要有万全之策,再向下施行,方才不会乱了国家根基。”

若是朱予焕在这里,必定要吐槽,前面那句朱瞻基确实说过,只不过主要说的是官员们要讲政治信用,不能反复无常,杨士奇后面那一堆完全是搪塞之词。

只不过朱予焕年长,对朱瞻基那些数不清的政令有所了解,而朱祁镇年龄太小,偏偏缺失了朱瞻基这一环,即便知道杨士奇是有意推阻,也不好直言“我爹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一时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年纪最大的杨士奇都如此说,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尤其是英国公张辅,生怕周围的人想起自己,一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木雕。

在场的六个人当中只有张辅和武官有关系,一旦朱祁镇定下来这件事,必然需要张辅站出来表态,即便张辅早在宣德初年的舍弃交趾之后就已经主动上交自己的权力。

平心而论,张辅心中对此当然是无所谓的,毕竟自己的儿子张忠腿有残疾,只要能够承袭爵位,以后自然不愁吃穿。军官的职务,儿子拿在手里也没有用。至于其余人的事情,张辅自然是能不管就不管。

当初舍弃交趾的事情已经证明了皇家的现状,安宁稳定才是大明的目标,他也不愿意再出来说什么,只求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儿孙们能够顺顺利利地继承爵位,朝廷内的斗争,多说多错,除了能让自己心寒,还有什么别的作用?

尽管张辅不愿意承认,但也明白一点,自己已经老了,唯一适合他做的就是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要成为过去的、如今的、未来的皇帝的眼中刺。

杨溥知道杨士奇说出这一番话需要十足的勇气,立刻跟着说道:“‘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武举这样的大事,怎可只臣等三言两语便定下来?更应集思广益、博采众长。”

杨稷虽然被父亲约束,无法再犯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但当初的证人一直在诏狱羁押,也不知道张太皇太后到底有没有和皇帝交代这件事情。

一旦朱祁镇将这件事情摆在明面上,杨士奇便只能成为一个被朱祁镇随意揉圆搓扁的面团。

杨溥知道,刚才的这一番话,是杨士奇冒着极大的风险说出来的,多年知交,杨溥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朱祁镇见他们个个都十分有道理,原本就因为醉意而微微泛红的脸这下彻底涨得通红。

旁边的王振捕捉到朱祁镇这一刻的不快,立刻开口道:“皇爷出此政令,为的是边关民生,国无良将,谈何国强民富?还请阁老们万万不要推诿拖延。”

朱祁镇这才觉得有几分扬眉吐气,环视一周道:“朕现在就要你们的答复。”

众人脸上都有些为难,即便是朱祁镇的先生曹鼐和马愉也一样没有直接表达出对皇帝的支持。

要说这件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都不好说,但这件事会得罪人是毋庸置疑的,没人愿意揽下这样的差事为自己找麻烦。

胡濙见众人都不说话,终于道:“杨阁老有一句话未曾说错,既然是公事,陛下将慈惠皇太后和顺德长公主抛到一边,确有不妥之处,今日商量政务到底突然,且武举一事涉及武官,仅由臣等纸上谈兵恐怕不妥,不如留待之后再说,也宣兵部尚书王骥等人入内商讨。陛下以为如何?”

他这话迅速化解了刚才有些紧张的氛围,也无形之中点破了朱祁镇的心思,朱祁镇在宴席之后留下这六人商讨此事,除却想要尽快将此事施行之外,还有的便是想跳过更多人直接达到自己的目的,顺便让内阁背个黑锅。

事情都是内阁和顾命大臣们同意的,恰如今日王振险些从东华门入内参宴一般,都是内阁和顾命大臣们没有拦住,那么这份责任也就由他们承担。至于年纪尚小的皇帝,也无非是被王振哄骗罢了,自然没有过错。

胡濙平日里低调行事,从不妄言朱祁镇的决定,因此和朱祁镇的关系算是不错,他说话在朱祁镇这里听来要“公道”许多。

也是在间接告诉朱祁镇,想要就这么把内阁这群人精糊弄过去,没这么简单。

走到这个地步,朱祁镇如何不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只能咬牙认了,道:“朕明白了,你们退下吧。”

另一边厢,朱予焕以醉酒的名义回了宫中,她先是醉醺醺地躺在床上,任由韩桂兰帮自己换衣裳。

换好舒适整洁的衣物之后,朱予焕的酒也已经“醒了大半”,只留下韩桂兰和怀恩在殿内伺候,准其他人回去休息,今夜不必轮值。

朱予焕用帕子擦了一把脸,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眼睛亮晶晶的,早已经没了宴席上的醉意。

韩桂兰将她用过的帕子拿走,又将热茶递到朱予焕手边,道:“桂兰去厨下热些汤回来给殿下解乏。”

朱予焕摆摆手,道:“我没醉。”她说完也意识到,这话从一个喝过酒的人嘴里说出来似乎没什么可信度,笑着补充道:“陛下还要约阁老们谈论国事,我呆在那里干什么?倒不如借口醉酒早些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