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平定麓川几乎是唾手可得，在场之人无论地位高低，心中都难掩激动。
总算看到一点回家的曙光了！
明军这边热血沸腾，思任法却是实实在在地坐不住了，尤其是在听那些逃回来的麓川人描述明军是如何冒死冲破连营，然后像发狂一般将麓川士兵屠戮殆尽，又将连营全部焚毁。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这群明人已经得了镇康，为什么还要拼死杀进来，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
明军的行进速度和凶残都已经让思任法意识到大明并不好惹，更是隐约有了一种预感，这一次他恐怕是抗不下来，必须要跑才行。
只是思任法手下还有许多土官，若是让他们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只怕明军杀进来之前，这群土官就已经先把他碎尸万段，拿去向明军投诚了。
看着在城外备战的明军，思任法也只能硬着头皮和明军硬抗。
对于思任法而言，最可靠的便是象军，这种体型大的动物随随便便一冲便足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只是这次战术又在明军的面前失效了，原因无他，火铳一放，纵使是大象也一样会受惊，哪里还会像平常一样听人使唤？
思任法又想办法派人去偷袭明军，结果反被王骥将了一军，派出去的人被明军包了饺子。
在其中跟随作战、借此增加经验的朱予焕也喜提“我亲手杀了一个”的军功。
思任法这下彻底没了花招，外面的明军却反而起了兴致，让被俘虏的士兵给思任法传话，无非是招降各个土司，准许他们回到原本的土地上生活，若有抓到思任法一家能够交出的，还可以额外得到明朝的封赏。
言外之意便是杀死思任法者为麓川国王。
这下思任法只觉得屁股越来越烫，尤其是和土司们议事的时候，无数双眼睛像是要把他洞穿了一般。
若不是思任法先前派出去的都是土官手下的势力，忠于自己的势力都留在了身边，只怕早就要被人细细切做臊子。
尤其是在观察到明军开始砍树造云梯，显然是准备攻城之后，思任法已经下定了决心。
明人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跑！
趁着夜色，思任法带着妻儿奴仆，携着数匹马和提前让人准备好的象军，趁着夜色从孟卯溜了出去。
若是不出意外，他们能够顺利地跑到缅甸，到时候再借助缅甸的军力重回麓川！
只不过现实往往和美好的想象有着一定的差距，思任法自然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明军竟然早早就在他计划的逃跑路线上等候多时。
不说思任法的内心何等崩溃，莫名其妙撞上他的沐昂也是一愣。
他是听说了王骥等人准备攻城的消息，原本想着在旁侧支持，顺便招降部分麓川土司，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夜色里看到了麓川的象军，再仔细一看，随行数人有男有女，但只有零星几个，怎么看都不像是麓川士兵。
此时此刻此地，能够偷偷摸摸地跑出孟卯城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两方一遇上，沐昂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反应，让随军的三大营将火铳瞄准了大象。
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先给他们来两下再说话！
第91章 七星阵
思任法半夜忽然失踪，连同妻儿一起不知去向，孟卯几乎是顷刻间便松散无序。
值守的士兵察觉到麓川内部有异动，立刻去营中禀报，朱予焕本来就只是小憩，连盔甲都还在身上穿着，听到消息，连王骥等人都没有传召，立刻让他们通知下去，准备攻打孟卯。
明军原定这几日攻城，连攻城工具都已经制作完毕，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防守麓川的必然是思任法的心腹，若是麓川内部动乱，这部分人肯定优先去保护思任法，正好可以抓住这个时机开始攻城。
按照朱予焕的推测，明军每日一有空便在门口招降，给投降的人许以重利，又隔几日就拿火铳攻击一下孟卯的城防。
这样坚持不懈的骚扰，孟卯内部早就已经四分五裂、各怀异心，只等一个时机便能引爆。
看样子思任法是已经逃了。
明军冲进去的时机正正好，麓川正在内乱，自然是毫无还手之力，倒是也有人立刻反抗，很快便被击败。
朱予焕早已经说过，只要有一丝反抗行为，直接就地格杀，不必考虑招降的问题，是以明军进攻格外积极。
先前攻击麓川连营，三面强攻，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弟兄，当然要多杀几个麓川贼人，好替一同入伍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更何况这些可都是行走的功劳，千万不能放过！
麓川军队中本有人想象征性地抵抗一番再投降，一瞬便是手起刀落，其余人见状哪里还敢反抗，明军还没到面前就已经跪倒投降了。
明军从城门口一路杀到城内，土司们早已经率军投降，待到明军将他们全部控制起来，朱予焕和王骥这才前后进入营寨。
朱予焕倒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不远处的好几堆尸体，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麓军们，这才朗声道：“今日杀敌、招降之功臣，吾亲自为尔等请封，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若不是此时此刻场面严肃，只怕众人是要欢呼出声的。
而投降的麓川人虽然大都听不懂为首的朱予焕说了什么，但光是听到旁边的明军们愈发兴奋的粗重呼吸声，便知道肯定是有所奖励。
王骥轻咳一声，朱予焕这才接着问道：“思贼在何处？”
旁边有先前投降的麓川土司，闻言立刻将朱予焕的话翻译喊出，这下被擒拿的土司们纷纷激动地开口。
可惜朱予焕一句都听不大懂，好在翻译的人很快便说明清楚。
有土司原本要夜半诛杀思任法，借此机会同明军议和，没想到带着人去了思任法的住处才发现人没影了，没想到一出来就撞上了另一部的土司，双方自然都不好说自己是来杀思任法立功的，都借着对方要谋害国王的理由想要杀人灭口，这才引发了孟卯内部的混乱。
对此，朱予焕在内心的评价是“都是人才”。
王骥的神情多了几分严峻，道：“若是思贼逃往缅甸，事情恐怕就麻烦了。”
缅甸看着麓川就这么被明军吃下，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恰如朱予焕所说，唇亡齿寒。
若是思任法未死，只怕缅甸少不得要在两国之间摇摆，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选择支持麓川。
朱予焕笑着宽慰道：“那可未必，我看这个思任法在自己的事情上很聪明，估计早就考虑过逃跑的事情了，否则怎么连妻儿、甚至是仆从都一并带走了呢？”
王骥立刻明白过来，道：“殿下的意思是……”
朱予焕微笑道：“他肯定会选择最稳妥的路线的。”
像是为了印证朱予焕的正确性，不过一日就有消息传来，来者正是沐昂身边的亲信。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思任法及其妻儿仆从，只不过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
朱予焕看着桌上摆着的七个人头，由衷感慨道：“能摆个北斗七星啊，思任法要放在天枢的位置才合适啊。”
看这贼首面上还有惊恐的神情，又有被弹丸洞穿的痕迹，就知道沐昂是见势不妙直接用火铳拦下了人，
王骥看她面对几个人头也能饶有兴致，面上无奈，心中却有些感慨。
别看顺德长公主瞧着文质彬彬的，但心理承受能力可丝毫不亚于随行的将领先前麓川军队夜袭明军阵营，尽管明军早有准备，即便不是万无一失，也称得上应对得当。但朱予焕能够亲手杀人，面不改色，足见气魄远超常人，可称之为神勇，必定能够成大事。
朱予焕直起身体，看向王骥问道：“思任法就这几个血脉？没有别的亲戚？”
“回殿下的话，当时夜色太黑，只能辨认出这几个身影，沐同知已经让归降的麓川土司辨认过，确实是思任法及其妻儿。”
一旁的王骥也道：“臣已经让人去审问，看看孟卯寨内是否还有遗留的思贼血脉。”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让人将这几个头保存好，和身体一起挂在孟卯的城墙上展示。等到回京的时候只要将头颅带上便是，身体就留在麓川吧。”
王骥自然明白朱予焕这是要震慑麓人，只可惜思任法已经在火铳的攻击下毙命，否则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正法，才更具有威慑力。
朱予焕看着身边的人将思任法等人的头颅一并带了出去，这才起身走到营帐外，她忽地开口道：“除却思任法和孟卯城中的土司，想必还有其他贼寇流落在外，按照陛下的意思，要平定麓川，还需要再派人追击，待到大军撤回云南，想必也要到明年二月了。”
王骥也不免有些感慨，道：“此战能够如此顺利，也多亏殿下抉择果断。”
这话并非王骥讨好长公主，确实发自真心。
作为一个经验不多的指挥，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采取正确的决策，甚至还能够提出有效的意见，诸如合围孟卯、强攻连营、提防思任法，已经称得上“优秀”二字了。
倘若长公主不是长公主，麓川之役足以让她得以加官进爵，然长公主的身份是台阶，也是桎梏。
朱予焕听出他语气中竟然有几分替自己惋惜，颇有些好笑，只是望着远处的风景道：“何须侯伯名，自有青史笔。”
王骥一怔，道：“是臣狭隘了。”
“没事，我也没那么旷达。”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比起这些，先将麓川彻底稳定下来再说，回到云南可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们。”
王骥神情中多了几分疑惑，道：“殿下所说的要事是指？”
“到时候王尚书就知道了。”
第92章 杨士奇
思任法本人的尸体被挂在孟卯城中示众，又有土司供出几个思任法身边的亲信，朱予焕也不客气，核实过后便将能杀的全都杀光，又对主动供人和投降的土司有所奖励。
毕竟大明原本也没有打算真的把麓川人都杀光，重点还是在思任法一族的身上，只要把他们处理干净，朱祁镇也算是消气了。
王骥等人率兵继续南下追赶逃窜的贼寇，朱予焕则和沐昂等人留守孟卯，控制剩余的土司，顺便上奏朱祁镇，看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麓川的事情。
其实临走前朱祁镇已经提到过，最重要的是能够将被麓川夺走的云南土地归还，让麓川继续保持原本臣服大明的状态。但这次出征的效果实在是太好，直接将思任法灭族，剩下的土司都心有戚戚，不敢再有所反抗。
既然如此，大明当然也不必客气，完全可以多占一部分麓川的土地，作为云南边境和麓川的缓和带，以便将来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不会波及到在云南生活的大明百姓。
除了这些基本的对策，朱予焕也将自己打算针对云南贵州一带进行改土归流的想法向朱祁镇进一步说明。
朱予焕明面上是来监军打仗的，但实际上一路一直留心云南一带的民情，也都一一做了汇报，在给朱祁镇的奏本中隐约透露出了自己有留在云南改制的想法。
朱祁镇自然是很快就收到了来自麓川的奏报，看到朱予焕在最后提出想要将云南土官逐步替换为朝廷派遣的官员，不由愣了愣。
朱予焕的想法自然很好，但她到底是长公主，而非朝廷的官员，何必为这样的事情操心？更何况云南边远偏僻，称不上安稳之地，若是真的将朱予焕留在那里，只怕有的人会认为他是刻意将原本负责辅政的长公主放逐出京。
朱予焕的考量写进了奏本之中，王振这个司礼监太监自然也已经看过，就爱你朱祁镇有些犹豫，主动开口道：“长公主如此用心，皇爷何不成全呢？”
虽然不明白朱予焕为何抛弃属于政治中心的顺天，反而打暂时扎根在云南，但既然机会送上了门，王振自然不会放弃。
朱祁镇微微皱眉，道：“成全？”
王振见他这样的神情，却并不惶恐，道：“长公主对于民生一向最为上心，早在宣庙老爷在的时候便是如此，更何况云南改制是好事一件，也可以渐渐降低沐家的影响力。况且当初皇爷远征的时候也说过，西南安定最要紧，长公主这般恳求也都是为了皇爷着想。”
朱祁镇瞥了一眼王振，冷哼一声，道：“看不出来，你对大姐姐竟然如此拥护。”
王振讪笑道：“长公主的一言一行皆是为了皇爷和大明，奴婢自然要拥护长公主殿下。”他早就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说罢王振便快步走到朱祁镇面前跪下，将文书高举过顶，道：“其实奴婢尚且有一件事想要禀告皇爷，此事需得待到长公主离京之后再由皇爷决断。”
朱祁镇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微微挑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先前指挥使之位交替，马顺清点诏狱时竟然发现一人，无法与记录在狱的犯人对应，再三询问方才得知，此人名为李初，原是顺天人士，因着田地被夺，才流落在外……”
听到“田地被夺”四个字，朱祁镇不由皱起了眉头，隐约猜到王振接下来大概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王振立刻说道：“抢夺李初田地的人正是内阁首辅杨士奇之子杨稷，不仅夺其耕田，更是强占李初妻子，致使这夫妻二人生死相隔……奴婢本是不信的，因此特意让马顺查清事实，不曾想杨稷确实胆大包天，不仅是李初，京畿一带被杨稷强占田地的百姓不在少数，只是碍于首辅的权势，这些百姓们不敢喊冤，有少部分被安置在了太皇太后的皇庄中，后来又收归皇爷所有。”
朱祁镇接过那文书一看，登时勃然大怒，道：“胆大包天！首辅之子如此罔顾国法，朝廷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言检举，恐怕这些人平日里都抱作一团，欺上瞒下、其心可诛！”他说完沉默片刻，努力找回理智，接着问道：“刚才那文书上写明李初是正统元年入狱，为何今日才被指出？”
王振敢将文书交给朱祁镇，自然是想好了缘由，立刻道：“奴婢不敢欺瞒皇爷，此事乃是诚孝皇后一手瞒下……”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见朱祁镇脸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接着说道：“诚孝皇后本是希望借此警醒杨士奇父子，一定要安分守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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