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245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至少她清楚一点,那就是绝对不能让祖母失望。

更不必说那些街上穿着简朴的百姓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京城的富庶不过是这个国家微不足道的一角罢了,天下还有许多地方的百姓都在过这样的日子,贵为皇帝的祖母尚且为此东奔西走、不肯停歇,更何况她呢?

按照朱祐桓的考虑,本意是想在辽东多待两年的,只是京中很快便有人来报消息,请皇太孙回京。

原因无他,内阁阁臣韩桂兰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四岁,皇帝赠太傅,谥号“文襄”。

韩桂兰做过皇太子、惠王、皇太孙和其余两位皇孙的开蒙先生,并非其他阁臣那般仅仅在名义上教导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她的丧仪自然也要比其他阁臣更加隆重一些。

况且韩桂兰本人出身藩国朝鲜,却鲜少为朝鲜恳求什么额外的恩典,也不曾推举朝鲜贡女入朝,对皇帝的忠心天地可鉴,加之她在大明一生未婚,仅有一个故识内官郑同,其恳请皇帝开恩,准他出宫为韩桂兰守墓,皇帝自然不会吝啬。

只是皇帝考虑到他年事已高,便做主从昌平皇庄中指出四户,逢年过节为韩桂兰祭祀香火,同时照顾郑同,每年有田赋减免和额外补贴,可见皇帝的“爱屋及乌”。

待到朱祐桓回京的时候,韩桂兰停灵已经快到末七,是皇帝特意留给朱祐桓祭拜的时间。

朱祐桓原本有些担忧韩桂兰的身后冷清,却没想到末七的韩宅竟然还有许多人,朱祐桓只认识其中几个女子官员,知道她们是在六部做事的,也有几个都察院的御史,明显都是来祭拜韩桂兰的。

见朱祐桓前来,众人纷纷行礼。

朱祐桓微微抬手,道:“诸位起身,我今日也是来祭拜姆师的,岂有让你们在灵前行礼的道理?”

“是。”

朱祐桓扫视一圈,心中不免有些喟叹。

韩桂兰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自我的实现和大明,好在祖母和她的学生们也并没有辜负她。

一人一生能人如此惦念,已经足矣。

朱祐桓并不自恃身份,在众人稍显惊诧的目光中对着韩桂兰的棺椁行了大礼,原本在一旁的郑同急忙跪下,道:“太孙殿下如此大礼……”

朱祐桓淡然道:“有姆师教导开蒙,方有今日的我,更不必说姆师为官二十余年,对国家、陛下和百姓都问心无愧,理应受这一礼,只可惜父亲与我无法亲自为姆师送行。”

郑同再次行礼,未再推辞,只是道:“她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的。”

先是拜会韩桂兰的灵柩,朱祐桓在宫外住了几日,洗漱更衣之后才入宫去拜见祖母。

她看着似乎又老了几分,眼神也多了几分混沌,只是在看向朱祐桓的时候才多了几分精光。

“太孙起来吧。”

朱祐桓起身,宫人已经送来椅子,她乖乖坐下,这才道:“桓儿入城后先去祭拜了姆师,又在宫外简单洗漱一番才回宫拜见祖母,免得有所冲撞。”

皇帝微微颔首,道:“太孙一向细心。”她扫视朱祐桓,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只是没有先前那样壮实,便道:“看来太孙在辽东费心了。”

朱祐桓连忙道:“女真归化是国家大事,桓儿不敢有丝毫懈怠,况且上下官员招待尽心尽力,我不过是多花几分精神,算不得辛苦。”

皇帝闻言轻笑一声,道:“你在辽东待了将近两年,可有什么感受?”

朱祐桓早就想到祖母大概会问起这些事情,饶是她心中已经做过无数次回答,但这次还是顿了顿才开口道:“祖母两次出兵女真,不仅仅是为了眼下的土地和人口,更是为了以后大明的发展,如今大明需要不断向外扩张,才能保证国泰民安。”

皇帝听到前面的答案的时候,唇角多了一丝笑意,直到朱祐桓说完全部的答案,皇帝才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朱祐桓一直垂着头,自然是看不到皇帝的表情,只是因为没有听到皇帝开口而有几分紧张。

她今年也不过十九岁,放在如今的大明并不算是十分年长,也是第一次在外办差,尽管期间一切都称得上顺遂,皇帝也并未批评她,但朱祐桓还是有些担心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合祖母的心意。

一旁的怀恩却很清楚,皇帝是在思考太孙的答案。

皇帝固然相信经验,但她并不完全依赖经验。在皇帝看来,不论是哪个人的言论,都有让她思考的价值。

许久之后,皇帝才道:“太孙果然长大了,想事情要比以前多转几道弯,如此我也更加放心了。”

朱祐桓闻言又起身行礼道:“桓儿谢祖母夸奖。”

“也是时候该给太孙找一个合适的人照顾起居了。”

朱祐桓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要为她寻一门婚事。

皇帝自己一生未婚,自然也就没有可供参考的女子皇位继承人的婚仪参考,只怕要礼部好好重新筹划一番。

皇帝见她呆住不说话,笑眯眯地问道:“太孙喜欢什么样子的,想好了同我说说,若是还没有想好,之后让你娘转告我。江南的男子稍显矮小一些,是有几分美中不足,但看你姑祖父的样子,似是很会照顾人。北方的男子学识恐怕稍差一些,性子也不算很好,不过也能送到国子监慢慢教导。至于叫什么……不如就叫小王,待遇比肩郡王便是。怀恩,你说呢?”

朱祐桓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连忙道:“一切都看祖母的安排便是,桓儿没有什么要求的。”

她看着自家父母,虽然知道夫妻是什么样子的,可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该和多出来的丈夫如何相处,更想不出那人该是什么模样。

皇帝看出她的困惑,笑道:“不急,北直隶和南直隶都要挑一段时日的,等到有了个大概的人选,便让你亲自挑。”她说完微敛笑意,接着道:“桓儿,朕有几句话叮嘱你,你挑出来的必然是你喜欢的,但不论你多喜欢,给他些小恩小惠已经足矣,绝不要交出你的心,这是祖母对你的婚事唯一的要求。”

朱祐桓轻轻颔首,思忖片刻还是道:“祖母为何不让楷哥儿生育,再命桓儿效仿祖母、过继子侄?”

韩桂兰为她开蒙,读过不知道多少帝王将相的故事,但那些都是男子的事情,似乎与朱祐桓的身份处境并不契合,朱祐桓固然明白其中的手段,却无法将自己代入到这些皇帝的身份之中,唯一能够供她效仿学习的,似乎只有一个人,那便是自己的祖母。

这次轮到皇帝怔在原地,随后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拍了拍扶手。

一旁的怀恩见状抬手示意宫人送帕子和热茶来,生怕皇帝一不小心呛住。

待到皇帝好不容易收了笑声,怀恩这才亲自将茶水递了过去。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饮了一口茶水,这才含笑道:“你爹爹和你说过咱们家中的事情?”

朱祐桓点点头,道:“自然是说过的,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祖母不易……”

平心而论,又有几个人愿意将自己的家财交给并非自己的孩子手中?更何况是皇帝这种坐拥天下之人。

“那你也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选择你爹爹成为太子。”皇帝望着她,道:“今时今日早已不再是彼时彼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重蹈覆辙?自你姑祖母、再到你的姑母,甚至襄王、卫王一系的女儿,我都给了爵位,她们生的女儿也一律随朱家姓,可以继承爵位,为的便是待到你这个时候,天下再也无人会置喙一句,只会是‘本应如此’。”

朱祐桓对上她的目光,不由怔愣在原地。

她在那眼神中好似看到了漫长悠远的时光。

原来她脚下的路是经过别人的夯实后才逐渐向前延伸的。

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桓儿,世上没有人能够走出两条一模一样的路,你永远没办法变成我,也永远不会变成我,就像我也不会走武周的老路。”

朱祐桓忍不住道:“可我担心辜负祖母的信任,不能成为如祖母这样的明君……”

“世界上哪有一条路写了‘明君’二字?今日的明灯,他日的罪人,何必在意。”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格外轻松,似乎没有任何压力。“况且明君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如今的大明和我年轻时的大明还是一个大明吗?你来学我,岂不是刻舟求剑。桓儿,你走到今日或许是跟在我的脚印之后,但继续往前的路没有典籍、也没有先生,只能靠你自己,不论你走成什么样子,总会有后人站在你的路口眺望你的背影,而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继续向前。”

朱祐桓这才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原来她无需效仿谁,她可以走出另一条路,让别人跟在她的身后,再去选择和延伸一条全新的道路……

待到朱祐桓退下,皇帝才叹了一口气,道:“她还是太年轻了,也是我不好,教得还是太少了。”

怀恩宽慰道:“皇太孙天资聪颖、出类拔萃,这其中有不少都是陛下教导的结果,只是正如陛下所说,太孙要走的也是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路,陛下的经验之谈又能帮上太孙多少呢?”

皇帝心中也明白这一点,朱祐桓是她看着长大的,只是身处皇家,又从小被册封为太孙,自知责任重大,为了大明基业稳定,朱祐桓自然希望能够走一条万无一失的道路,模仿便是最好的选择。

但如今的世道,循规蹈矩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饶是皇帝也不能保证自己能绝对预测未来的形势变化,唯有尽己所能罢了。

皇帝微微侧头看向与自己一同苍老的怀恩,道:“怀恩,这些年你安慰人的话术越发精进。”

怀恩笑呵呵地说道:“陛下前进,怀恩亦然。”

第8章 壶中天慢(八)

“那边瞧完了吗?”

“瞧完了,宣庙的娘娘们重点挑了几个,请贵妃娘娘和太子妃过目。”

周贵妃叹了一口气半是抱怨、半是炫耀,道:“陛下对桓儿也太好了一些,太子选妃送入宫中的也就只有一百余人罢了,陛下竟然挑了三百人……光是这些家世、容貌的本子就这么多,只能劳动长辈们帮着掌眼了。”

为了皇太孙的婚事,皇帝花费了不少心思,在人数和范围上都下了功夫,明显是参考了当初惠王朱淑元选夫的标准,人数上的提升是一回事,身份上不局限于等级,吏员、和部分低级官员在考虑之中,户籍上也放宽许多,不仅是民户,军户也在挑选范围内。

最开始大概过了六百人,主要挑选范围是两直隶和山东、陕西、河南等地。基本信息交由内官和女官审了两三遍,这才筛出来三百人,又交到后宫由周贵妃和太子妃一同挑选。

按照皇帝的意思,这三百人先交到御马监那里,暂时组成一支护卫队,再由御马监的掌事太监和东宫的詹事府官员好好考校一番,倒不是要这些人文武双全,只是最基本的素质不能有严重缺陷。

起码要有可以再教育的余地才行。

其实何惠妃等人也都已经七十岁有余,哪里看得了什么本子,不过是听宫人们读一遍,简单推荐几个。

这样的大事,她们也不好随意参与。

说完周贵妃又有些惋惜,道:“可惜那些公侯家里的孩子都已经早早成婚,否则不知道要比这些从民间选来的强多少。”

太子妃在一旁道:“陛下前些时候传太子和妾身前去训话,说是一定要让太孙将挑出来的人选都过目一遍,最要紧的是合眼缘。”

周贵妃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陛下早就和我说过了,枕边人不能有一星半点的疏漏,也说要参照以前公主府里面的规矩,太孙和这未来的小王不能随意一起过夜。”她叹了一口气,道:“我看陛下也是想得太多了,太孙才是荣华富贵的源头,谁敢对太孙不敬啊?”

太子妃不好说什么,只是道:“太孙和娘提过中意的人选吗?我看她这些时候很忙,心思并未放在选亲的事情上。”

“我问了几句,陛下给她派了差事,说是让她先去一趟河南见洛王,去问洛稻的事情,听说那边有什么交叉种植的法子,想用在辽东那边……总之说是对农事好,她就马不停蹄地去了,也是给贤妃问安。”说罢,周贵妃横了她一眼,道:“太孙虽然搬到太孙宫里去了,你这个母亲也不能一点心都不上啊,太孙到底是娶回来个男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打理宫中上下,你这个母亲要多多费心。”

太子妃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如今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罢了,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

待到前朝后宫一顿筛选,已经是七月之后,朱祐桓这才从河南回来。

这次除了去问询水稻的事情,朱祐桓还代替皇帝视察询问当地官员,严查是否有贪腐等欺上瞒下的情况。

朱祐桓一入宫,还未去拜见皇帝,就见到皇帝身边的内官前来。

内官笑眯眯地问安,这才道:“太孙殿下,圣母请殿下去一趟御马监,待选的适龄男子都在御马监操练身体,殿下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朱祐桓明白过来,道:“走吧。”

她在河南倒是也听过些许为自己选夫的事情,只是当时忙于政事,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皇帝特意派人前来,显然也是在提醒她。

“是。”

一路上内官倒是十分热情,将这些时候为太孙选夫的流程都细说了一遍,这才道:“圣母吩咐过了,说是之后落选的都留在京城,简单考核一番,做吏员或是充入太孙的府前卫军里,若是小王不中用,还可以再选。”他说完又不忘补充道:“这些人都是让太医院的太医检查过的,只是怕有些症状是太医院看不出来的,就是徐娘娘也未必能够瞧出端倪,圣母就怕委屈了太孙。”

朱祐桓闻言不由哑然失笑,随后道:“祖母的意思我明白了。”

皇帝的意思无非是,这个若是身体不行,不能帮助皇家绵延子嗣,便可以直接换一个。

当然,也不可能让这些人不婚不育一生,但三四年内还是能“一探究竟”的。

对于如今的大明皇帝而言,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能力。

御马监内,待选的男子分成了两队操练,相比军队练习,这些人的练习要轻松许多,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已经结束。

内官见朱祐桓微微蹙眉,解释道:“如此是在考校他们的体力如何,圣母说过了,怕他们有人身虚,是在装模作样强撑着。况且之后还要在其中抽选一部分人入府前卫军,身体太差可不行。”

“府前卫军也是要跟随上战场的,就他们这样的训练,只怕真的上战场也要吓回来。”朱祐桓远远地扫视一圈,道:“这里面的人选都是什么年龄?”

“回太孙,都和您年龄相仿,大多与太孙同岁,也有小个两三岁的。”

朱祐桓扫视一圈,见其余人都各自去休息,或是私下谈话,只有一人还站在那里操练,看着确实不大聪明。

她成婚最重要的是早日诞下子嗣,至于孩子的父亲,连锦上添花也不必,只要长相过得去,没有明显的身体缺陷和头脑问题就好,而能够进入宫中待选的人,基本上都符合这一条件。

“那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