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一来朱含嘉是皇家公主,对于薛桓称得上尊重,没有就这么被冒犯的道理,二来朱含嘉确实和薛桓感情不和,和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薛桓没有犯下重罪,朱予焕也没有大开杀戒的理由,况且凡事都有个开始,朱含嘉就是最好的契机。
是以朱予焕立刻便与内阁商讨下旨让常德长公主与驸马和离,这下让内阁与六部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主和驸马感情不和,直接分居就是,何必这么堂而皇之、大费周折地让他们两个和离?更要紧的是这种旨意单独分发,往小了说是皇帝疼爱妹妹,往大了说是对上上下下的风俗习惯的影响。
不说百姓会怎么议论,光是都察院那群人免不了会开始往上参奏。
大事不敢多说,这种芝麻小事正适合大做文章。
皇帝难道还能为了让公主和离把驸马和他们全都杀了了事?
但朱予焕的表态十分坚定,明显就是要为常德长公主争一个和离的名头,将薛桓“扫地出门”。
正如朱予焕所料,都察院立刻纷纷上书让朱予焕三思。
朱予焕只简单看了一圈,摸清楚这些人的套路,便将这些参奏分发给尚仪局和尚宫局的女官,让她们替自己回复,无非是直接举古例,再引用点名人名言,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颇有些命题作文的既视感,双方主要拼一个人海战术。
反正朱予焕本人不怎么累,只是交由韩桂兰过目。
御史写来的这种玩意儿,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朱予焕的时间。
“怎么样,我写得不错吧?”
朱含嘉将朱友桐递来的书翻了一遍,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女书,不免有些感慨,道:“二姐姐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朱友桐骄傲地抬起头,道:“那是,这都是我想了好久才写出来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朱含嘉煞有介事地端详她许久,“头发好像是少了一些。”
朱友桐听她这么说,吓了一跳,急忙向旁边的宫人要镜子,还不忘问道:“当真少了?连嘉嘉都说少了……”
朱含嘉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你啊……总算笑了。”
朱含嘉不由微微一愣,低声道:“我是不是给陛下添麻烦了,陛下刚刚登基,政务繁忙不说,还要处理……留下来的隐患,还要为我的事情费心,万寿节都未曾好好休息,年后也一刻不曾停息……”
朱友桐唉了一声,道:“嘉嘉,你要对姐姐有信心才是。你也不用自责什么,姐姐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对事不对人。”
朱含嘉轻轻点头,心中却还是有些难受。
正是因为朱予焕总是就事论事,她才更觉得愧疚。
宋时公主便已经不得随意和离,待到太祖的时候,更没有这样的道理。
朱予焕要为妹妹出头,必不可免要和大臣们、乃至更多人发生冲突……
朱友桐知道她心思深,宽慰道:“姐姐想事情比别人更深一些,你也不要觉得姐姐只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
朱含嘉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朱友桐不希望她思虑过重,只是道:“等到和离的事情结束,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编书怎么样?你可比我细心多了,到时候我也不用操心那么多,只要专心配图就好,这样可要轻松不少。”
朱含嘉对上她明亮的眼眸,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道:“好。”
朱友桐兴高采烈地开口道:“姐姐说了,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准我坐船南下去南直隶赏景,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去!姐姐还说了,上次她去南京祭祖,当地官员请她去秦淮河赏景,春日里两岸的风光可好看了。姐姐去的时候正好遇上满城飞花,可惜当时我不在场,否则肯定要画下来……咱们也趁着春日里去怎么样?”
朱含嘉听着朱友桐对于未来絮絮叨叨的规划,原本有些紧张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说话间,朱祁钰已经被宫人引入殿内,对两人道:“弟弟见过姐姐。”
朱友桐有些疑惑地问道:“姐姐呢?不是说要一起来商讨嘉嘉和离的事情吗?”
朱祁钰脸上有几分苦涩,道:“陛下有事耽搁了,有谋反奏报入内,需要陛下处置。”
这下姐妹两人都面露惊讶之色,朱友桐急忙追问道:“怎么突然有谋反的消息?姐姐说了吗?”她说完又觉得不对,道:“这是政务,你应该不会知道……”
提起这个,朱祁钰的神情更加无奈,道:“大姐姐特意留我旁听……”
朱友桐听出他称呼的转换,问道:“什么意思……特意让你听?这事和你有关吗?”
朱祁钰沉沉点头,道:“是……伊王万寿节贺寿的时候便对姐姐言语不够尊敬,河南府知府和伊王府奉祠上书称伊王私下里曾经说过,陛下攫取帝位是不轨之举,自古以来没有公主继位的道理,按理应该是……应该是我……加上伊王府的护卫屡次有不轨之举,这才定罪谋反……”
他的话没有说完,朱友桐和朱含嘉已经明白了朱祁钰的意思。
难怪朱予焕留朱祁钰听完了消息才回来。
第70章 抓伊王
面面相觑之后,朱友桐这才道:“那没事了,姐姐又不会把这种事情当真,你就放心吧。”
朱祁钰干巴巴地开口道:“姐姐说让我去洛阳押送伊王入京,之后和靖远伯一同回京。”
如今的伊王名叫朱颙炔,按照辈分是朱祁钰的爷爷辈,但年实际年龄只比朱予焕大七岁。
虽然这话更像是醉酒后胡言乱语,但事关皇帝,又是朱予焕这个特殊情况下登基的皇帝,河南府的官员都不敢大意,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将对伊王的参奏送入了京城。
如朱祁钰身边的大伴成敬,就是因为对于藩王的一些不法之举没有及时反应而成了宦官,成敬甚至还未到晋王府上任就被莫名牵连。
这些官员们担心惨剧会再度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汇报自然比谁都要积极。
朱友桐听到这话,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道:“这是好事啊,姐姐这不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吗?你要抓紧才是。”
“我心里清楚……就是担心……”
见他流露出几分优柔寡断,朱友桐一头雾水,道:“担心?担心什么?”
朱祁钰叹了一口气,道:“靖远伯是带着一部分士兵回来的,我怕有心之人会造谣生事。”
朱含嘉沉思片刻,道:“确实……伊王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想必周围也有人有同样的心思,只是这些人看到陛下处置王振党羽的果断,不敢多言罢了。靖远伯掌兵,你又是藩王……确实容易惹人非议……”
朱友桐摆摆手,道:“哎呀,你们想得那么多做什么?估计姐姐早就想过这些了,但既然姐姐让小钰去,你就安心去嘛,你又不是真的想要谋反。”
朱祁钰和朱含嘉对视一眼,知道朱友桐的分析来自于她的直觉。
但朱友桐确实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了解朱予焕的心思的人,她所说的话自然有可信度。
朱祁钰只当自己吃了定心丸,道:“后日我便启程离京,有劳姐姐们替我尽孝。”
其实不仅朱祁钰心中紧张,王骥也是一样。
王骥能平稳这么多年,自然也是和王振有所来往的,不仅是普通的来往,关系也十分密切,主要是在征讨麓川和平叛的时候,王骥不仅吹捧王振,也送过一些东西,以此来打通关系。
其中一方面是王骥为了方便用兵,方便自己无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也确实有自保的考虑,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振是皇帝手中的刀,天塌下来也有皇帝保着他,若是得罪了王振,无疑是间接得罪了皇帝。
现在王振轰然倒台,上位的又是和朱祁镇、王振明显有仇的朱予焕,京城里因为王振被捕入狱的官员不在少数,等着秋后问斩的人更多。而如今王骥远在福建平叛,不在新皇帝眼前,若是都察院的那帮人上本参奏,王骥连一个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他正惶惑不安的时候,朱予焕的委任状已经送了过来,是让他明年年初返回京城回国子监任职,负责教导参加武举的学生等事宜。
虽然乍一看有让王骥赋闲的意思,但活着总比被折腾一番入狱强,否则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飘着的朱祁镇就是前车之鉴。
福建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福建的官员已经能够稳定局面,王骥便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皇家的小心眼人尽皆知,尽管王骥对朱予焕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皇帝有所了解,知道她并非朱祁镇的性格,但还是严阵以待,生怕给朱予焕留下不好的印象。
没想到走到半路便又接到皇帝的旨意,命他与郕王朱祁钰一同“平定”有谋反之意的伊王。
王骥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是一咯噔,立刻猜测皇帝如此安排是不是为了测试自己的立场和忠心。
先不说朱祁镇的名声已经臭到再也回不来,王骥也没有那么想不开,敢和如今的皇帝这样叫板。
“臣见过郕王。”
“王尚书客气了。”
两人在洛阳一碰头,已经看到了对方眼中有意的疏离。
看来他们两个心思相同。
伊王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就束手就擒,他本人自恃与仁宗是堂兄弟,王府还有一定的护卫,因此不愿意乖乖出来见朱祁钰,是以朱祁钰只能让官兵将伊王府团团围住,自己则是在洛阳城内收集伊王的犯罪证据。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一个小小的藩王竟然能够犯下这么多的事,收受贿赂、与民争利都是小事,朱颙炔本人更是时常欺辱妇女,屡次强抢民女入王府。
百姓们听说伊王有“谋反”的嫌疑,立刻开始跑到洛阳府官衙向郕王状告伊王。
朱祁钰这才明白朱予焕为何要让他亲自前来,大抵是告诫朱祁钰这个藩王,千万不要重蹈伊王的覆辙。
朱予焕给了朱祁钰便捷行事的权力,朱祁钰先是将完整的判断经过记录成册送交回京,这才同王骥一起开始针对伊王行动。
王骥看到已经搜集完备的证据,自然也不会客气,立刻与朱祁钰判定伊王罪大恶极,需要押解回京。
有王骥这个老将的指挥,伊王府的那点护卫自然不在话下,很快便将朱颙炔拿下。
朱颙炔仍旧不服,从伊王府前往官衙的路上也不忘骂骂咧咧,无非是想利用长辈的身份来为自己辩驳。
朱祁钰听过朱友桐的话,明白这是朱予焕给他的证明自己的机会,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矮人一头,因此还特意让人知会百姓。
被押解的伊王骂了多久,周围的百姓就骂了多久,大有打擂台的意思。
骂到最后,伊王双拳难敌四脚,终于乖乖闭嘴,老老实实地跟着军队进了衙门。
朱祁钰倒是没有直接将他下狱,只是先将伊王一家子简单软禁起来。
之后便是京城多日游。
第71章 缓缓解
伊王原本就没什么实力,朱祁钰和王骥出师有名,又有洛阳的百姓“积极配合”,两三日就完成了针对伊王的审讯。
说到底,伊王也不过是过个嘴瘾,还真没有什么“谋反”的迹象。
但谁让他管不住嘴,更不用说他在洛阳当地已经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在了解到朱颙炔的累累罪行之后,朱祁钰更不打算放过他,暗中写奏本交给朱予焕,希望他能够严惩伊王朱颙炔。
出乎意料的,朱予焕却只是让朱祁钰先将伊王一家全部押解回京,并未提及要如何处置伊王。
朱祁钰心中虽有疑惑,但朱予焕的处置一向不会让人失望,朱祁钰便按照她的吩咐,将伊王及其家眷乃至旁支也一并带回京城,以便宗人府进一步的审问。
比起处理伊王,朱予焕明显对朱祁钰和王骥更加重视一些。
朱予焕先是让宗人府去审查伊王,这才让人设宴款待从福建平叛回来的王骥。
王骥先前得知土木之败的消息,曾经上书请求朱予焕回京出击瓦剌,奈何京城与福建距离遥远,王骥的题本传上去的时候,朱予焕登基诏告天下,之后更是传出了朱祁镇的帝位被废除的消息,王骥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马去将自己请求回京的题本要回来。
他和王振确实有勾连,如今还在带兵平叛,要是朱予焕有个误会,只怕是要闯下大祸了。
好在朱祁钰的出现缓和了王骥的紧张心理,加上朱予焕又单独宣王骥入宫赴宴,可见对王骥的重视。
至少是肯定没有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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