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如今朱予焕打着旗号将朱祁镇的帝位废除,想要转头对付孙梦秋未尝不可,即便明面上不能动手,背地里也可以。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宫人们对此一清二楚,有不少人都想尽办法向皇帝表示诚意,诸如透露孙梦秋每日在宫中榻上抱怨,但抱怨的内容也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无非是暗戳戳说朱予焕不遵孝道等,她大概是顾忌着宫外还有娘家,因此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先前山东送题本入京的时候,朱予焕还看到孙家小心翼翼地问候,显然是担心朱予焕秋后算账。
估计他们原本是想一言不发,好被朱予焕就此遗忘,但又担心没有恭喜朱予焕而授人以柄,只能尽量保持低存在感。
周盈盈见状跃跃欲试,道:“妾身陪陛下一起去,以免有人惊扰圣驾。”
朱予焕到底是皇帝,确实不好直接对宣庙贵妃下手,可她周盈盈当日和孙梦秋在奉天殿议事的时候发生了直接冲突,就算真的对贵妃有所苛待又如何?反正有陛下和皇长子为她撑腰。
朱予焕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开口道:“哪有你这样追着打的?”
周盈盈被她戳穿心思,只好小声道:“妾身也是担心陛下……”
朱予焕叹了一口气,道:“担心我干什么?贵妃还能当着面刺杀我不成?”
以孙梦秋的心气,光是看到周盈盈这个曾经的儿媳妇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心中就已经不知道怄气了多少回,要是她真的带着周盈盈过去,只怕孙梦秋真要被她气死。
“这倒是……”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对于有些人来说,死反而是一种解脱,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才是他应得的惩罚。”
周盈盈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朱予焕说的究竟是谁。
以朱予焕的胸襟,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孙梦秋。
如朱予焕所料,近来这些日子,孙梦秋确实很不好过。
儿子朱祁镇被废除帝位,孙子朱见深被过继到新皇帝朱予焕的膝下,孙梦秋的皇太后位置被剥夺,尽管待遇并没有直线下降,孙梦秋也仍旧享有单独一间宫殿居住的资格。
但如今的局面对于孙梦秋的冲击实在是太大,她的身体自然支撑不住。
即便周围的宫人都如同之前一般照顾她,只是将“老娘娘”改做了“贵妃娘娘”,但对于已经当了十二年皇太后的孙梦秋来说,还是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切。
心中情绪万千,加上堵着一口气,孙梦秋自然很快便病倒了。
尽管如此,孙梦秋也没有要给自己看诊的意思。
儿子不知是死是活,还被剥夺了帝位,孙子又被接走,让她没办法插手,连她自己也沦落到这个田地。
孙梦秋宁愿自己就这么默默地死亡,说不定还能给朱予焕找点不痛快。
这是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唯一能够做出的“报复”。
朱予焕刚刚废帝,若是被废的皇帝的生母这么快就去世,至少能够给她的名声多一个污点。
“贵妃娘娘,圣人来了……”
孙梦秋原本双眼紧闭躺在榻上,听到宫人的话,她翻了个身,只是抱紧怀中的被子,一言不发。
宫人见状面色讪讪,走到瑞兰的身边小声道:“姑姑,娘娘这样也不是办法,如今是圣人好性子,不与贵妃娘娘追究,可要是圣人哪一日翻脸不认人……”
瑞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十二年的太后,今时今日变成了这样,倒不如真的动刀痛快一些。”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孙梦秋若是真的有轻生的意图,连水都不会喝,又怎么会坚持到今日?
孙梦秋无非是在赌一口气,一口堵在胸口二十年都未能散去的郁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瑞兰比孙梦秋更清楚,这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宣庙皇帝给了她的地位不应该有的荣耀、宠爱和宽容,但这些却只是一份赝品。比起宠爱孙梦秋,宣庙皇帝更在意的是手中的刀是否好用,曾经的长公主、如今的皇帝能够提供更多利益,这份宠爱便仅仅只是宠爱。
随着帝位更迭,赝品早已不复存在,孙梦秋却还沉浸在被蒙蔽的假象中不可自拔,以为自己还能够借着“皇帝”来持有权力,结果便是一次次的失望。
如果是朱祁钰上位,孙梦秋尚且能够蒙蔽自己,这就是女人的命运。
但偏偏如今在皇帝位置上的人呢不是其他人,而是朱予焕。
连孙梦秋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全数戳破。
瑞兰叹了一口气,只是低声催促道:“准备好茶水点心便让宫人们都在外面候着圣人,一定要规规矩矩的。”
“是……”
第68章 大梦醒
朱予焕到寿康宫门口下了舆驾,见瑞兰等人都在外面候着,开口问道:“贵妃呢?”
瑞兰毕恭毕敬地说道:“贵妃娘娘身体不适,缠绵病榻,不便亲自迎接陛下……”
朱予焕摆摆手,道:“朕已经听周贵妃说过这件事了,她的身体要紧,若是不想让太医院的那帮男人看诊,就叫宫外的女医进来。”
瑞兰低声应道:“是。”
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孙梦秋“久病缠身”不是因为大夫,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心病。
朱予焕让瑞兰将其他人都遣散,只留她一人跟在自己和几个宫人身边,这才亲自入内,她边走边道:“贵妃若是不想用膳,就先喂些简单的汤汤水水,用粗也无碍,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她因此坏了身体,否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白白受罪不说,更是让常德长公主担心。”
瑞兰未曾想到皇帝会如此直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应了一声。
朱予焕进了孙梦秋的寝殿,只见她留给自己一个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一旁的瑞兰问道:“她每日都这样?”
瑞兰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或不是。
朱予焕揉了揉眉心,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朱祁镇不在,你就不认朱含嘉这个女儿了吗?”
床榻上的孙梦秋仍旧是一动不动。
“薛桓此人粗浅无礼,为了投效我,屡次对嘉嘉言语不敬,嘉嘉怕你担忧,也怕给我添麻烦,这才一直忍着。若非钰哥儿的王妃转告与我,恐怕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朱予焕瞥她一眼,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和你怄气的,是让你知道,嘉嘉关心你胜过朱祁镇百倍。”
沉默良久,孙梦秋终于开口道:“你想要为她做主便随你去,我这个被废除的皇太后还能给谁撑腰?你让我活着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借机让我痛苦地活着,以此来折磨我吗?”
“我要杀你,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给我递刀,怎么会伤了我的名声?”朱予焕一手托腮,道:“至于折磨你……我若是真的想要折磨你,大可以将当初孙家找人害我的事情翻出来,这些旧案只是不查了,不是消失了,当初的人证物证可没有全部消失。”
孙梦秋微微一愣,心中忽地一凉。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余年,竟然还有证据?
她仔细回想一番,这才意识到一点。
朱瞻基只是将这件事轻拿轻放,没有继续追查下去,而并非将这件事彻底抹消。
朱予焕见她猛地坐了起来,这才接着说道:“朱祁镇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松地找到由头,除却杨士奇那个蠢货儿子,也正是因为当初诚孝皇后将李初的命留了下来,提供了充足的人证便于日后办案。”
孙梦秋怎么会不明白朱予焕的言外之意。
朱瞻基不是没有考虑过处置孙家,只是孙家没那个让他处置的本事罢了,撑死也就只是占地之类的事情,再大的风浪也翻不出来什么花,皇帝想用便用,不想用也大可以弃置一旁。
但若是孙家真的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朱瞻基留下的这笔“宝贵遗产”也足以让朱祁镇轻而易举地解决掉孙家。
孙梦秋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驳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挑拨我和先帝的关系吗!”
朱予焕嗤笑一声,道:“这份感情有没有挑拨的缝隙,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我不过是告诉你事实而已。至于你要做何猜想,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毕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为人究竟如何。”
孙梦秋心中当然十分清楚,朱瞻基对待朱予焕比之对待朱祁镇差远了。
若是朱瞻基真的疼爱朱予焕,当初就不会让女儿置身于危险之中,成为东宫锦上添花的花。
在对女儿的安危上,朱瞻基与胡善祥相比更是不如。
孙梦秋只是在期待自己是特殊的。
如今看来,她和朱予焕没什么不同,不过是皇家的工具罢了,她甚至不如朱予焕。
朱予焕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她没有。
朱予焕并不在意此时此刻五味杂陈的孙梦秋,只是接着说道:“要说宠爱,他确实没有亏待过你,对你的喜欢并非全然弄虚作假,想必你也应该知道‘茕茕白兔,东奔西走。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句话吧?”
孙梦秋微微一愣,一时间有些不明白朱予焕说这句话的意思。
朱予焕察觉到她此时此刻的困惑,道:“当初我娘入宫的时候亲耳听到这句话,便知道你们两个的心思了,更不用说之后他对我娘百般折辱,我娘怎么会和你争他那点令人作呕的真情?”
孙梦秋一怔,还是下意识地辩驳道:“他何曾折辱过……”
朱予焕看着她,面上漠然,道:“于你而言的宠爱,于我娘而言便是折辱。”
孙梦秋没有说话,也无法辩驳,只是感受到了悲哀。
她终于明白胡善祥的怜悯并非嘲讽,而是真心。
“你若是真的狠心将嘉嘉留下,我也不会阻拦,到时候自然会将你葬入皇陵。”
孙梦秋怔愣片刻,终于道:“你……”
“谁愿意死后还要和他朝夕相对?不说我娘不愿意,就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也不想日日见到他。”朱予焕看向孙梦秋,淡淡开口道:“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不会强迫我娘与他合葬的。”
孙梦秋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屑,攥紧了手,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问道:“你要怎么安排嘉嘉的事情?”
朱予焕与她对视一眼,道:“按照嘉嘉的心思去办,和离。”
孙梦秋面露惊诧之色,声量提高了一些,道:“和离?皇家公主岂有和离的道理?你这样是败坏她的名声,是让天下人嘲笑讽刺她……”
“天下皇帝岂有姓朱的道理?”朱予焕看她吓得噤声,冷冷道:“以前没有,以后便有了。万事固然开头难,但还有永远不开头的道理?”
她已经将所有事情交代了一清二楚,自然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孙梦秋目送着她离开,心中又回想起朱予焕的话,这才回想起当初朱瞻基对她的许诺。
也许她和胡善祥的悲剧早就在那时朱瞻基的“隐忍”下便已经注定了。
孙梦秋忍不住攥紧被面,低泣道:“我不要……我不要入皇陵,我不要入皇陵……”
第69章 来辩经
朱祁镇一去不回,官员们被朱予焕以处理王振相关事件的借口解决了部分,以此杀鸡儆猴。
朝中文武的惶恐自不必说,薛桓比谁都害怕朱予焕拿他开刀,作为一众皇亲国戚的案例。
薛桓是朱祁镇亲生姐姐的丈夫,现在朱祁镇人走茶凉,朱含嘉到底是皇室血脉,朱予焕在明面上不会与她为难,薛桓这个姐夫就不一样了。
先前薛桓如何讨好朱祁镇,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局势不同,薛桓只恨自己当时行事实在是太明显了。
就连继承爵位的兄长都再三提醒他一定要谨慎行事,言语之间也有要和薛桓划清界限的意思。
眼看着京中和王振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被处置,薛桓越发焦头烂额,到处交游,想着打探打探朱予焕的心思,每月照例面见公主的时候也屡屡言语不敬。
朱含嘉虽然不能入宫,但与朱友桐、林圆贞关系都不错,尤其是林圆贞空闲更多,时不时入宫去拜见探望胡善祥和吴妙素、这件事便自然而然地传到了朱予焕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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