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比划了一下,解释道:“用特制的厚纸,在上面打孔,纸孔带动齿轮击打音叉,这样就能发出声音了。”
“原来是这样……”吴妙素不由感慨道:“郡主只是看过书之后就能受到这么大的启发,这样的心思灵巧,令人望尘莫及。”
朱予焕吓了一跳,赶紧摆摆手,道:“这倒是不至于……不过……”
“不过?”
朱予焕挠了挠头,道:“既然要做音叉,必须要用铜铁之类的,内宫监没胆子给我这个,恐怕还要去求奶奶帮我。”
毕竟紫禁城是天子居所,和危险相关的东西一律严加看管,不能随意流通,朱予焕可不想惹祸上身,还是先和张皇后报备一下比较好。
吴妙素也明白这一点,微微颔首,道:“确实应当同皇后娘娘禀明实情,免得落人口实。”她这么说完,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这个木盒……郡主什么时候能完成呢?”
朱予焕见她刚才还面色严肃,转头就又期待起来,不由一笑,道:“只剩音叉没有完成,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那郡主打算放什么曲子进去呢?”
这倒是问住朱予焕了,开始日讲前后,朱予焕都读了不少书,但大都是经史典籍,偶尔也偷看过两三本文人笔记,但对于乐理,朱予焕真是一问三不知。
恰巧朱予焕身边的宫人从外面回来,道:“郡主,太子妃那边的宫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朱予焕见状果断跳过了这个些许尴尬的问题,她伸手摸了摸吴妙素的裙摆,见上面的雪水已被烘干,这才道:“我和你一起去见我娘,你就说是陪我一同搬东西,所以才未能和其余宫人一起拜见太子妃。”
吴妙素虽然是胡善围一手提拔的女官,但如今胡善围已经不在宫中,而孙梦秋又是颇受宠爱的太子次妃,吴妙素自然不能反抗,只是宫中宫人最注重脸面,这样被当众惩罚,难免有些人会多嘴,有时言语可比利刃更加伤人,朱予焕实在是不想类似那个小内官的事情再次发生。
“多谢郡主。”
两人一起出现,胡善祥却并不意外,她扫了一眼两人,对吴妙素笑了笑,道:“肯定是这丫头临时叫你去帮忙了吧。”
吴妙素没想到胡善祥竟然也帮她找好了台阶,只好尴尬地应了一声。
胡善祥将手中已经处置好的宫务折子放到托盘中,这才道:“你是女官,应当拒绝的时候就要拒绝,这既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皇后娘娘。若是让人知道皇后娘娘的传话女官被人随意呼来喝去,岂不是打皇后娘娘的脸吗?”
胡善祥鲜少说出这样的话,朱予焕不由有些惊讶地望了过去。
吴妙素应了一声。
她知道这母女二人和胡善围都是为了自己好,这份恩情她铭记于心。只是她有她自己的苦衷,有的事情不得不忍。
第47章 两个人
待到吴妙素离开,朱予焕这才坐了下来,有些纳闷地问道:“娘……刚才怎么说出那些话?”
胡善祥让人将桌面整饬干净后全部退下,神情淡然,道:“我是无意争斗,我不是傻。这宫中的皇子妃嫔各个天潢贵胄,尚且争斗不休,何况是那些要为奴为婢的可怜人?”
朱予焕讪讪一笑,道:“娘……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她当然知道胡善祥对于老朱家都是公事公办,可是她们母女两个的境况不是简单的安之若素、守好本分就能改变的,胡善祥继续这样无动于衷,最后只会坐以待毙。今日胡善祥的话不由让朱予焕心中一动,疑惑着自家母亲是不是心态有所转变。
胡善祥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开口问道:“焕焕,你在急什么?”
朱予焕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听到胡善祥的话不由微微一愣。
她在急什么……?她能不急吗?胡善祥对未来一无所知,可朱予焕却一清二楚,眼看着朱祁镇的影子、孙氏的上位近在眼前,就是凳子上没刺儿,朱予焕也坐不住了。
虽然胡善围对胡善祥催促太过,但她说的那些话都没错。
胡善祥既无宠爱,也无能够继承皇位的男性子嗣,在这个时代,注定逃不过被取而代之的命运。
在这里,仿佛只有生育或者顺从才能让胡善祥在朱瞻基心中拥有价值,朱予焕很厌恶这一点,但她也知道一点,那就是目前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除了暂时顺应,朱予焕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至于孩子,这么多年朱瞻基都只有三个孩子,可见想要胡善祥短期内有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未来的朱瞻基是皇帝,万人之上,那么多内阁大臣都拦不住他,不去顺从讨好,还能有什么法子?
“然则有所不为,亦将有所必为者矣。”胡善祥似乎是明白了朱予焕的心中所想,她笑了笑,道:“焕焕,娘希望你读书是为了明白事理,不是为了入局那些宫廷斗争,你能明白吗?”
朱予焕微微一愣,很快明白了胡善祥的言外之意。
她学得太急、太快,甚至打破了太多规矩,胡善祥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朱予焕这样突飞猛进,必然是在为她这个母亲和朱友桐这个妹妹做打算。
胡善祥是朱棣钦点的太孙妃,现如今朱棣离世,她们母女三人也就没有了最大的庇佑,张皇后虽然怜惜她们,可她到底只是皇后,即便将来成了太后,也未必能够保护好母女三人。
朱予焕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尽快让自己成长起来,成长到让朱高炽、朱瞻基父子都看重的程度,这样才能保母亲和妹妹一世安康。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马上就是洪熙元年,朱高炽继位不足一年就去世了,这种天灾朱予焕有心无力,只能让自己在这三年里竭尽全力。
“娘说过,你和你爹爹一模一样,一样的聪明,可是你和他终究不一样。他是太孙、太子,你不是。”胡善祥伸手摸了摸女儿稚嫩的脸颊,道:“所以不要管娘,在你真的长大之前,跟在你奶奶的身边,往前走,别回头。”
听着这类似诀别一样的话语,朱予焕不由怔愣在原地,轻声道:“娘……”
“你太聪明,却不是男子,这并非你不如他人的地方,只是在这里,注定了你的志向要比别人更加难以实现。”胡善祥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她看着朱予焕,眼中满是悲伤,道:“娘有时也会想,或许不让你读书、只安心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什么都不必想,对你来说应当更加幸福……”
她们两个都很清楚,留给明朝公主生长的土壤实在是太贫瘠,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连公主都逃不过的命运。
朱高炽和朱瞻基看似都对朱予焕十分纵容,读书也好、习武也罢,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女儿家闲暇时的一点小喜好罢了,和绣花、吟诗没什么区别,但一旦朱予焕触及到他们的底线,翻脸只会来得更快,所以张皇后才用一个宫人的死来庇佑朱予焕。
朱予焕握住胡善祥的手,认真地说道:“那样只会让我对这个世界更加失望。”
一个只要她吃喝拉撒、却停止思考的世界,有什么意义?
虽然胡善祥生下了她,是她的生身母亲,但是朱予焕毕竟是个成年人,有着自己的思想和记忆,比起把胡善祥当做母亲那样敬爱,朱予焕更多的是把她视作自己的同龄人,况且胡善祥已经给了朱予焕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也从未逼迫朱予焕去按照她的心思活着,所以朱予焕同样不想逼迫她去争宠。
嫁入皇室,对于胡善祥来说已经足够痛苦,还要让她泯灭自己的人格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朱予焕确实狠不下那个心。
除此之外,把自己的人生寄托于其他人的成功与否,也不是朱予焕的作风。
胡善祥把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娘不求你通达显贵,只求一件,那就是希望你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不要去做冒险的事情,好不好?”
朱予焕听出她语气里的那一丝恳求,许久之后才回抱她,嗅着那一份属于母亲的气味,道:“我明白。”
尽管朱予焕是她的女儿,她依旧将朱予焕看做一个独立完整的人,没有要求她必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也没有自顾自地把自己全部奉献给女儿,这份清醒已经超过太多人。
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太过沉默,朱予焕眨眨眼,道:“娘……你之前和我说过,怕我燃尽自己。”她挠挠头,笑着说道:“其实我很惜命的,您就放心吧,真有什么大事,我躲得比谁都远,我怕血溅我身上。”
胡善祥听到她的话,无奈地摇摇头,她放开女儿,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吗?只是……你不要忘记娘和你说过的话。争可以,但是不能忘记本心,记住你是为了什么去争,而不是为了争而争,有的事情涉及底线,一旦突破,就只会不断下坠、无法回头。”
朱予焕郑重地点点头,道:“我明白的,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胡善祥望着她,眼中满是欣慰。“这样就好……”
朱予焕和她对视许久,这才笑道:“我好像更了解你了,比其他人更了解你。”她有些不自在地眨眨眼,别扭地伸出手,道:“娘可以和我握手吗?”
胡善祥微微一愣,哑然失笑,伸手握住了女儿那只小小的手。
第48章 慕强者
如同胡善祥所说,朱予焕当前的重要任务确实是和自家奶奶打好关系。到底张皇后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又是未来历经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和正统六朝的太皇太后,还被后世称为“女中尧舜”,足以看出在心计手段方面,张皇后的实力不容小觑。
更何况张皇后先前特意保护了朱予焕这个孙女,可见她是很清楚如果她袖手旁观的话,朱予焕的下场会是什么,她老人家不缺孙女,却还是出手相助,说明还是对朱予焕这个孙女有几分亲情的。
而比起自己的皇帝爷爷和皇帝爹,朱予焕还是相当喜欢自己的奶奶的。
——天下谁人不慕强?
眼看着到了年节,不管是侍读讲官还是塞哈智,两边的课业都减少许多,朱予焕自然也就有时间给张皇后请安。
“焕焕给奶奶请安,奶奶身体安康。”
张皇后冲着朱予焕招招手,随后把她搂在怀里,笑道:“奶奶可是听你爹爹说了,咱们焕焕最近可是日日挑灯苦读,课业更是完成的干净利落。”
朱予焕有些困惑地问道:“爹爹不是在忙吗?还有时间检查焕焕的课业?”
朱瞻基当然没空闲管朱予焕的课业,因此朱予焕的心得全都交到了张皇后这里,她当然对朱予焕的进步知道的一清二楚。
张皇后慈爱地捏了捏朱予焕的脸颊,道:“当然,你可是大姐,你爹爹不看重你还能看重谁呢?”
朱予焕嘻嘻一笑,也伸手抱着张皇后,依偎在她怀里,道:“家里人都最疼我了。”
“就你小嘴甜。”
朱予焕撒娇之后,这才提出自己想要找人做点特殊的东西,因为涉及到要往宫内运输金属,所以需要张皇后同意,除此之外,还要和朱高炽说一声。
朱予焕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报备工作做得不够完善,而被莫名其妙被扣上一个“谋逆”之类的帽子。
不过这个八音盒毕竟是朱予焕特意为胡善祥准备的礼物,朱予焕也不想说得太过详细,免得张皇后一不小心说漏嘴,提前泄露给了胡善祥,那样她的惊喜可就没了。
除了这一点,朱予焕也是不想让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两个知道,她还指望着这个能在这爷俩面前露一手,借此来让他们重视一下器械发展问题。
有了温室育苗,也就该考虑一下升级农具器械了。
所谓盛世,对于君王来说是开疆拓土,可对于百姓来说,唯有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紧事。而想要发展生产力,光靠增加人口是不够的,重要的是增加粮食产量,那么升级农具就很有必要了。
朱予焕是不知道农具具体该怎么设计,但是工匠们肯定有所了解,老话说得好,“高手在民间”,最重要的是皇家对于器械的重视能够带动民间研究的风气。
朱予焕一个人不行,大家一起总有办法吧?
朱予焕本来以为张皇后应该会考虑一番,没想到她却似乎并不介意,笑眯眯地说道:“既然是咱们郡主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
朱予焕眨巴眨巴眼睛,颇感意外,道:“奶奶就这么答应了?不用和皇爷爷说一声吗?”
张皇后戏谑问道:“你就是个小丫头罢了,还能有什么坏心眼?你爷爷心里也一清二楚。”
朱予焕心底嘿嘿一笑,腹诽道那可未必。
她的“坏心眼”还没有到派的上用场的时候,可不是没有。
张皇后不知道她内心所想,只是道:“再说你用的那几斤铁也算不上什么数目,真以为能吓死谁啊?”她见朱予焕有些窘迫,接着道:“你要做成什么样子的?将图纸给我,我让人给你做好了送过来,这样就无后顾之忧了。”
朱予焕尴尬一笑,道:“好……那焕焕之后叫人把图纸送到奶奶这里。”
她所需的那几斤铁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先不说利器非皇帝准许不得轻易入宫,她就是真想设计一把神兵利刃在宫中搞刺杀,那也得先找几个能帮她冶炼的不要命的傻子啊,现在的大明可还没到能够发生梃击案①的地步。
张皇后被她的小表情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道:“好啦,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可是听澹庵先生说过,这几日日讲已经停了,你这段时间就在奶奶这里住下,等到灯节之后你再回东宫去,好不好?”
朱予焕微微颔首,道:“好。”
张皇后见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比起之前似乎有所成长,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你娘对你啊,有的时候是太过放纵了,怎么能任由你每日只知道读书习武呢?学累了就该好好休息休息,可不要年纪轻轻就把身体熬坏了,知道吗?”
朱予焕一挺胸膛,骄傲道:“奶奶放心,师傅可是说了,我的身子骨,只要好好练,就算一拳打不倒十头牛,也不至于到弱不禁风的程度。”
张皇后哎呀了一声,状似惊讶,道:“看不出来咱们焕焕这么厉害呢,难不成咱们家中也要有一位平阳昭公主?”
朱予焕被自家奶奶的语出惊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周围,道:“奶奶,这话不能这么说吧?平阳昭公主可是帮着唐高祖起事的……”
要是别人说这话,朱予焕还能当做是开玩笑,可自家奶奶说这话,让别人听到了岂不是惹大祸?
张皇后见她这样,不由勾唇,道:“你奶奶这些年若是连身边人的嘴都管不住,还当什么太子妃、当什么皇后?”
朱予焕眨眨眼,看了看不远处守着的宫人们,他们各个都低头垂首,仿佛是泥人一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张皇后和朱予焕的对话。
朱予焕不由再次在心底感慨了一下自家奶奶的御下能力,怎么说也得算得上是个将才了吧,毕竟一两个人好管,可这坤宁宫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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