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孙太后话锋一转,开口问道:“顺德长公主如何了?”
第88章 生一计
孙太后一问起政事,王振立刻提起自己的十八个心眼子,讪笑道:“自然是大胜,否则皇爷怎么会接连下旨封赏长公主呢?”
孙太后只是哼了一声,沉默半晌又问道:“等到顺德长公主回来,皇帝想必也已经大婚礼成……长公主辅政的事情,皇帝与你商量过吗?”
王振未曾想到孙皇后竟然如此直白,愣了片刻才开口道:“这……倒是还未曾商量。”
这话并非假话,朱祁镇忙着为麓川的开局顺利而欢欣雀跃,哪有空在意这种小事?
更不用说皇帝对顺德长公主确实百般信任,丝毫不担忧长公主存在不愿下场的可能。
只是以王振料想顺德长公主也不会想不开地赖在辅政的位置上不肯走。
就算是再爱权,顺德长公主也要为自己的未来着想,继续辅政可是会得罪皇帝的,这么做可谓是得不偿失。
孙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顺德长公主自幼狡黠过人,皇帝一点都不设防便罢了,你难道也不知道提醒皇帝一二吗?”
她虽然不知道朱予焕的内心想法,更不清楚她会有什么计策,但孙太后知道一点,那便是顺德长公主总有应对的法子,且让人挑不出来丝毫错处。
要是不好好提防,谁知道这个顺德长公主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
王振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谄媚,道:“老娘娘放心,皇爷英明神武,不会做什么糊涂事的。”
孙太后的语气中仍旧透露着几分担忧的情绪,有些焦躁地说道:“他自恃聪明,更容易给长公主留破绽……”
王振闻言不由在心里嘀咕起来,也不知道这孙老娘娘在惧怕什么,长公主还能造皇帝的反不成?
上一个造反的公主是什么下场,大家都有目共睹,顺德长公主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糊涂的事情?
即便想法万千,王振也不显现一二,只是道:“老娘娘就放心吧,皇爷运筹帷幄自有章法,老娘娘只要在宫中享福便好,不必忧心太多。”
话里话外都是朱祁镇的意思——皇太后绝不能随意插手政务。
孙太后只听到“享福”二字,嗤笑一声,只觉得心中多了几分凄凉和酸涩,并未听出来王振的言外之意,只是喃喃自语道:“享福……呵……享福……”
先帝已经不在,她又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将权力看得比她这个母亲还重,她能有什么福可享?她又没有慈惠皇太后和顺德长公主那样有着太后遗旨支持,只能顺着皇帝的脾气来……
如今之计未有一个,那便是培养一个愿意配合自己的儿媳,早日生下长孙,到时候如太皇太后一般将未来的长孙养在膝下,这样才能有熬出头的那一日,到那时候,即便是顺德长公主也不能再高她一头。
待到从孙太后的寿宁宫出来,王振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嘟囔道:“这孙老娘娘这些年也是越发神神叨叨的……”
他心中很清楚,孙太后和他一般,对顺德长公主心存恐惧,但他和孙太后不同。后宫有不得干政的前提在,孙太后又没有张太皇太后的威望,不管是皇帝还是官员,都没有依附孙太后的理由。
而王振就不一样了,至少他能够肯定,只要自己好好为皇帝办事,自然能够得到提拔,不必和顺德长公主争一时长短。
身旁的小内官见状道:“还不是被长公主逼的,别看如今长公主的名声越来越好,民间到处都是效仿长公主抛头露面的女子,可皇爷要是大婚了,长公主还能张扬得起来吗?”
这话说到了王振的心里,他满意地哼笑一声,道:“那是,到时候顺德长公主也就只有安分守己的份了……”他看向身边的内官,问道:“马顺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是有了,不过……”
王振见他面露难色,便开口问道:“怎么?那个徐恭还敢和我作对不成?”
锦衣卫原本是皇帝心腹,只是在永乐后,几任锦衣卫指挥使都“无甚建树”,在朱祁镇对官员将领都持怀疑态度的时候,急需一个能够“做出成绩”的指挥使。
揣摩到皇帝的心理后,王振立刻毫不犹豫地选择让投靠自己的人接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
只要有锦衣卫在,还用怕那群官员吗?
“这倒不是……”小内官赶忙道:“那个徐恭还算得上听话,自知不是咱们的对手,这些时候已经将手中的事务分下去了,不敢再像以前一般独断专行……就是马指挥使找到了一把好刀,请老爹过目。”
王振接过小内官递来的文书,随手一翻,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大喜道:“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文书中所写不是别的,正是杨士奇之子杨稷曾奸淫庶民李初之妻的事情,人证李初此时就在诏狱之中。
杨士奇虽然未曾得罪王振,可这个冥顽不化的老头却是皇帝极为不喜的存在,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王振的“敌人”。
王振正是想着为皇帝出力的时候,就有人将枕头送过来了,倘若他不抓紧机会,岂不是辜负天意?
王振握紧手中的文书,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对内官吩咐道:“让人转告徐恭,要是不想背上一个欺君之罪,就把事情全须全尾的告诉马顺,绝不能有一丝遗漏!要是出了一点差错,没办法将杨士奇彻底拉下马,我唯他是问!”
“是!”
第89章 不可转
王振入内的时候,朱祁镇正在殿内反复翻看军报,听人通传王振回来了,朱祁镇头也不抬地问道:“让你去同母妃说的话都说过了吗?”
王振点头哈腰道:“已经按照皇爷的意思同老娘娘说过了,老娘娘也觉得钱氏适合中宫正位。”
若是让那些对着王振俯首帖耳的大臣们看到王振如今的样子,必然要大吃一惊。自从无人压制,王振平日里的派头排场几乎要赶上内阁的阁老们,怎么可能会轻易对他人流露出谄媚之色?
但如果这个对象是皇帝,那么一切都变得合理多了。
朱祁镇哼笑了一声,道:“母妃果然还惦记着皇后的位置,也就只有她惦记着轮不到她做主的事情。”
到底孙太后是皇帝和常德长公主的生母,即便朱祁镇再怎么冷漠,总还是有血缘的牵绊在。
王振帮着说好话道:“老娘娘也是怕慈惠老娘娘看中的人不合皇爷的胃口,所以才这样关心皇爷。”
朱祁镇不屑地撇撇嘴,道:“朕的皇后人选自然是朕来做主,母妃理应多学学母后,不要随意插手皇帝的事情。”
王振讪讪一笑,但还是如实道:“老娘娘还从寿宁宫中选了几个宫女……”
朱祁镇已经明白王振的言外之意,神情更加不快,道:“母妃想要的不是儿子,是对她百依百顺的皇帝。”
选钱氏为皇后本就是朱祁镇的意思,借此试探孙太后一番罢了,他只是想知道母亲的心中到底是他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孙太后插手皇后人选的事宜,只能证明她有心想要抚养皇后生下来的孩子,效仿张太皇太后,而王振刚才的话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王振两边都不敢说坏话,只是道:“兴许老娘娘是盼望着皇爷早些诞育子嗣……郕王选妃还要等到明年,顺德长公主和永清公主都未曾出降,常德长公主这些时日都未曾回宫拜见过老娘娘……”
朱祁镇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只是对王振道:“你倒是很会为母妃说话。”
王振赶忙哄道:“奴婢是老娘娘身边出来的,有幸伺候皇爷,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自然对老娘娘感激不尽。况且无论如何,老娘娘都是皇爷的母妃,肯定不会害皇爷的。”
朱祁镇不想再提这件事,只是走到殿内摆放着的舆图边上,道:“大姐姐与王骥他们已经夺下上江寨,又拿下腾冲千户所,大军汇合,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将麓川的军队杀个片甲不留。”他将手中的题本捧起,道:“有了大捷的战报,朕倒要看看,这些大臣们以后还敢不敢小瞧朕。”
王振顺着朱祁镇的目光看向那幅舆图,看着上面略显狭窄的地形和陡峭高耸的山峰,还是一如既往地吹捧道:“那是自然,皇爷挑选派遣的都是大明的精兵良将,又有长公主坐镇,王尚书指挥,岂有不胜之理?若是皇爷亲自出征,那思任法恐怕早就吓到屁滚尿流、以礼来降,说不定我军要比现在赢得更快!”
他对军务不甚了解,但对朱祁镇渴望建功立业的心情一清二楚,在这份情绪上,主仆二人倒是一模一样。
朱祁镇心满意足,道:“这次大胜归朝,朕一定让他们风风光光地回来。”
京城中因为麓川的得胜而欢喜,朱予焕这边的氛围就没有那么积极了。
尽管在舆图上就已经确认地形的坎坷,但大军行进还是难免受阻,尤其是在渡过潞江之后,麓川的山寨都位于高处尚且不必说,山寨之间紧密相连,只要攻击其中之一,就必然会引起其他山寨的注意力,到时候反而会让明军陷入不利的局面。
“殿下看,远处的便是麓川山寨了。”
朱予焕顺着王骥所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眺望着因为云雾而有些模糊的群山,很快便看到了地形明显高于己方的营寨,不由感慨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这样的地形地势,无怪思任法这样胆大包天,屡次骚扰边境,即便明军打过来,也难以顺利攻陷麓川山寨,如此一来,成本高于收益,换成是谁也不会继续攻打麓川。
这样的易守难攻之地,足以保护麓川的安宁。
即便是再怎么凶狠的敌人,面对这样不利的局面,也只会心有戚戚、望寨兴叹。
朱予焕看向王骥,道:“王尚书特意带我来看这些,是有话要说吧?”
这些营寨的高度不是云梯能够企及的,更不用说在这个角度下,火铳已经不具备射击能力,也就是说除了强行攀登攻寨,没有任何办法。
王骥微微颔首,郑重道:“再往前是麓川的营寨,是数座山寨相连,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但只要攻破这座堡垒,便能到达麓川控制的核心地区,臣恳请殿下先由士兵保护撤退五十里,以保证安全。若是殿下有一丝损伤,臣万死难辞其咎。”
朱予焕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若是想撤退,不会等到王尚书和我说这些。”她转头望向王骥,道:“不管我是不是女子,既然已经和军中的将士们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就绝对不会撤退,否则岂不是让人心动摇?”
王骥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也确实不敢拿朱予焕做赌。
可当他对上朱予焕坚定的目光,王骥便立刻明白朱予焕的意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王骥跟着叹了一口气,只不过是在心中,随后道:“按照营寨修建的习惯,地形陡峭的地方守卫必然相对松懈,若是能够分兵攻打营寨更加陡峭的两侧,便有机会攻入营寨内部。”
换句话说,这次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仅仅依靠人数来进行攻城。
朱予焕闻言思索片刻,道:“既然要分兵,分两路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王骥闻言不由微微一愣,怎么也没想到眼前一直以宽和著称的顺德长公主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第90章 无情道
守城本就相对攻城有优势,更不用说麓川据守的营寨地势险峻、高耸陡峭,正门是麓川的人修建的山道,固然好走,但面对的压力也是最大的,因为敌人同样知道这条路是最快速便捷的。
这也是为什么王骥选择在两侧攻寨,其一是两侧的守卫相对较弱,其二是在这样的地形地势之下,守军能够做出的反击也比较单一,由擅长攀爬的当地土官士兵充当先锋,只要士兵们能够坚持顶上去,那么仍然存在两侧攻破山寨的可能性。
如此行事固然会造成损失,但相对正面强攻,这样的损失并不算大。
而按照朱予焕的意思,不仅要在两侧进行攻击,还要在中路正面迎接敌人早就准备好的武器,伤亡肯定要比王骥的计策更大。
朱予焕察觉到王骥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道:“若是两侧强攻难以成功,最终还是要顶着主路而上,守城的士兵可要比攻城的士兵更加轻松,我军的士气若是一再受挫,只怕之后进攻会更加费事。”
王骥不由一怔。
朱予焕的神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道:“我身边不需要留太多人,尽量让更多的士兵顶上去,一定要将麓川的山寨拿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这一次不能解决思任法,只会让西南边境旧疾反复,到时候为此而死的人会更多。”
王骥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坚定的力量,这种坚定和他平日里带兵打仗的坚定不同,而是更加冰冷无情的力量。
这种力量或许会让人心悸,但战场上最需要的正是这种力量。
此时此刻两人身边仅仅跟随着亲卫,其余的士兵们都在不远处负责护卫,朱予焕的话自然也就只有王骥、随从和怀恩听到。
而不远处的那些士兵常常在营地、训练场上与朱予焕见面,也对这位公主满是尊敬。而顺德长公主对这些士兵也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此时此刻说出让这些人完成一次送死的攻击,顺德长公主却毫无波澜。
朱予焕的语气十分轻松,半开玩笑地问道:“莫非我的决定太残忍了?”
王骥微微摇头,道:“殿下修道,比臣更明白何为大道无情,更何况士兵听从军令本就是理所当然。殿下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吝惜,臣对殿下的决定怎会有异议。”
朱予焕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事实证明,朱予焕残忍的决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明军从两侧和正面分兵行动,两侧攀援而上,正面顶着盾牌突袭,左右相互掩护,麓川营寨内的士兵不足以应对,疲于防守,最终被攻破大门。
这下明军如同洪水冲破栅栏一般,顷刻间冲了进去,麓川士兵自乱阵脚、仓皇南逃,大都奔着都城孟卯逃命,也有落单的对上了杀红眼的明军,一时间只能听到营寨内惨叫连连。
此情此景,岂有不追穷寇的道理?朱予焕同王骥、蒋贵率军昼夜兼程,边追边杀,一路杀到了马鞍山,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杉木笼,兵临孟卯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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