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眨眨眼,最后还是忍不住反问道:“可是……明知安宁不会长久,却坐以待毙,不去主动争取,这难道就是‘卑以自牧’吗?”
胡善祥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就拿刚才的话来反问自己,不由一时语塞,她的眸子一动,闪过一道光,却还是轻声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一世为人,不过煎熬二字,纵使使出浑身解数,又有何用?倒不如安分守己。”
朱予焕捧着胡善祥的手,十分认真地说道:“天地不仁,我却有心。上天赏我三分,我自己要争七分,我若不争,连那三分、上苍也未必能留给我。”
胡善祥放在她肩上的手不由收紧,轻轻道:“你和你爹爹,当真一模一样。”
朱予焕微微一愣,正有些疑惑,不远处已经传来太孙次妃孙梦秋的声音:“殿下怎么和焕焕站在外面?天气寒冷,若是病了怎么办?”
第3章 五为难
孙梦秋身着祯霞交领、碧绿马面裙,在一片枯色的冬日里格外亮眼,更不必说她还挺着个孕肚。
胡善祥立刻松开女儿,快步走到孙梦秋身边,微微责备道:“这样冷的天气,你出来做什么?安心养胎才是要紧,爹娘和太孙都看重你这胎呢。”
孙梦秋笑眯眯地说道:“我听前院有人说小爷回来了,便想着出来迎他,没想到先遇上了殿下和焕焕。”
这宫中,人人都喊朱瞻基“太孙”,唯独孙梦秋喊朱瞻基“小爷”,只因孙梦秋入宫时,朱瞻基还未被册立为皇太孙,宫中上下称呼朱瞻基为“小爷”。世事变迁,唯有孙梦秋对朱瞻基一如往昔。
朱予焕向她见礼,这才答道:“爹爹刚刚回来,奶奶思念爹爹已久,因此留人陪她说话,太孙嫔恐怕要待到午膳之后才能见到爹爹呢。”
孙梦秋了然地点点头,神情中多了几丝期许,手掌轻轻地抚着隆起的小腹,道:“我原本还担心太孙赶不回来,好在这孩子有耐心,等着他的爹爹回来了。”
胡善祥只是颔首,便对身后的宫女们催促道:“还不快些将太孙嫔扶回屋内?这么冷的天,太孙嫔和腹中胎儿若是有了一二,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孙梦秋的贴身宫女瑞兰急忙答道:“实在是太孙嫔太久未见太孙,思念至极,听闻太孙回来了,这才在屋外候着,忘了太孙长子的安危……”
朱予焕眉头一跳,却不露声色。
这些宫人倒是会说话,个个长了透视眼一般,默认孙梦秋肚子里是个男孩了……
孙梦秋训斥道:“瑞兰,不许胡说!”她的眼神看向胡善祥,满是不安,仿佛下一刻胡善祥就要变脸一般。
见她这样慌乱,朱予焕有些莫名其妙,见状道:“娘,我们进去说话吧,外面太冷了,别伤着次妃腹中的弟弟妹妹。”
胡善祥不以为意,只是着宫女们急忙扶着孙梦秋进屋,又让人递了手炉给她,这才安然坐在桌边,道:“太孙一回来便问了你,可见心中是惦记着你的,你只消照顾好自己,便是安太孙的心了。外面风大,今日午膳也在你自己屋中用便是了,不必来伺候母亲用膳,免得受凉。待到晚上,太孙自会来探望你。”
孙梦秋应了一声,让瑞兰将绣篮子拿来,从里面拿出一个象牙白的套子,递到朱予焕手边,道:“焕焕拿着这个,是我这些日子打发时间做的书囊,我听说太孙妃殿下在为你开蒙,你平日里若是温书不便,就将书卷起来放入这袋子里,随身带着,想温习的时候拿出来就是了。”
孙梦秋的绣工精巧赫赫有名,也正是因为她的刺绣之才出众,才被太子妃的母亲举荐入宫。虽然只是个简单的书囊,但也被孙梦秋做得格外雅致,墨线绣竹、金线勾边,清丽如水墨画却又不失贵重。
朱予焕接过书套子,笑着道:“多谢次妃费心,有这个便可以时常温书,就不必担心爹爹和娘考校的时候露怯了。”
孙梦秋掩唇笑道:“小爷以前为了读书,冬日里也手不释卷,我怕他起冻疮,也是这样做了个书囊给他用呢。”
朱予焕手一僵,原本握在手里的套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自家亲娘,腹诽孙梦秋何必多说这么一句,搞得她和胡善祥都是浑身不自在。
朱瞻基与孙梦秋青梅竹马,自然有许多温柔甜蜜的岁月,而胡善祥又非后来者居上的类型,纵使胡善祥和朱瞻基没有什么感情,可这话实在是令人如鲠在喉。
胡善祥却面不改色,对朱予焕道:“听到次妃说的了吗?你爹爹幼时便这样发奋读书,你是他的女儿,更不能给你爹爹丢人。”
朱予焕乖乖地应了一声,这才将那个书囊递给身边的宫人收好。
她当然是下定决心不再将这个东西拿出来,她天然站在她亲娘这边,朱瞻基宠爱孙梦秋她自然阻拦不得,但若是牵扯到她,朱予焕也难免有些呕心。
这样想着,朱予焕乖巧道:“焕焕先去温书了,爹爹还说要考我呢。”
看到女儿主动读书,胡善祥面露欣慰之色,温声道:“去吧。”
朱予焕转身退了出去,耳边还依稀听到了孙梦秋感慨朱予焕的聪明伶俐、她腹中孩儿若是也能如此便好了,瑞兰还在一旁打趣未来的小主人一定和朱瞻基一样,是一位翩翩君子。
朱予焕不由再次开始为几年后的事情发愁,但想到刚才胡善祥在听到孙梦秋的话时安之若素的样子,又隐约觉得或许胡善祥并不在意这些。
朱予焕对明史不算精通,但历史八卦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这三年多也让她摸索出了一些情况。
一,明朝对公主处于打压之态,活着嫁人守寡、死了蒙屈受辱。二,母亲胡善祥与父亲朱瞻基感情一般,不久之后便会“自请废后”。三,她只有一个幼妹而无兄弟。四,孙氏与朱瞻基青梅竹马、颇为受宠①。五,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土木堡事变的直接负责人,更是冤杀忠臣于谦的昏君,常年居于昏君排行榜前三,堪称一大热门。
身为女子兼公主,如今的明朝虽然不是靖康之耻这样的地狱开局,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其一,她生成了公主已经是中了彩票,比平民女子幸福太多,纵使可以推辞婚嫁,但总还是逃不过的。
其二,谁让朱瞻基喜欢的类型就不是胡善祥这样的,而胡善祥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无意争取,朱、胡二人感情不好,天生做不了夫妻,就是再来十个朱予焕也修复不好。
其三,感情不好、鲜少同房,哪来的小孩?总不能给朱瞻基迷晕了放她亲娘床上吧?
其四,人家朱、孙青梅竹马、天生一对,若不是当初朱棣非要选胡善祥,朱予焕都不会出生,朱瞻基不敢得罪朱棣,还收拾不了胡善祥吗?
其五,孙氏就是生块叉烧出来,但凡是个男叉烧,便能接班朱瞻基,谁叫她这个好大爹只有两个儿子,一个猪头、一个倒霉,连个三长一短选最短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朱瞻基短命,没机会培养“好圣孙”。
这五点,没一点能让朱予焕做主的。
倒也不尽然,至少朱予焕还能选择速死——
朱棣去世、朱祁镇出生、胡皇后被废、孙皇后上位,这老朱家还有她呆的地方吗?要是赶着死在朱瞻基前面,兴许还不至于太倒霉。
她正这么想着,远远地看见了朱友桐的乳母正在书房门口候着,她加快脚步走去,扬声道:“怎么抱着友桐跑到我这边?见风受寒怎么办?”
乳母急忙答道:“小主人想见您了,哭闹不止,奴婢以为您还在看书,所以才……不曾想书房上锁了,小主人又不肯回去,便只好在屋外候着。”
朱予焕身边的宫人早就将门上的铜锁取下,朱予焕率先进了屋,临出门前残存的热气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内侍急忙用铜柱将炭盆挑开,又将窗框挑起一条小缝,免得屋内太闷。
朱予焕脱了披风交给宫人收好,回身见朱友桐小脸依旧红润,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小脸,笑说:“你啊,我们姐妹每日都见面,一会不见有什么急的?”
朱友桐春日出生,如今已会牙牙学语,见到熟悉的面孔,立刻冲着朱予焕伸出了手,抓住她手腕上的镯子,含含糊糊地说着只有她自己能够明白的语言。
朱予焕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笑着摘下手腕上的玉镯子,道:“拿着玩吧。”
这镯子是朱棣赏给朱予焕的,说是从蒙古那边找着的上等玉石打磨,朱棣觉得不够华贵,又镶金边、嵌宝石,让人一眼就能瞧见那指头粗的镯子,这才交到了朱予焕手里。
乳母吓了一跳,道:“这是皇爷御赐之物,哪能拿来给小主子玩呢……”
“曾爷爷时常教导我,兄弟姊妹之间要友爱,这镯子在我妆奁里还有好几个呢,拿一个给桐桐玩又如何?”朱予焕看着朱友桐喜笑颜开的样子,笑道:“桐桐喜欢,以后还有更好的呢。”
为了胡善祥、为了友桐,更重要的是为了她自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事在人为,孙氏可以母凭子贵,她为什么不能让她娘“母凭女贵”?
这样一想,朱予焕看向身旁的宫人,开口问道:“爹跟着曾爷爷出征前,我让人养的蟋蟀养好了吗?”
宫人赶忙道:“小主子放心,有胡姑姑在,小主子口中的布置全都安排好了……说来也是神了,这些蟋蟀个儿都大着呢!”
朱予焕笑而不语,只是拿着那只镯子逗弄不明所以的朱友桐,见她玩得开心、顾不上自己了,这才坐回书桌边上,重新拿起了书,一字一句慢慢地读了下去。
一时之间,书房内除了朱予焕的诵书声,便是朱友桐的嘟囔声,仿佛在和朱予焕应和着,在冬日里也是一份安宁。
第4章 高标准
皇帝班师回朝,这次北伐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依旧有不少的事情要处理,便是一开始得空回来的朱瞻基,也跟着爷爷朱棣忙得脚打后脑勺,说好要考校朱予焕的功课,也不了了之。
除了刚开始在朱瞻基面前露脸,朱予焕便钻在自己那间小小的书房里温习功课,一是免得胡善祥担心她又“不学好”,二是冬日里实在是没什么可活动的,外面寒冷,朱予焕也不想出去挨冻,连身边的宫人也都尽量不让他们出去走动,两个时辰到她房里轮值一次,既能烤火、又能休息。
“小主儿笔要拿稳,手腕不要乱晃。”
朱予焕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有些稚嫩的手握着笔微微颤抖,一开始还算得上清晰的字,写着写着便有些歪歪扭扭,她写完一整张大字,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晾干的几张,不由自语起来:“这才写了几张啊,一张上面不过十二个,怎么字已经乱了。”
为她开蒙的师父娘听她这么说,反而宽慰道:“这读书识字都是徐徐图之的事情,小主儿今年也不到四岁,何必这样严苛要求自己呢?”
【注:师父娘是明朝对于女塾师的常见称呼,详情见凌濛初 《二刻拍案惊奇》卷二:“﹝女棋童妙观﹞却是棋声传播,慕他才色的咽乾了涎唾,只是不能胜他,也没人敢启齿求配。空传下个美名,受下许多门徒,晚间师父娘只是独宿而已。”
在明代,太傅太师等官衔合称“师傅”。老师一词在古代和师傅有同样词义,也有“年老辈尊的传授学术的人”和“僧侣”的意思,同时老师也是明清两代生员、举子对座主和学官的称呼。师娘、师母,皆指代师父的妻子,并没有女塾师的意思。师妇一词在汉典中无结果,猜测为网络发展产物,类似母道话等。
在明朝背景下,使用师父娘是正常称呼,请读者理性看待,对现代汉语应用和发展有别的观念和想法的可以移步到更加权威的平台发表论述,而不是和糊糊作者讨论深刻的两性议题】
朱予焕将毛笔搁在笔架上,道:“曾爷爷对爹爹要求严格,爹爹幼时便开始读书识字、熟悉骑射,我虽然不比爹爹,但是也不能甘为人后啊。”
师父娘不免有些无奈于这未来公主的倔强和刻苦,但谁让她是太孙妃的长姐胡善围派来教习朱予焕的呢,自然是只能从命。
这太孙从小便是按照大明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培养的,而朱予焕将来说破天也不过就是个公主,就是学得再好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朱予焕说着说着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道:“骑射……要是多多练习骑射,是不是就能长些力气,写字也就更稳了……”
师父娘听到她在那里又有了新的计划,赶忙道:“奴婢可教不了您骑射,再说若是学了骑射,这肌肤不比从前娇嫩,做女红可是要刮花面料的……”
朱予焕权当没听见,看着墨迹渐干的草纸,这才道:“我再写一张。”
师父娘只能在心底长叹一声,她实在是弄不明白自己这个“学生”的心思。
这公主不比皇后,嫁出去之后只要享福便是了,至于其他,一应有管家的处理,女儿家学这些本就是图个雅致,可一旦学了武,还有什么“雅致”可言?
朱予焕正写着,帘子起了一条缝,宫人闪了进来,不让朱予焕见一点风,道:“小主人,皇爷身边的人来了,太子爷叫您去前面呢。”
朱予焕将笔画写完,这才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让身旁侍候的宫人帮自己穿戴披风和暖耳。
出去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雪,朱予焕紧了紧衣领,这才开口问道:“是曾爷爷派人来了吗?”
内侍奉承道:“还是小主儿厉害,皇爷忙完手头的事情,叫您过去见他,定然是又给小主儿带了好东西回来了。”
朱予焕嘻嘻一笑,等到了前殿,太子和太孙父子两个都在那里候着,朱予焕乖巧地给二人见礼,这才站在太子的身边。
朱棣时常侍奉的内侍见朱予焕来了,笑着开口道:“皇爷这小半年没见小主子很是思念,要是看见小主子又长高了,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奴婢也跟着沾光呢。”
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都是沾曾爷爷的光。”
太子笑着点点她额头,道:“你曾爷爷最惦记两个人,一个是你爹,一个便是你,这次你爹跟着他一起去了,首要的就是你,见了曾爷爷可得先问安呐,不能一见面就扑过去,伸手摸你曾爷爷的胡子。”
朱予焕撒娇道:“奶奶和娘每日教导我要读书知礼,我再也不乱来了,爷爷就别念啦。”
内侍也跟着逗趣:“皇爷最喜欢小主子亲近的样子,头一回见小主子的时候便夸过,当时小主子摸完还说皇爷的胡子是‘龙须’呢。”
算来朱予焕从真正见到朱棣到如今也不过两年的时间,加之朱棣忙着北征,爷孙两个相处的时间其实算不上极多,加之朱棣日理万机,爷孙感情好全靠朱予焕单方面努力。
和老爷子感情好了,朱棣自然也是时常挂念着曾孙女,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着给朱予焕一份,比如安南的宝石、朝鲜的贡品、下西洋带回来的珍奇异兽……
太子笑呵呵地叮嘱了几句,这才让朱瞻基领着朱予焕一起去,免得小丫头太活泼了闹人。
第5章 永乐帝
“你娘将你最近写的大字都给我看了,写得倒是有模有样,只是还是以画为主。”朱瞻基牵着女儿的手,开口道:“常说见字如面,字是人的立身之本,你如今刚刚开始习字,一定要勤加练习,不能因为起步艰辛便有所懈怠。知道了吗?”
皇帝寝宫与东宫距离不近,冬日天冷,父女二人坐轿到乾清宫附近才步行,一路上朱瞻基也不忘对女儿细心叮嘱,至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那就只有听的人知道。
朱予焕乖巧地点点头,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不会偷懒耍滑的。”
若要放到其他父女身上,这样对女儿的学业上心,也算是一件奇事,可放在朱家父女两个身上,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宫中受宠的公主不算多,有太祖爷的幼女宝庆公主,仁孝皇后亲自抚养,出嫁乃是如今的太子送嫁,嫁妆丰厚,但不受宠甚至称得上不幸的公主却不在少数,只说当今皇爷,连自己与仁孝皇后的亲生长女永平公主夫家犯错,一样严惩不贷,甚至要更加严苛几分。
不过要说最特别的,还是对这未来的小公主的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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