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对于朱祐桓而言,最要紧的是能够将身边这两个小家伙安排好。加之近来朝中因为要对倭寇开展反击,去年深秋,大明海军攻占对马,清扫岛上倭寇,更是以此为据点,侦查日本的具体情况。
朱祐桓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见朝中已经为开始做各类后勤准备,便知道今年大明必然会与日本开战。
“姐姐?”
朱祐桓回过身,见朱祐楷递来一本册子,正是太平茶坊的食单,她微微一笑,道:“我可是这里的熟客了,还是按照往常一般,让人送红豆梅花糕和琥珀核桃来,再配茉莉茶。”
“好嘞。”
朱祐杭有些羡慕,道:“要是我以后也能像姐姐这样随意出入宫闱就好了,我听娘说了,祖母怕姐姐晚上赶不回宫中,还将原本的顺德公主府赐给姐姐……”
朱祐杭年纪最小不说,身体也远不如姐姐和哥哥强健,平日里宫人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打个喷嚏都怕她病倒了,今日能跟着姐姐朱祐桓一起出宫已经很不容易了。
朱祐桓清清嗓子道:“是暂住,公主府还是祖母的。”
朱祐楷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杭儿,等你再长胖两斤,不会被外面的大风吹倒再说吧。”
朱祐杭嘟囔道:“我每日都有好好用膳,可就是长不胖啊……徐娘娘给我开了好多法子,鸡汤、羊汤、大骨汤,我都喝过了……”
朱祐桓见她有些失落,宽慰道:“徐娘娘说了,再过两三年自然就会好,不能急于一时。”说罢,她开口道:“看,说书先生上台了,今日讲得是你们上次没有听完的那本娘子关。”
原本还有些忧郁的朱祐杭立刻期待地看向台上。
太平茶坊总有最新鲜的话本,宣德末年便有不少入京赶考的文人通过将话本卖给太平茶坊在换取在京租住备考的钱财。
到如今,话本这些东西早已经在百姓中风靡,便有不少文人为太平茶坊等茶馆、酒肆供稿。这些地方大都和书局有往来,若是话本的反响不错,便能出版刊印,到时候还会再给这些文人分钱,这话本一事倒也成了赚钱的门路。
朱祐桓听几个年老的宫人说起过,姆师韩桂兰年轻的时候似乎也写过这样的话本子,颇有些名气,只是当时写话本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大部分作者都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多用笔名,韩桂兰写的究竟是什么故事,朱祐桓也就无从得知了。
“上回书说到,李三娘与丈夫告别,化名李公子,率领家中侍从马三宝在关中一带招兵买马,很快便得以招揽各色英雄,组成了一支颇为强大的义军,征战四方……”
朱祐楷和朱祐杭听得入迷,朱祐桓则让身边的随从将善堂送来的账目拿来。
陪弟弟妹妹是一码事,完成祖母交代给她的事务是另一回事。
太平茶坊内正是说书的时候,却听得外面有人跑了进来,道:“有喜报!听登州那边的人说,咱们大明将那些倭寇打了个落花流水!”
说书先生本就一副好口舌,听到这样的喜讯,先是将喜讯告知众人,这才继续说书。
朱祐楷和朱祐杭兄妹两个的心思都在听书上,朱祐桓却因为这个消息有些心不在焉,恨不得现在就回宫去见祖母。
大明战胜日本的喜讯确实不假,不过并没有传闻里那么夸张,仅仅是占领了九州岛、易名九州都司,且这攻打的方式也与以往大明军队的作战风格不同。
若是换做以往,皇帝对于投降的敌人大多简单分配责任,再进行处理,若非罪大恶极之人,皇帝往往宽容对待。但这次攻打九州岛却不同于以往,皇帝下令军队无需顾忌,若有胆敢反抗之人,直接以火炮进行攻击,若有一村一庄共同反抗,则泼洒石油,火烧处置,无需留存活口。
有新疆都司的前例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恨极了日本的倭寇,乃至连九州岛上的日本人都不想留,打算直接清理干净。也有人揣测是皇帝近来身体不好,心情急躁,故而如此“残忍”。
只是事后皇帝封赏海军将领和士兵,又赏赐了在沿海一带指挥船队打探情报的济王,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情急躁。
不过看皇帝取名的风格,并非仅仅是将九州作为明军临时修整的港口码头,而是要如早先的靖海承宣布政使司和如今的蓬州承宣布政使司一般,要将九州正式纳入大明的版图之内。
无论如何,在皇帝对九州岛格外严苛的政策之下,九州岛投降的人不在少数,皇帝命人将其中人口户籍重新梳理一番,清丈土地,参照新疆都司一般,由军队暂时管理,同时派遣官员前往九州岛教化当地投降的贵族和百姓,传授大明的文化风俗。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早已经被烧作焦尸,或是化作海中鱼食,也有一部分降而复叛的人,则直接被军队押送开采银矿。
捷报的喜悦过去,京城很快便因为另一桩事热闹起来,那便是皇帝下旨为皇太后单独修建陵寝。
第6章 壶中天慢(六)
慈惠昭圣温德文宣寿端皇太后胡善祥再过两年便要过八十大寿,在如今的大明,八十岁已经是高寿,早就该在宣德皇帝朱瞻基的景陵为皇太后准备妥当。
但一直以来对此没有表态的皇帝却在此时提出要为皇太后胡善祥另修陵寝,实在是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皇太后是宣宗章皇帝的结发妻子,自太孙妃、太子妃、皇后,再到如今的皇太后,夫妻名分从未有任何改变,皇帝朱予焕又是胡善祥的亲生女儿,更应该按照礼法将皇太后与宣德皇帝葬在一处,何必要为皇太后胡善祥单独修建陵寝?
如此一来,传出去反而会遭到他人非议。
虽然庶人朱祁镇曾经册立宣庙贵妃孙氏为皇太后,但在祖母登基后便废黜了孙氏的皇太后位置,孙氏在皇太子和太子妃大婚后不久便去世了,之后按照皇帝的意思,并未额外修建妃陵,而是送入了当初准备好的有后妃两个位置的景陵安葬。
景陵这些年未曾彻底完工也是因为要等未来皇太后的棺椁入内安葬,可皇帝却忽然要单独为皇太后修陵,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除却在礼法上有不当之处,也有民间私下议论,皇帝此举不仅有不孝的意味,更是铺张浪费之举。
大明国库如今虽然充盈,但还要维持海外各地的供给,开销并不算小,单独给皇太后修陵,规模绝对不会小,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皇太子、惠王由于身份特殊,对于过往的家事一向是不闻不问的,内阁里面,首辅徐珵与韩桂兰、宋翠莲都是坚决支持皇帝的任何决定,次辅商辂是皇太子名义上的先生,自然也不会多说,余下的人见前面几位都不开口,更不会自讨没趣。
也就只有几位御史站出来说话,也和朱祐桓的想法有几分相似。
皇帝的登基本就特殊,自然更需要注重将自己纳入礼法之中,皇太后与丈夫合葬自然也是其中一环。
若是皇太后实在介意,将宣庙孙贵妃从景陵迁出来便是。本朝都是妃子另立陵寝,哪有皇后不和皇帝合葬的?
尽管御史话里话外都是为了皇帝的圣明考虑,但皇帝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担忧,特意下了一道旨意表示自己的意思。
皇太后年事已高,不知何时才会寿终正寝,而先皇去世已经多年,陵寝在安葬孙贵妃的时候已经被打扰过一次,皇太后不希望惊扰先皇的在天之灵,皇帝事母至孝,故此为皇太后单独另立陵寝。
有了合适的借口,御史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皇帝并非生性奢靡之人,不过是为皇太后另修陵墓,规制要比帝陵小多了,无非是额外再出一笔钱罢了,皇帝和国家也不缺那三瓜俩枣。
尽管如此,朱祐桓还是十分不解,对于皇帝而言,正统是最要紧的事情,作为正妻的曾祖母当然应该同曾祖父葬在一起,皇帝为何还要如此坚持呢?
只是朱祐桓当然不会当面询问皇帝这样的问题。
太子妃看出了女儿的困惑,道:“陛下不仅仅是皇帝,更是太后娘娘的女儿。”
朱祐桓原本在桌边指点弟弟妹妹的书法,突然听到母亲开口,不由看向正在指挥宫人熨烫衣裳的母亲。
“娘……?”
太子妃挥手让人退下,这才问道:“怎么了?”
“让曾祖母以皇后的身份与曾祖父下葬,难道不是孝道吗?”
太子妃与女儿对视片刻,道:“桓儿,陛下和你是不一样的,没有太后娘娘就没有今日的陛下。你们如今生在宽松的好时候,不知道陛下当初是如何艰辛地走到今日的。天下女子哪有一出生就规行矩步的?不过是被人层层束缚,若没有太后娘娘呵护,陛下岂会成为今日的陛下?”
朱祐桓脸上的困惑更多了几分,开口问道:“正因如此,祖母不是更应该以此彰显曾祖母本就名正言顺吗?如此不就是授人以柄,待到将来给那些好事之徒留下话柄吗?”
太子妃沉默片刻,许久之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也许吧,但陛下更在意的是太后娘娘的心。”
朱祐桓闻言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道:“曾祖母不想同曾祖父葬入同一陵墓?”
在朱祐桓的心中,曾祖母一直温柔随和,尽管从不要求其他人恪守规矩,但她本人一向没有逾矩之举,朱祐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曾祖母的心中竟然会有如此“叛逆”的想法。
太子妃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疑问,只是叹息道:“世界上没有人天生喜欢规行矩步,不过是受到了他人的束缚罢了,更何况这点小小的‘任性’并不过分,以陛下的个性,也不会强求什么。”
有济王、惠王的例子在前,如今大明盛行晚嫁,宫中侍从也是如此,宫人由皇帝做主,每七年便轮换一回,年长者可放出宫外,去做塾师、女工等,若是能考中女官,到皇帝面前行走,说不定也有机会如韩桂兰、宋翠莲等人一般平步青云,故而有人家会将女儿送去入选宫人。
所以宫中的宫人早已经换了许多批,也就不清楚当年皇太后还是太孙妃时的旧事。万贞儿知道的虽然不多,但她幼年进宫,也对皇后和贵妃之间的事情有所耳闻,隐约明白这偌大的宫廷会将所有人都折磨成疯子。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钦佩仍旧在心中坚持自我的皇太后。
某种意义上,她要比孙贵妃更加幸运。
一旁原本在练字的朱祐杭哎呀了一声,道:“姐姐这次怎么这么笨呀,曾祖母好不容易可以自己做主,不想连死后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困在一个地方呀。”
朱祐桓一怔,低头看向妹妹,许久之后才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太笨了。”
只是换作是她,如果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会答应吗?
这样想着,朱祐桓不由看向旁边的母亲。
太子妃察觉到她的目光,却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移开 了目光。
朱祐桓隐隐明白了母亲心中的意思。
第7章 壶中天慢(七)
元光三十五年,皇帝下令再征女真,不过这次并非皇帝亲临,而是交由蓟镇总兵官石璟代劳,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仍然派遣皇太孙前去,代为监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是要给皇太孙历练的机会,恰如当初年少的皇帝一样。
这位可是十三四岁便一人奉旨在辽东巡边,二十二岁征讨麓川,二十八岁指挥军队袭击瓦剌一雪前耻,即便已经年过半百,依然亲征兀良哈与女真。
更不用说皇帝即便没有亲自出征,这些年大仗小仗也没有停过,如西北的王越、灭满剌加之战,都能证明皇帝本人不仅具备军事素养,更对军政十分看重。
如此一来,对于未来皇帝在这方面的培养自然也不会落下,显然是要让如今的皇太孙向自己看齐。
皇帝到底年事已高,不能再如年轻时带着皇太子那般四处巡视、亲自教导,况且有的事情也需要皇太孙自己去领悟。
朱祐桓心中虽然紧张,但面上还是从容淡定。
她很清楚,这是祖母对自己的历练,也是对她的期望。
皇帝可以不会亲自打仗,但绝不能不通晓军务,尤其是军队的运转,皇帝必须一清二楚,否则皇帝无法判断战场情况,就只能依赖下面的人,反而成为了任人摆布的玩物。
好在朱祐桓有过一次跟着祖母巡边的军事经验,又和辽东都司的军官熟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上次皇帝亲自率军前来,已经极大地挫败了女真的主力,这几年辽东都司都一直安宁无虞。
当初被俘虏的少部分女真人已经渐渐融入了蓟镇当地百姓的日常生活,有的青壮年甚至入伍大明军队。
是以这次朱祐桓的任务并不算艰巨,最重要的是锻炼自己。
朱祐桓对此自然是十分上心,随军的时候每日视察、另写心得与题本,除了没有亲自上战场,其他的事情都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上战场还是太危险了一些,怎么说朱祐桓也是金尊玉贵的皇太孙,督战已经有一定的风险,其他人自然是不可能让朱祐桓亲自上战场直面敌人的。
当初皇帝能够监军麓川,那也是因为彼时她还不是皇帝,否则皇帝大概也就没有征讨麓川的战绩了。
尽管没有皇帝亲临,这次征讨女真仍然大获全胜,建州女真全部已经纳入大明的版图之内,部分海西女真部族也在此战中投降大明。
按照皇帝的意思,将建州女真向内迁徙,分散落户,便于仿照当初同化部分瓦剌人一样同化女真人。
这些事情复杂繁琐,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故而朱祐桓也一直停留在辽东一带,处理女真人归化大明的事宜。
奴儿干都司是苦寒之地,如今大明也不缺人力,如今的女真也明显没有值得大明忌惮的实力,其实本没有拿下的必要,但朱祐桓想到九州岛的银矿,又觉得兴许在这片土地之上兴许也有什么值得她去发现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祖母的身上确实有一种让人信赖的能力。
似乎她从来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即便有那么一分一毫的偏离,也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可以轻而易举地纠正。
朱祐桓不免在心中生出了一股茫然。
即便她再怎么努力,真的能够成为像祖母那样的帝王呢?
她心中的女皇帝范本应该是祖母那样,可她似乎没有办法真正成为她。
尽管心中生出了这样的茫然,但朱祐桓面上还是不曾显露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照常处理着手头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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