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加之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自己,张辅立刻就想到自己的儿子曾经跟随在彼时还年少的皇帝身边,称得上皇嗣“旧识”,如此一来,可见是皇帝有意让下一任“英国公”提前做好准备,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
张忠行走不便,本就没有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是朱祁镇还在,张忠能不能顺利继承英国公的位置还犹未可知。
张辅一开口,蒋贵和王骥也跟着道:“臣明白,定当不辜负陛下的提拔,为大明赴汤蹈火。”
王骥虽然是科举出身,但他本人有朱祁镇赐下的爵位,且未曾被如今的皇帝夺走,日后他的儿子也能承袭他的爵位,注定了王骥要和“皇帝”站在一起。
朱予焕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有诸位如此尽心尽力,何愁大明不能兴盛呢?”
科举一次又一次地选拔官员,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总有如同徐珵这样的年轻人想要登上舞台大显身手,朱予焕又怎么会吝啬于给他们机会呢?
皇帝尚且可以有人取而代之,更何况是官员,无非是大家各凭本事。
科举决定了大部分人的上升渠道,但皇帝往往可以通过特权提拔人才。
校场上的武举结束,朱予焕执政的第一次殿试也总算落下帷幕。
不久之后,四月十五日,京城张贴皇榜,正式选拔出了元光元年文武举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这下朱予焕总算能够切入正题,将下西洋的事情提上日程。
朝廷的官员大都和陈循有着一样的担忧,尽管朱予焕提出的法子和大明如今的盐引有相似之处,但是下西洋不是小事,资费消耗也极大,把这样涉及国家威严的事情交到商人的手中,大部分官员都难以接受。
这个时候,朱予焕自然而然地将勋贵子弟搬了出来,作为下西洋船队的成员之一。其中一部分正在武学读书,也有像张忠这样的年纪渐长的勋贵后代,其中不少人甚至已经有了官职,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啊。
如此一来,这支船队的人员组成均衡许多,分工种类也十分丰富。
民夫、武官、士兵、商人、勋贵、太监、工匠、水手、女官、翻译等……一个不落。
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皇帝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她要的是国库进行一定程度的补贴,并且提供人员支持等,同时以此为由重开海禁。
至于朝廷内的官员们要不要一起下西洋,那就不在朱予焕的考虑之中了。
如今木已成舟,若是真怕下西洋出什么事情,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跟着一起下西洋。
内阁首辅曾鹤龄本就支持朱予焕的大部分决定,见到此情此景,也就无所谓都察院那帮御史和部分官员的抱怨,开始挑选合适的人选跟随船队一起下西洋。
朱予焕将曾鹤龄拟好的名单简单过目一遍,又在上面添了几个名字,这才让身边的宫人交给曾鹤龄等人过目。
朱予焕添加的人名正是去年跟在自己身边的童守宏和陆写梅等人。
曾鹤龄有些意外,不由问道:“陛下,这几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记录的官员他已经有所选拔,考虑到船队的人员数量,曾鹤龄难免有些疑惑朱予焕为何额外增加这几人。
朱予焕看出他的疑惑不解,温声道:“这次下西洋不是小事,是重开海禁的第一步,朕希望不仅是你们,还有大明的后代们以后都能记住这一日。”
曾鹤龄不由一怔,已经明白了朱予焕的意思。
看来这次下西洋只是个开始,这位皇帝之后还有其他的大动作。
朱予焕接着说道:“朕知道有些人认为下西洋再启朝贡是自讨苦吃,这样的流言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散,但朕希望你们知道,那些小国并非一无是处。葡萄、石榴、琵琶,甚至是许多宝马,都并非中原所产,可依然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不是因为它们来自哪里,而是因为它们有用。既然大明之外还有土地,为何要放弃探索,焉知此后在海外探索所得不会是未来的‘葡萄’、‘石榴’?”
她的言外之意已经分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是自视甚高、固步自封,只会落得一个登高跌重的结局。
朱予焕一向是个走一步要想十步的人,不仅如此,她认准什么便会坚持到底,即便一时妥协也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不论是曾鹤龄这个从小教导朱予焕长大的老师,还是徐珵这个为了追求权力地位的投机者,都很清楚这一点。
“臣明白。”
第75章 又中秋
时隔多年再下西洋不是小事,需要重新准备的事情不少,想要赶在元光元年出海有些难度。
而朱予焕的三十岁寿辰在元光三年,由此可见,召见东南小国朝见贺寿不过是皇帝的小小借口罢了,重新开海才是皇帝的真正目的。
朱予焕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将自己考虑到的东南亚可能存在的东西都记录成册,让人分发给要去当地进行一定程度勘测的船队人员。
朱予焕只隐约记得红薯、土豆之类的似乎是在明朝传入中国,还是依靠“偷渡”的方式传入国内的。但具体的事件朱予焕早已经记不清楚,只能将实操交给要下西洋的人们。
当然也有一无所获的可能性存在,但该有的当地情况勘测还是要有的,这也算是一项情报工作。除了搜寻当地有没有特殊的物产,还有一点就是打听是否有其他国家的商队。
最好能够尽快接触外国商队,将国内有可能会滞销的产品售出,顺便搞点白银回来,如今的宝钞制度已经基本崩溃,民间百姓基本上都用银和铜来交易,但国内的矿产资源肯定不足以应对这么多人的交易量,为了防止现行交易制度崩溃,尝试向纸币方向过渡,必须用金银铜过渡一段时间。
朱棣委派郑和下西洋,为了供船队驻扎停歇,郑和曾经在设置满剌加外府,等待海流方向变化后再顺风返回大明。
只是距离上一次下西洋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大明曾在满剌加设立的据地恐怕是“凶多吉少”,是以朱予焕特意让人带足了武器,尤其是火器。
要是不能和平相处,至少也可以武力交流一下。
等到之后稳定下来,可以将部分牢中关押的犯人一起输送到满剌加搞建设,反正每年那么多犯人,还有不知道多少的犯罪官员,“流放”也是个不错的处理方式。
“圣人,这是贵妃娘娘那里送来的月饼,已经让人试过了。”
朱予焕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才看向周盈盈派来送月饼的宫人,笑着开口道:“她还有这个闲心做月饼?”
朱予焕折腾出来的动静人尽皆知,后宫自然也不例外,周盈盈也一清二楚。
这可是难能可贵地投效皇帝的方式,英国公张辅的儿子张忠可是瘸着腿都要去的,周盈盈当然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平日里朱予焕忙得团团转,清晨起来向皇太后问安,奉天门上早朝、左顺门上午朝、文华殿听经筵、乾清宫处理政务,闲暇的时候朱予焕便去西苑骑射锻炼,偶尔才有空看望两个孩子一番,不过待上片刻便又离开了。
皇帝空闲的时间少之又少,周盈盈想要“抓住”朱予焕还真不容易,她也没那个胆量跑到乾清宫去找皇帝,只能偶尔送点东西给朱予焕,表示一下自己对皇帝的关心。
要想和朱予焕多聊几句,唯一一个机会就是朱予焕来给母亲请安、或是陪母亲一同用膳。
那宫人乖顺道:“娘娘说眼看要到中秋佳节,总该为圣母准备一些应景的吃食,虽然有司膳监在,但贵妃娘娘准备的时候提起过,这是她的一份心意。贵妃娘娘特意多做了几份,分别送给圣母、老娘娘、两位长公主和郕王。”
朱予焕闻言不由莞尔,道:“她当真有心了,近来朕常听太后提起贵妃替朕尽孝膝前的事情。”
胡善祥知道她有自己的小心思,见她每日带着两个孩子定时定点到寿宁宫请安,一日两次从不漏下,剩余的空闲时间也只能用来处理宫务、整理宫中图书,还不忘给胡善祥准备鞋袜、抹额等,显然是有事相求。
周盈盈希望胡善祥这个皇太后能说句话,但皇太后胡善祥也有些无奈。
朱予焕不是在避着周盈盈,而是真的没有时间来后宫,能给胡善祥请安已经算是不错的,胡善祥本想着让女儿不必来寿宁宫请安,奈何朱予焕坚持,说是要是一次不来,只怕她天天都想躲懒,还不如坚持下去。
好在胡善围已经跟随山东入京述职的官员一起抵达京城,获准暂居寿宁宫。
朱予焕和这位姨母二十余年未曾见面,还有许多事情要交代给姨母,必然少不了要来寿宁宫见面,周盈盈也总算能抓住机会蹲守皇帝。
朱予焕思索片刻,道:“你回去告诉贵妃,今年中秋节宴不必大操大办,只简单办个家宴,除却朕的弟妹们,再设姨母和宣庙贤妃的座位即可,宴席膳食让寿宁宫的小厨房和司膳监准备,不可铺张浪费。”
“是。”
待到宫人离开,朱予焕这才无奈地摇摇头,道:“周寿今年才十五岁,国子监里读书都还没读几年,贵妃就想着让他赶紧去‘立功’了。海禁重开,谁知道这次去了会是什么情形,她也不怕周寿客死他乡。”
一旁的韩桂兰对周盈盈的想法一清二楚,“在贵妃娘娘看来,后宫是女人建功立业的地方,前朝是男人建功立业的地方,贵妃娘娘自己拼了命走到如今这步,自然也不希望家里拖后腿。桂兰没有别的意思,但周家的人还是上进一些好,若是整日里只知道吃吃喝喝,只怕会让天下人效仿,一旦与皇家傍上关系,便只知道享乐,毫无上进之心。”
其实朱予焕对周家没有什么期望,心里还是希望周盈盈的亲爹和两个弟弟能乖乖地做吉祥物。周盈盈的个性她很清楚,周家原本也只是普通的佃户出身,即便周寿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但成绩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朱予焕对他的能力还是没有什么信任。
更不用说周寿年纪太小,这次下西洋的安全不能保证,要是他出个差错,朱予焕还真有些头痛。
朱予焕听到这话不由思考片刻,道:“这倒是也有些道理。”
非特殊情况下,朱予焕做人做事不会做到绝处,总还要留一个转圜的余地。
周盈盈到底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思路本就和朱予焕不同,若是她真的这样坚持,朱予焕也没有必要拒绝她。
韩桂兰说的也有道理,周家虽然是外戚出身,但和皇家沾边,确实要背负起“榜样”的责任。
中秋天气渐冷,朱予焕今年不设宴席,仅仅是与母亲、三个弟妹和周盈盈母子三人一同用家宴,由寿宁宫中的小厨房操刀宴席,以此号召京中官员节俭。
朱予焕也没指望这样真的有用,只是在释放一个信号,官员们天天喊着国库紧张,既然如此,大家都要崇尚节俭,她这个皇帝以身作则,下面的人也都学着点,谁要是敢大手大脚,都察院就该放人出来以正风气。
“臣叩见陛下。”
朱予焕亲自伸手扶起胡善围,温柔道:“长辈向晚辈行礼,于理不合。”
她一袭雀蓝交领袄,缀了一块玉兔捣药的补子,下着蟹壳黄的缎料马面裙,配以翠玉莲花道冠,不似平日里那样威严,多了几分朦胧的温和。
胡善围如今已经年近耳顺,脸上比之当年更多几分岁月痕迹,大抵是学生们让她很不省心,她眉头的川字纹路更深了几分,
但看到已经长大成人、甚至登临帝位的外甥女,胡善围的脸上仍旧不可抑制地多了几分笑容。
胡家虽然身处济宁,但对于京中的消息也是有些了解的。
朱予焕辅政、征讨麓川、卸任辅政……这些消息胡家都清楚,难免为了这母女三人提心吊胆。
后来朱予焕趁乱登基的消息传入山东,胡家先是大惊失色,在从济宁州官员那里又确认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又觉得有些茫然。
在知道朱予焕辅政的时候,胡家一直忧心忡忡,担心朱予焕被同父异母的皇帝卸磨杀驴,但如今朱予焕成了皇帝,他们仍旧不免担忧,忧心那些官员、军队不愿意服从朱予焕这个异类皇帝。
直到如今亲眼看到已经成为帝王的朱予焕,胡善围才觉得虚虚实实之中多了几分真。
胡善围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朱予焕看了许久,连忙垂首道:“臣……臣失态了……”
朱予焕却只是牵着胡善围的手走到设好的座位边上,亲手扶着她坐下,道:“今日是中秋,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坐在胡善祥边上的吴妙素早已经双眸垂泪,用帕子轻沾眼角。
尽管她早就见过胡善围,但仍然为眼前的久别重逢而感动落泪。
一旁的朱祁钰不由看愣了,他在母亲身边长到十二岁才另辟宫殿居住,却从未见过母亲像今日这样失态。
母亲从来没有说过她的过去,只是教导他要做一个善良温和、知礼守拙的人,尽量去帮助那些可以帮助的人,倘若一己之力无法做到,便不要擅自施以援手。印象中的母亲似乎永远冷静理智,从不外露自己的情绪。
倒是林圆贞见朱祁钰吃惊的模样,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娘同我说过,胡尚宫对她有教导之恩,王爷难道不知道?”
朱祁钰只知道母亲以前在东宫担任女官,跟随皇考左右,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由怔在原地,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难怪如此,原来如此,所以如此……
林圆贞见他白着一张脸,道:“王爷可是不舒服?”
朱祁钰回过神,只是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学着朱予焕的样子开玩笑道:“王妃如今有了身孕,该是我担心王妃的身体才对,怎么反倒让王妃为我费心?”
林圆贞见他面色渐渐恢复正常,便也笑着说道:“王爷又说笑,夫妻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
另一边,朱予焕已经坐在主位上,朱友桐本就没什么拘束,立刻笑嘻嘻地向朱予焕敬酒,说起了明年开春和朱含嘉一同微服前往南直隶的事情。
她们两个去南直隶当然不仅是去玩的,还有替朱予焕“微服私访”的任务,考察当地民生、顺便暗中监测纺织厂的事情,定期汇报。
朱予焕当然不会放任这两个未曾在民间生活过的妹妹孤身前往,一路上有自己的心腹护卫随行,还有跟着黄金凤行商的学徒随行,如此一来要安全许多。
周盈盈十分捧场地发出几句羡慕的声音,眼神在场上来回扫。
“这次姨母入京,以后便在京城养老,至于宅邸,朕已经命人寻好,就在东华门外不远,入宫十分便利,大小也合适,随行的家眷都能一同入内居住。”
胡善围不由吃惊道:“东华门外?”
朝中官员为了方便入宫上朝,大都住在东华门附近,可谓是达官贵族密集的地方,朱予焕竟然让她住在这里,还是单独辟了一件宅邸,只怕四品以下的官员都没有这样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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