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243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朱祐桓咬了一口糖人,问道:“舆图?什么舆图呀?”

皇帝喟叹道:“是《大明海陆全图》,作图要比编撰《南洋经略》快一些。”

自去年船队回来,皇帝下旨命科学院协助船队成员重新绘制舆图,扩大至目前已经探索过的地区。这幅舆图首次以非大明本土为中心的舆图,包含蓬州外府和新发现的南洋外府等,大小相对写实,只是细节不足,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让明人意识到世界的广袤。

“这幅舆图,陛下下旨暂时刊刻三份,一份藏于宫中,一份送至南洋学堂,还有一份是女工所绣,悬挂在太平茶坊。”

朱祐桓来了兴趣,道:“我没看过!我也想看!”

皇帝和济王相视一笑。

第4章 壶中天慢(四)

如今大明商业兴盛,轻工业发达,城市中的工人、商人越来越多,人心便也跟着活泛起来,加之孔府被整治一番后彻底没落,礼教约束相较之前要宽松许多,便是朝廷官员也有不少女子,更不用说如今的皇帝是个女人,民间女子若有非议也常常援引皇帝作为自己的论据,虽然皇帝未必做过这些事情,但女人既然能像男人一样做皇帝,自然也能像男人一样做别的事情。

地方官员男子居多,遇到此等场面,有采取缓兵之计、按下不议的,也有手段强硬、强行镇压的,前者尚且能够安抚一时,后者最终往往捅到了皇帝那里。

故而皇帝在元光二十六年针对《大明律》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补充修订,针对商业和百姓补充了不少内容。

诸如女子对家产继承的比例、人身依附关系、婚姻关系等等,以此保障女子权利,自然也有女子的劳役、赋税等义务的相关规定。

律条看似增多了,但风气却宽松了不少。

“祖母好像多了几根白头发。”

朱见深原本在下首坐着,骤然听到女儿这句话吓了一跳,呵斥道:“桓儿,怎么如此失礼!”

皇帝摆了摆手,道:“她不过是说实话罢了。”

为了《大明律》的事情,皇帝花费了不少心血,能不冒白头发吗?就是跟着皇帝一起辩经、了解处理政务的皇太子朱见深都冒白头发,还因为事务繁多,生了一场病。

他本就因为是周盈盈年龄尚小时连胎所生而身体不好,这一病就病得厉害,烧得浑身骨头疼,将皇帝吓了一跳,特意为朱见深延请徐望之看诊,又用暹罗等地进贡的乌香镇痛,朱见深的病情才有所好转。

朱祐桓唉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道:“要是能让那些反对祖母的人全都消失就好了,这样祖母肯定不会再长白头发。”

皇帝有些好笑,道:“桓儿觉得这是好事吗?”

朱祐桓歪头想了想,反问道:“难道不是好事吗?皇帝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杀了一个臣子,还有更多臣子,祖母不是也时常贬斥或提拔官员吗?谁要是公然反对祖母,杀了便是。”

她时常跟随在皇帝身边,深刻明白皇帝的权柄有多大,所以才更加不解一向杀伐果断的祖母为何会在面对这些朝臣的时候“优柔寡断”,往往只是小惩大诫、高拿轻放。

朱见深因为女儿的话提心吊胆,不由想起他和姐姐曾经询问皇帝有关生父的事情。

后来一想,当时已经十三四岁的他们都敢贸然提及生父的事情,毫不担心母亲会发怒,正是因为下意识地笃信母亲性格温厚仁和,不会与他们计较。

他们姐弟二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年纪还小、自幼与皇帝亲近的朱祐桓呢?

皇帝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此。但也正因如此,皇帝才更应该慎之又慎。想要杀几个反对皇帝的人固然容易,但若是从此之后无人反对,那才是更加可怕的事情。桓儿,你可以不听从那些反对的意见,但不能没有反对的声音。”

朱祐桓对上皇帝的目光,思索许久,这才郑重地回答道:“祖母的意思是,有人反对,方能自省,才能明是非、辨对错,错则改之,但若我是对的,便更应该坚持。”

皇帝的双眼眯了起来,牵动着脸上的皱纹,她笑道:“太孙如今越发有进益了,你的那几个讲官教得很好。”

《大明律》重新修订后,元光二十七年,皇帝便下旨册封朱祐桓为皇太孙。

有了民间风气在前,又有修改《大明律》在后,加之皇帝继位后便不以男女区分,平日里只用序齿相称,也让一部分人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将女子纳入继承的顺序之中。

更不用说太子的子女三人都按照太祖流传下来的辈分取名,可见皇帝是早就有这个心思,众人也不以为奇。

朱见深却很清楚,母亲是暗中考核了三个孩子的能力,加上朱祐楷、朱祐杭是太子妃四十岁后生下的子嗣,身体较差,皇帝最终才决定册立太子长女朱祐桓为皇太孙。

民间风气有变化不说,这些年国家的机构、官员组成都有变化,早已经不是朱祁镇还在的时候那般,即便皇帝被俘虏,京城中的动乱也仅仅是针对继任皇帝,而没有发生管任何暴乱。

但以如今的情况,皇帝若是个庸人,必然没有办法驾驭好朝廷,更难以安稳统治国家。

所以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必须要从小培养,尽快适应如今的国家机制,如此才能保证大明的延续。

否则皇帝大概是要再等朱祐楷、朱祐杭正式出阁读书之后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册立皇太孙。

朱祐桓乖顺道:“是桓儿见识浅薄,远不如祖母思虑深远。”

皇帝微微一笑,对旁吩咐道:“琼莲,把之前贡给内库的文房四宝赏赐给太孙的讲官。”

“是。”

朱祐桓闻言起身行礼道:“桓儿替讲官谢谢祖母。”说完她还不忘对皇帝身边的沈琼莲行礼道:“有劳沈姐姐。”

皇帝身边的女官一向都是皇帝的亲信,如韩桂兰、宋翠莲等人,都是跟随皇帝多年后被外派到其他部门做官,之后再调任到中央,进入内阁或六部,身担重任。

如今这师生两人都在内阁之中,在于谦告老还乡后仅次于首辅徐珵和次辅商辂,待到前面这两人致仕,韩桂兰宋翠莲便有可能成为大明史上第一位女首辅。只是韩桂兰如今也已经六十四岁,未必熬得过年纪尚轻的徐珵和商辂,倒是宋翠莲兴许还有机会。

不出意外的话,沈琼莲未来也会成为阁臣,且她又是皇帝的亲信,时常照顾朱祐桓,因此朱祐桓与她十分亲近。

沈琼莲欠身道:“太孙客气了。”

沈琼莲刚出去不久,外面便通报有加急奏报。

内官快步入内,连声道:“陛下,登州有急报。”

皇帝身边的宫人快步上前接过急报,呈送到御案之上。

皇帝细看一番,少见地面露愠怒之色,冷声道:“千刀万剐的东西!”

朱见深和朱祐桓急忙跪下道:“陛下息怒。”

皇帝挥挥手两人起身,这才冷冷道:“国法固然不允许渔民走私,可也轮不到日本随意插手大明国事。”

宫人将皇帝手中的题本送到朱见深父女面前,朱见深细细查看一番,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登州港有百姓暗中参与走私,没想到撞上了倭寇,倭寇见百姓船上未曾有皇帝赐下的大明船队军旗,便杀人越货。这些参与走私的渔民家人久久等不到亲人回来,无奈之下只得报官,船队出海巡逻细细搜寻了一番,看到渔民的尸体在附近的礁石处,拉回尸体由仵作细细查验,断定这些渔民身上的伤口出自倭刀。

朱见深知道母亲极少发怒,一旦生气便是要动真格的,主动开口道:“倭寇之患不可避免,朝鲜使臣也时常提起对马一带有倭寇骚扰,若要反击还需细细筹谋,不如先下旨命登州、莱州两港加强巡逻布防,以免倭寇动乱,再由商队细细探查日本如今的情况。”

皇帝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道:“太子所言不错,即刻反击不过是图一时之快,若想彻底解决倭患,不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便能起效。”

况且如今国家的重心都用在西北战场上,王越自元光二十一年平定准噶尔部等,便筹谋征讨西北,积极训练士卒。今春王越通过商人得知羽奴思汗准备西征,而亦力把里部分贵族对此颇有微词,并且暗中从大明走私粮食,显然是另有打算。

王越判断羽亦力把里内部分裂,且羽奴思汗西征,内部空虚,正是大明从中获利的好时候,便立刻请奏皇帝,获准率十五万大军征战亦力把里。

这样大规模的战争需要稳定的后勤,兵力也好、财力也罢,此时此刻都不宜两面开弓。

皇帝垂眸思量片刻,吩咐道:“让登州官员发放抚恤,此事之后交由济王着手监管,派遣商队细细打听、调查清楚。”

“是。”

朱见深听她这么说,便确定皇帝是已经开始计划反击的事情了。

在稍显紧张的氛围下,元光二十八年匆匆结束,皇帝坐镇后方,与在前线的王越紧密配合,西北的军报不断传向京城,消息也有喜有忧。

还未过年,杭州传来消息,在家荣养的昔日首辅于谦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九岁,皇帝赐谥号“文敏”,赠太师。

皇帝虽然一切如常,但朱祐桓却能感觉到,祖母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直到元光二十九年秋日,王越平定亦力把里东部,俘虏羽奴思汗幼子和部分亦力把里贵族,进一步占领亦力把里,考虑到天气逐渐变冷,皇帝命王越率军修整,设立新疆都司,巩固大明在亦力把里的巩固,待到新疆都司逐渐稳定,再进一步西征叶尔羌等地。

亦力把里之征大获全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即便是朱祐桓这个对朝政没有什么话语权的皇太孙也是一样。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如今的首辅徐珵,他是满朝上下最为支持皇帝和王越的人,如今王越打了胜仗,为大明开疆拓土,徐珵这个首辅也有一份功劳,自然是乐不可支。

待到年底,广东传来消息,惠王率商队回国,皇帝便下旨命皇太孙与惠王一同主持修书,详细介绍印度等地的风土人情。

朱祐桓如今不过十二岁,书都还未读完,更不用说参与修书事宜,皇帝如此便是给皇太孙一个锻炼自己的机会,顺便增长知识。好在朱祐桓自出阁读书以来,学习范围也包含基本的天文、地理知识,有科学院的官员教导,也算是有些基本的了解。

算来这是朱祐桓第一次与这么多官员打交道,虽然只是翰林院的小官,但也是三年一次的科举筛选出的人中龙凤,朱祐桓难免有些紧张。

好在姑母惠王从旁协助良多,朱祐桓这才定下心来,顺利完成了此次编修。

这次编撰并不在民间出版发行,只用于南洋学堂的内部,但皇帝还是特意命朱祐桓作序。

朱祐桓思忖许久,才终于写下序言。

“……作此书以承皇祖母期望,惟愿大明沟通四海、威甲八方。”

算来这是皇太孙第一次崭露头角,也是皇帝正式锻炼皇太孙的开始。

元光三十年,皇帝亲自率兵六万再往辽东,这次剑锋却并非对准已经日渐衰落的兀良哈,而是奴儿干都司的建州女真等部,皇太子朱见深留守后方,皇太孙朱祐桓随军出征。

此次征讨不仅有火器大展身手,皇帝更是下令,若是遇到反抗严重、不愿投降的村寨,一律杀光,只留老弱妇孺,之后全数俘虏回辽东,还有敢于死战的,倾倒石油,引火焚烧。

尽管朱祐桓知道这些都是可能会侵扰大明边境的异族,但看到战场上的惨烈情况,还是不由暗自心悸。

皇帝见她暗自皱眉,开口道:“战场之上,对敌人心软便是对自己残忍。”

朱祐桓抓紧手中的缰绳,应了一声,道:“桓儿明白,只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还好我生在大明、长在大明。”

皇帝闻言轻笑一声,道:“打仗不过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手段,俘虏只是征服这些人的第一步。待到将战场打扫干净,把剩下的俘虏迁徙到辽东都司一带教化,这才是‘统治’。”

朱祐桓看向祖母的侧脸,尽管她已经年老,但风采依旧,眼中仍旧亮光,一如既往地透露出坚毅,让朱祐桓不由盯着她出神。

读书学习这些年,朱祐桓不知道读过多少帝王本纪,却如同读话本一般。

明君也好、昏君也罢,朱祐桓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要做的是按部就班地继承皇位,广开言路以明得失,率领臣民统治国家。

但此时此刻,朱祐桓心中隐约有了自己应该临摹勾勒的明君轮廓。

她想成为祖母这样的帝王。

第5章 壶中天慢(五)

“姐姐姐姐!我要这个!”

“姐姐,那个也好看!”

“姐姐,这个也是大船货,我想要这个!”

朱祐桓被弟弟妹妹左右拉扯,有些无奈地抬抬手,示意身边的随从给钱。

朱祐楷和朱祐杭欢呼一声,立刻接过商贩递来的小玩意儿,心满意足。

自从跟着祖母亲征之后,朱祐桓便获准可以随意出入宫闱,只要带着牙牌,便能走出宫城,在京城内随意走动,是以年纪渐长、越发调皮的弟弟妹妹们都吵着要和长姐一同出宫玩耍。

皇太孙有自己的护卫,除了贴身跟随的随从护卫,还有在暗中保护的士兵,是以朱祐桓能够放心大胆地带着弟弟妹妹们出宫。

当初祖母也获准可以出宫,在安全这方面自然考虑的十分周到。

不过朱祐桓出宫不仅仅是让她见识普通百姓的生活和京城的治理水平,还有别的差事要办理。

皇帝还是公主的时候,与皇太后一同创立善堂,皇帝登基之后,善堂逐渐成为了官家的组织,考虑到有人会在其中偷奸耍滑,皇帝便将善堂交给皇太孙“打理”,故而朱祐桓时不时便前去善堂进行简单的考察和巡视。

但比起善堂,朱祐桓还是更喜欢太平茶坊,原因无他,太平茶坊一向热闹,又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若想知道民间流行些什么,去太平茶坊一定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