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昔日孝慈皇后、仁孝皇后编撰女书,命内外命妇、公主宫女学习,却从来没有如这样教习女子经史子集的。
内侍在朱棣身边侍候多年,自然也是见过不少人和事的,更觉得这小主人的福气深厚。
皇帝、太子、太孙这样宠爱,小小年纪就获准随意行走,就是当初的宝庆公主也没有这样的殊荣。
眼看着到了乾清宫,内官笑着说道:“皇爷正在里面候着呢,一会儿太孙和小主子先将披风给奴婢,烤暖了身子再进去,免得一冷一热生了病气。”
父女两人都应了一声,待过了殿门,已经有宫人上前伺候。
朱予焕一边站在熏笼边上取暖,一边有些纳闷。
平常朱棣都是早早就在里面等着,听到宫人通传就先招呼孙子和曾孙女上前,怎么今日这宫里这么安静,像是没人一样?
朱瞻基却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对朱予焕轻声道:“上前去找你曾爷爷。”
朱予焕啊了一声,眼神不自觉地向里面瞟了瞟,试图先用眼神找到朱棣。
虽然他们爷孙两个关系是不错,可要是一不小心冒犯了朱棣,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奈何朱瞻基就在一旁站着,朱予焕也只好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走,又觉得自己这样倒真像是贼了,她随即站住缓了缓,绕过北境舆图制成的屏风看了看,只见朱棣一身常服,半倚着南床,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显然是看着看着打起了盹,只是他手里却是空空如也。
朱予焕仔细一看,原来那书早已经跌落在地,露出书名《全相二十四孝诗选集》。
朱予焕眨眨眼,看着沉沉睡去的朱棣,没了翼善冠和织金龙袍,朱予焕隐约从他脸上看到了属于寻常老人一般的苍老,而非平日里龙姿凤章的天子气度,不由在心底感慨英雄迟暮,管你是皇帝还是将军,谁都逃不过。
这样一想,朱予焕轻手轻脚地拾起毯子的一角,刚给朱棣盖好,朱棣已经有了苏醒之相,朱予焕余光瞥见,只当不知道,拿起地上的书,快步跑到屏风外,放在了书桌上。
而朱瞻基也早就接过了宫人烧好的热水,亲自为朱棣泡上了茶,见朱予焕出来,开口问道:“皇爷爷呢?”
朱予焕摇摇头,道:“曾爷爷读书太用功,累得睡着了,爹爹,我们之后再来吧。”
朱瞻基不回答她,反而是笑着看向她身后,恭敬道:“孙儿拜见皇爷爷。”
朱予焕这才发觉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了出来,刚刚绕过屏风,她也赶忙行礼道:“焕焕见过曾爷爷。”
朱棣哦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道:“焕焕怎么还和曾爷爷生疏了?你爹又不教你不学好了?他小时候见曾爷爷可从不这么恭恭敬敬的,倒像是个游侠,有些吊儿郎当的,还特别调皮,要不是太子追不上他,早就叫他吃一顿皮鞭炒肉了。”
朱棣说着往事,早已经有识趣的小太监为朱瞻基搬来了凳子,好让太孙有个座位。
朱予焕听到有朱瞻基的料,立刻拉着朱棣的袖子晃了晃,撒娇似的开口问道:“真的吗?爹爹小时候也和我一样调皮吗?”
这样的八卦不听白不听,还能拉近和朱棣的关系,何乐而不为。
“调皮、调皮啊!”朱棣将朱予焕抱在怀里,这才坐在主位上,笑道:“曾爷爷让他学习骑射,他学得倒是好,先将太子妃院里树上的鸟窝射了下来,把太子妃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人故意恫吓她,跑到你曾奶奶这里哭诉,后来才知道,是你爹在院墙外拿鸟窝练手呢!”
朱予焕了然地应了一声,拉长声音道:“原来爹爹从小就百步穿——鸟窝。”
只是她心中又有几分好奇,太子妃还会怕别人恫吓?难不成是郭次妃?
幼时的糗事被爷爷当着女儿的面说出,刚刚坐下的朱瞻基面上有些讪讪,轻轻咳嗽了一声,对坐在朱棣膝上的朱予焕道:“焕焕,还不快下来?”
朱予焕还没动作,朱棣已经道:“下来干嘛?朕还没将从蒙古带回来的礼物给朕的宝贝曾孙呢。”说罢,他摆出两只手,在朱予焕面前晃了晃,道:“猜猜曾爷爷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朱予焕想了想,道:“是不是玉镯子?还是玉笔洗?”
朱棣倒有些意外了。“玉?”
“上次皇爷爷赏给我两对玉镯子,还有玉笔洗,我转赠给了妹妹一对,可是次妃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弟弟,爷爷的礼物当然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有了。”朱予焕一本正经道:“娘教导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玉是君子代表,弟弟将来也是君子,自然要佩玉,可我没有好东西,只能恳请曾爷爷赏赐了。”
朱棣听她这么说,不由笑了起来,道:“你这弟弟还没出生,就替他讨赏来了?”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兄弟姐妹、亲如手足,有我和妹妹的,自然也要有弟弟的。”
“嗯……”朱棣沉吟片刻,这才对门口的内侍道:“从朕的库房里拿些东西给太孙妃送过去,叫她看着分给那两个孩子。”
皇上这话说得从容,但在场的朱瞻基很快便明白过来,朱棣大概率是忘了自己另外的两个曾孙,光记着眼前的小丫头了。
朱瞻基不由在心底惋惜于自己的长女怎么错投成了女儿身,她天生比寻常孩子更加聪明,自幼便已经懂得察言观色,纵使是放在皇家,也已经是一等一的天资聪颖,更不必说他看了初学写字的女儿的课业,虽然笔画稚嫩,可他却隐隐从那些大字中看出了常人难有的坚毅。
他心里正这样惋惜,朱予焕已经连着猜了好几个都没有猜中,正在那里抓耳挠腮。老爷子见状笑着从自己的床榻边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递到了朱予焕的面前,笑着问道:“怎么样?见过这个吗?”
这匕首外鞘装饰得十分华丽,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可直视。
朱予焕不由惊叹出声,双手接过了那匕首,道:“这也是鞑子的东西吗?”
朱棣看她这样不免有些得意,道:“这是金忠献上的,这东西虽小,但是刀刃锋利,曾爷爷一看就知道你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便让人收下了。”
朱予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金忠不是汉人的名字吗?是曾爷爷派汉人去管鞑靼了吗?”
朱瞻基喝止道:“焕焕,不能乱问朝政。”
“哎。”朱棣摆摆手,这才耐心解释道:“他原名叫也先土干,是也先不花的六世孙,原本是只封都督,这次见了曾爷爷,乖乖地受降了。既然是大明的子孙了,自然要用大明的姓名,所以才赐他一个汉姓汉名。”
朱予焕仰视着朱棣,诚心实意地夸赞道:“曾爷爷好厉害,这个才叫……爹爹说的——文可治国、武能安邦,万国来朝、心悦诚服!”
别的不说,武有北征鞑靼,文有永乐大典,不论其他,于朱棣个人而言,已经帝王极高的成就和赞誉了。
“好!”朱棣看向朱瞻基,笑呵呵地开口道:“太孙,太孙妃教得好啊,这小县主就应该这么教导,可千万不要只学那些女书,要像你皇奶奶一样,博采众长。”
朱瞻基恭敬道:“孙儿听皇爷爷的。”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赶忙道:“皇爷爷,怎么能叫焕焕县主呢?这又不曾正式册封……”
朱棣摸了摸曾孙女的发顶,道:“等到明年曾爷爷再回来,就给咱们的小县主一个封号,省得这宫里上上下下只知道小主人、小主人的叫,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焕焕。”
朱瞻基还没给女儿使眼色,朱予焕已经从朱棣膝上跳了下来,乖巧行礼道:“焕焕谢曾爷爷恩典。”
“焕焕可比你的二爷爷、三爷爷听话多了,听话就该好好封赏。”
朱予焕将匕首挂在腰间,坚定道:“焕焕一定好好学习,如曾爷爷一样!肯定不会辜负曾爷爷的期望的!”
朱棣见她拿着那把匕首兴致勃勃的样子,随后道:“之后曾爷爷给你请个师傅,免得这匕首伤着你。”
朱予焕见困了就有枕头送来,立刻道:“曾爷爷,焕焕还想学弓箭。”
朱棣不由莞尔,笑着反问道:“也要和你爹一样百步穿鸟窝?”
朱瞻基又被戳了一下,忍不住无奈道:“皇爷爷,怎么又提这事儿?叫她个小丫头记住了,以后我这个当爹的怎么管教啊?”
“少摆老子的谱啊。”朱棣搂着曾孙女,道:“为什么要学弓箭啊?”
朱予焕笑着回答道:“焕焕练字时总觉得力不从心,写几个就觉得累了,可是看爹爹书房中摆着的书法,遒劲有力,想着一定是习武的缘故,奶奶说过,爹爹能拉开六十斤的弓呢,要是焕焕也能拉开重弓,一定能把字练得更好。”
朱棣见她满脸期许之色,便承应道:“好,曾爷爷叫马儿教你好不好?咱们先从小的开始练。”
朱予焕不知道他口中的马儿是谁,朱瞻基倒是一惊,道:“刘偏将军务繁多,哪有空闲教导焕焕,皇爷爷随便点个锦衣卫教教她便是了。”
朱予焕这才有些印象,朱棣口中的“马儿”应当是内侍刘永诚,此人虽为宦官,但勇猛异常,一直以“偏将”身份追随朱棣左右,立下了不少战功,在朝中和三保太监一般声望极高。
不过后世的畅销书上却不怎么提及,若不是朱予焕之前总听太子和太子妃念叨北征的事情,经常提起“刘永诚”、“刘马太监”的名号,好奇地问了胡善祥,她也不知道还有这号人在呢。
朱棣摆摆手道:“也就一个月的时间,正好让他歇歇,等到时候再点别人教她就是了。焕焕有这样的心思,你怎么总是泼冷水?我可是听人说了,你平日在家里对太孙妃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嫌她拘束女儿,可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平日里事务再怎么繁忙,也少给妻子儿女摆款。”
朱予焕听朱棣这么一说,不由心中一惊。
这东宫有太子妃打理,平日里的消息从不透露出一点,朱棣却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能知道朱瞻基家里的情况,还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想到她之前有意无意地想要帮胡善祥说好话,朱予焕就不由背后冒冷汗,隐约窥见了这看似和蔼的老人的帝王机锋。
保不准老爷子心里还在笑她个小屁孩自作聪明。
朱瞻基却并没有惊讶的神情,不知道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还是压根不介意自己的“家事”会被探听,不由诧异道:“皇爷爷,年后您还要北征?”
听朱棣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想着等到年后再次北上,这刚回来还不到半个月,怎么就又开始惦记北上的事情了呢?
朱棣让人给朱予焕搬了凳子在自己身边坐下,这才对朱瞻基道:“这次北征没碰上阿鲁台,让他们继续在北边溜达,我总是不放心,不如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整备一番,再次北上,将他们彻底收拾干净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去打扫一下屋子似的,可朱予焕想到朱棣带着的是几十万大军,顿感汗毛直立。
这几十万人马过去,哪是打扫房子?是要把鞑靼踏平才对。
朱瞻基面露担忧之色,立刻起身道:“孙儿愿和皇爷爷一同北上!一同踏破阿鲁台部!”
“不用,你就留在顺天吧,你这一大家子都离不开你。”朱棣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这次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阿鲁台那小贼,把你带上,只怕要白去一趟,还是留在朝中,跟着太子好好接触政事才是。太孙就放心吧,朕去了,若是遇到阿鲁台,必定将他们处理个干干净净,就是黄毛小儿也一个不留,打得鞑子五十年不敢再南下放牧。”
朱瞻基见朱棣坚持,只好道:“孙儿听皇爷爷的。”
朱予焕拉了拉朱棣的衣袖,问道:“那曾爷爷还陪焕焕看灯楼吗?奶奶还说曾爷爷得胜回来,要在灯节好好庆贺呢。”
朱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看啊,曾爷爷最爱看灯了。”他抬头看向远处的不知某点,道:“以前在南边的时候,秦淮河畔十里长街,一到灯节、灯火通明,我带着她在楼上一看,真漂亮啊……”
朱予焕露出个笑容来,心满意足道:“那就好,焕焕就想曾爷爷陪着看灯。”她余光瞥了一眼朱瞻基,他虽然面上也笑着,但那笑容有些虚幻,大概是在思考着朱棣北征的事情。
年后便要北征,还要追赶阿鲁台,可不是短短四个月就能回京的。
想到刚才亲眼所见朱棣少见的老态龙钟,朱予焕隐约感到这永乐盛世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
第6章 真本事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出个准话,当前最要紧的还是过好眼前的日子,更何况如今已经到了年关,皇上又是打了胜仗回来的,太子妃主持宴会,阖宫上下都热闹非凡。
不过这些热闹都是别人的,朱予焕还忙着跟自己的刘师傅好好学习骑射。
说是学习骑射,骑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是难度太大,朱予焕也只是坐在小马驹上,由内侍牵着马绕场转了几圈,指点着她什么时候该夹马腹、什么时候该勒缰绳,姑且就算是练过了。
而射术就不一样了,朱予焕年纪尚小,又是女子,力气还需要锻炼,更不用说她短胳膊短腿儿的,一般的弓箭用不了,武库司找了半天都没找着一个合适的,最后还是额外给朱予焕备了一套缩小般的弓箭,便是武库司的官员也都觉得颇有些可笑。
兵部也不由稀罕起来,这皇上①要是锻炼未来的皇曾孙就算了,锻炼朱予焕这么一个小女娃做什么?再一听是刘永诚教导,就更让人不解了。
武库司不解、兵部不解,便是被派去教导朱予焕的刘永诚也十分不解。
但到底是皇上的命令,刘永诚自然恭敬以对,按照朱棣的命令,按时按点到校场给朱予焕“上课”。
没想到他刚到门口,就已经看到朱予焕正在马上坐着,旁边跟着个牵马的宦官,她双手抓着缰绳,显然是有些紧张。
刘永诚看向一旁守着的卫兵,道:“小主人在这里练了多久了?”
“回偏将的话,已经半个时辰了。”
刘永诚不由一愣,看了看蒙蒙亮的天色,在心底感慨一个女娃竟然也有这样的毅力。
算上今日,朱予焕已经连着十天这么早便到校场练习了,每日先是骑马半个时辰,随后便是基本功,再有拉弓百次等练习。这京师的冬天一向难熬,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然也能在这样的天气里坚持骑射,倘若是个男儿身,说不定能得几分皇上的风采。
朱予焕骑了一圈下来,这才跑到刘永诚身边,笑着问好道:“刘师傅早!”
刘永诚大抵明白这“早”是问好的意思,回礼道:“小主人客气了,这天气愈发寒冷,以后还是晚些来吧。”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睡早起于身体也好,天气虽冷,但我娘为我备了厚衣物,况且每日练习完都是一身汗,不冷的。”
胡善祥听说朱予焕真要开始习武,差点被气了个仰倒,她想让这小丫头安分守己、不要生事,她倒好,读书读着读着又开始习武,偏生这家里除了她,没一个想要管束她的,太子爷、太子妃、太孙对朱予焕都是一派放任自流之相,即便是作为朱予焕的生身母亲,胡善祥也对女儿的教育丝毫没有话语权,只能多给女儿做了几件干练厚实的衣服,免得冬日里习武受了风寒,又按照朱予焕所说,找了一块皮革做成护腕。
太子一家这样态度,说到底还是因为朱棣指派的师傅是刘永诚而刘永诚时常跟随朱棣左右,既不是太子派、又不是汉王派,能和他交好,即便无法打探天子近前消息,也总能有个声响,谁叫当初靖难的这批人大多和汉王朱高煦交好,于太子确实有不利之处。
偏巧朱予焕天生个性坚毅,纵使是女儿身,照样能令人刮目相看,以她这样的个性,想要和刘永诚拉近关系不是什么难事。
这次北征,朱瞻基跟随在侧,对朱棣的身体情况也算是有些了解,更不必说那日朱予焕去拜见朱棣的时候,老爷子竟然看着书就睡着了,足见身体已经不如往昔。
——皇上眼看着有了老态龙钟之相,说不准是哪天的事情,旁边有汉王虎视眈眈,虽然不至于如临大敌,但多留个心眼总还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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