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张皇后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叹之色,拍拍她的肩膀,道:“焕焕,你就趁着这段时间在奶奶这里好好学学,怎么管束下面的人,正好奶奶之前许诺给你添置宫人,你就拿他们练练手,明白什么叫做恩威并施。”
朱予焕没想到自家奶奶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只好点点头承应下来。
第49章 郡主恩
有张皇后在,别看朱予焕有“年假”,但也并不歇息,心得课业之类的暂时可以抛到一边,可掌管一座宫殿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可并不算简单,光是瞟了一眼张皇后随手递来的一本宫务折子,朱予焕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现在实在是不敢想象自己如果和张皇后一般要看整个紫禁城的各类事宜,那该是怎么个光景?大概就要和某电视剧里的名台词一般,“本宫的头好痛”了。
为了方便教导,祖孙两个围坐在圆桌边上,旁边摞着好几本册子,还摆着算盘和笔墨纸砚。
张皇后见朱予焕皱着眉头发愁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成于易。这紫禁城上上下下,怎么吃、怎么喝、花销几何?身为一家之主,都应当心里有数。”
朱予焕放下手里的册子,一只手搭在算盘上,她有些疑惑不解地挠挠头,道:“可是这些账目又能说明什么呢?”
张皇后用笔杆指着册子上登记的各类明细,道:“别把这些当做是小事,你看,今日哪个宫做了些什么,只要有这个,奶奶就能猜个一清二楚。”
朱予焕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急忙拍马屁道:“不愧是奶奶,心细如发,连这点都想到了。”
难怪郭贵妃斗不过自家奶奶,她在那里等着朱高炽封赏家人的时候,张皇后在这边连她在自己的宫殿中开销几何都一清二楚,更不用说她的那些小手段了。
张皇后睨了她一眼,早就猜出这小丫头是在讨好自己,戏谑道:“焕焕,你只当这些宫务只是后宫女人的鸡零狗碎,可你要想,这小到一座紫禁城,大到一整个国家各个省府州县,都是由这些世上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零散事情组成,倘若将一座宫殿换成一个国家,这些还只是宫务吗?”
朱予焕微微一愣,陷入了思考。
她确实觉得学这些没有什么用处,毕竟以后都有别人来做,可张皇后的话无形之中点醒了她。
——这些都是每个人生存的痕迹,只有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才能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运行的。
比如行军打仗,要是不知道后勤如何运作,怎么可能打胜仗?
张皇后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的话没有白说,她笑着揉了揉朱予焕的头,道:“你娘现在也跟着我学这些,不能总是围着你爹的后院转了,自然就要松手一些事务,宽泛出来的部分,你自己把握就是,奶奶就是因为这点,才要提前教会你这些。”
朱予焕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话是这么说,张皇后又何必特意说这么一番呢?不过她倒是能明白为什么张皇后为何会有人称呼她为“女中尧舜”——在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站着把事情办了,掌握至高权柄,最后挥一挥衣袖留下一片贤名,实在不是常人所能为。
转眼间便又过了一年,纵使朱予焕有千万个不舍,永乐的最后一年就这样度过,新一年是为洪熙元年。
朱予焕跟着张皇后简单学了一段时间,对这些事务虽然算不上了然于胸,但也不至于胡子眉毛一把抓。
张皇后看着朱予焕递交来的册子,满意地点点头,道:“别的不说,你这账目倒是算得一清二楚。”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曾爷爷着人编撰《永乐大典》,虽然未将正本带来顺天,但是也收录了不少藏书,正好有《丁巨算法》一书,焕焕就简单学了学,倒是很简单。”
张皇后点点她的额头,笑道:“正好,既然管物没问题,那就该管人了。”
朱予焕眨巴眨巴眼睛。“管人?”
张皇后对一旁的女官吩咐道:“将本宫之前为郡主挑选好的宫人带来。”
“是。”
女官很快就带了八人来,四男四女,分别站在下首,低眉顺眼,其中一个内官手中还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不知道放着的是什么。
张皇后笑眯眯地说道:“你身边空缺太多,之后就把这些人带回你宫里调教,别忘了奶奶是怎么教你的。”她见朱予焕点头,这才对下面的其中一人开口道:“将郡主要的东西呈上来。”
那捧着托盘的小宦者应了一声是,这才走上前来。
朱予焕原本还在想托盘里是什么东西,可只是余光一扫,她立刻认出对方是谁,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朱予焕才没让自己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
张皇后笑眯眯地说道:“除了他,你们几个都下去吧。”
宫人们闻言依次退下,只留下了张皇后、朱予焕与那个小内官在殿内,殿内一片寂静。
朱予焕好不容易才缓过神,转头看向张皇后,道:“奶奶……”
张皇后却不搭理朱予焕的话茬,只是道:“知道本宫为什么不杀你吗?”
小内官跪倒在地,道:“奴婢不知。”
帝位交接之时正是宫里最乱的时候,这时即便是死几个人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朱予焕有些纳闷,张皇后既然可以直接秘密解决这个小内官不留后患,又为什么要留下他呢?
“是郡主心中仍旧惦记你,不忍心夺走你的性命,甘愿冒着牵连自己的风险求本宫饶你一命。”张皇后淡淡开口道:“若非郡主求情,又有刘偏将的面子,本宫早在新皇登基的时候便将你秘密处死了。”
小内官闻言立刻跪倒在地,道:“奴婢叩谢皇后娘娘不杀之恩,叩谢郡主宽宏仁厚的求情之恩。”
朱予焕微微一愣,这才算是明白张皇后绕这么大个圈子的意思。
原来这就是张皇后的“恩威并施”,怎么说这小内官也是刘永诚的人,要是真的贸然杀了,即使这小内官真的无足轻重,也会让刘永诚留下心结,认为太子一家不够信任他。毕竟刘永诚虽然是内官,但他身负行军打仗之才,还能在那样的时候想尽办法给宫内的朱予焕传信,这无疑是对太子一家的支持,比起英国公张辅等人立场更加坚定。
朱高炽在太子之位多年,经手了不少官员的拔擢选举,文官自然是都对朱高炽这个皇帝忠心耿耿,可新皇登基,还有汉王朱高煦在旁边虎视眈眈,皇帝更需要拉拢武将一方的势力,尤其是像刘永诚这样事前就抛出橄榄枝的“帝派”。
所以这个内官交给谁都不合适,只能交给朱予焕,毕竟只有她是刘永诚的学生。
朱予焕不由抬眼看向自家奶奶,却看到张皇后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还冲着她眨了眨眼。
朱予焕只觉得后脊一凉,她这才清清嗓子,道:“起来吧,以后你就跟在我的身边。”
那小内官还浑然不知,起身道:“谢郡主收留恩典。”
第50章 心生疑
坤宁宫正殿是张皇后居住,朱予焕则是住在后殿,朱予焕把新分拨来的人手带回去,分别安排了差事,这才将那个小内官留下。
朱予焕认真地打量他许久,这才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内官恭敬地跪下,道:“请郡主赐名。”
朱予焕微微一愣,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内官许久,道:“你先站起来。这跪礼也不是常用的,你总在我面前跪下,我看着觉得不舒服不说,要是让别人看到,说不定还要去皇爷爷那里告状呢。”她对上对方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道:“况且你跪着我看不清你的脸啊,这样的话只能我跪在你的对面了。”
小内官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随后急忙站了起来,道:“奴婢明白。”
朱予焕看着他起来的动作一踉跄,又见他的青袍空荡荡的,想必这几个月与世隔绝的日子并不轻松,她一手托腮,思考许久,道:“你之前的名字……是不是不能用了?”
毕竟这件事若是被人揭发可是大祸一件,自然不能让他“继续活着”,直接将原本的名字处理掉即可,除了张皇后、胡善围和朱予焕,又有谁还会记得这么一个花房内官呢?
小内官没想到朱予焕会问这个,或者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意识到,他先是愣了愣,这才道:“皇后娘娘吩咐过了,是郡主救下了奴婢的命,以后郡主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听他这么说,朱予焕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
说实话,她还真没做什么,生杀予夺到底都是张皇后做主,现在看他这样感激自己,朱予焕还真有点心虚。
许久之后,朱予焕才开口道:“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朱予焕为了避免尴尬,接着说道:“这取名本是寄予了长辈的祝愿,我算不得你的长辈,为你取名于礼不和,倒不如你自己取一个寓意更好的名字,从今以后向着自己的目标努力。怎么样?”
对方思考许久,再次叩首道:“奴婢愿更名怀恩,以后将郡主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追随郡主左右。”
朱予焕今天受了他这么多大礼,见他这样,便站起来伸手扶他,道:“好了,起来吧,以后和别人一样正常见礼即可,千万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明白了吗?”
张皇后将人交到朱予焕的手中,除了给刘永诚一个信号,未尝没有安抚朱予焕的意思,到底她还是个小孩子,看到长辈这么做,必然孺慕至极,对张皇后言听计从。
“奴婢明白。”
朱予焕打量他许久,这才开口问道:“怀恩,你为什么帮刘师傅传信?”
提到刘永诚,怀恩眼眶微红,道:“奴婢本是因为家中连累才充入宫中为奴,这样的内官无人庇佑,总做宫中最苦最累的活,有一次奴婢等几个内官办差不力,险些受到责罚,恰巧大珰看见后为奴婢说话,奴婢才得以苟活。况且……”
他这话说的模糊,朱予焕却已经了然,心中不免有些怜悯。
本来就是受累才入宫为奴,每日提心吊胆不说,办错差事别人都把错误推到他的头上,毕竟像他这样的身份,在宫中这样到处攀关系的地方是很难得到庇护的,最适合做替罪羊。若不是遇上了刘永诚这样的好人,说话也有分量,恐怕怀恩早就没命了。
朱予焕摸了摸下巴,好奇地问道:“况且什么?”
“况且刘偏将是为了国家社稷才命奴婢早早支会郡主,转告太子与太子妃,这样大明才能江山永固、天下升平。”怀恩恭敬道:“奴婢虽然人微言轻,但是也知道家国大义与个人性命究竟孰轻孰重,理应鞍前马后。”
朱予焕微微挑眉,来了兴趣,问道:“听你说话头头是道的……你读过书?”
明太祖朱元璋下令不允许内侍宦官读书识字,虽然朱棣继位后风气稍有转变,也出过像郑和、刘永诚这样能文能武的内官,但大部分内官都不识字,在宫中大多负责粗活,只有少部分地位较高、受皇帝信赖的太监能够识文断字。
相较之下,女官们反倒是才学深厚,但由于朱棣对太监的信赖,她们手中的权力也渐渐缩小,被移交到了太监们的手中,而胡善围离宫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女官能够如胡善围一般“出挑”。
“以前在家中开蒙过,虽然不比郡主学富五车,但也略微识得几个字,知道些圣贤之言。”怀恩不卑不亢道:“入宫后虽然不再读书,但遇到一位好心的女官,曾经教导过怀恩一段时间。”
朱予焕眨眨眼,问道:“我记得……你是唐花坊的?”
一说起花房,朱予焕的心中立刻就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怀恩不知道朱予焕心中的所思所想,只是如实答道:“是,胡尚宫旧日身边有一位吴姓女官,心地善良,曾经在培育欧碧牡丹进献太孙,奴婢就是在那个时候跟随吴女官学习的。”
“吴妙素?”
怀恩没想到朱予焕竟然认识她,急忙道:“正是吴妙素吴女官。那时吴女官未曾养过花草,不懂如何培育欧碧牡丹,奴婢也告知过一些要领,吴女官曾说我们二人是互为良师。”
朱予焕不由在心中感慨这世界可真小,却忽然哪里不对,她开口问道:“吴女官向你打听过如何培育牡丹?”
她记得之前胡善围和自己说过,吴妙素善于侍弄花草,这一特征似乎和怀恩口中的吴妙素对不上号。
怀恩不明所以,但还是道:“是,吴女官说自己不善花草,想要多多学习……”
朱予焕当初是将这个地下挖火道的法子交给了胡善围,让她用一种委婉的方式交给朱瞻基,以此来换取信任,但是具体怎么做是由胡善围决定的,只是胡善围如今已经出宫,朱予焕也不知道这法子到底是吴妙素提出、胡善围采纳,还是胡善围提出、吴妙素应征上岗。
前面一种可能还好说,要是后一种,朱予焕就不得不多心一下。
朱予焕回过神,察觉到怀恩的疑惑,这才道:“吴女官如今时常在奶奶身边行走,也算是很得奶奶喜爱。”
除了上次莫名其妙做了孙梦秋的出气筒,吴妙素在宫人之中也算是过得不错的,若是为了自己过得好些,朱予焕倒是也可以理解。但是她和吴妙素接触下来,觉得她似乎并不是特别上进的那类人,至少和胡善围比起来,不算上进心极强的类型。
毕竟若是她上进心强,完全可以如胡善围一般参与地方性的女官考试入宫,而不是先以宫女的身份入宫、再去参加宫内的女官考试,这样的入宫方式看着更像是急着入宫后再做打算。
怀恩不知朱予焕心中的所思所想,只是在听过吴妙素的消息后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又很快隐忍下去,他答道:“奴婢以后自当避嫌,不为郡主惹祸。”
朱予焕微微颔首,随后道:“怀恩,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
怀恩有些茫然无措,但还是恭敬道:“郡主请问,奴婢定当如实作答。”
朱予焕这才问道:“在这紫禁城高大的宫墙之间,你和刘偏将究竟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怀恩一僵,嗫嚅道:“这……”
朱予焕看他不大敢说的样子,不由勾起嘴角,引诱道:“既然你们能用这样的方式,我想其他人说不定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这其中如果有危害江山社稷的人在,后果不堪设想……”
怀恩微微一愣,这才从朱予焕的语气中读到了一丝危机感,他犹豫片刻,还是道:“宫门不得随意出入,但也有特殊的衙门可以进出宫闱,如酒醋面局、司苑局等,时常外出采买,六尚女官和宫人都和这些衙门有所往来,可以托人从宫外采买些宫里没有的东西回来,如胭脂水粉等用物。只是这些衙门仗着可以出入宫门,收费甚贵,也不是人人都走得起这样的关系的,非得重金才可。”
朱予焕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转念一想,建文时有不少内官暗中投靠朱棣,泄露建文帝朱允炆的事情,足以看得出这紫禁城的宫闱并非密不透风,至少没有明面上那样滴水不漏。
她想了想,道:“之后若是有时机,我借一套内官的衣裳,你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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