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254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朱翊镜的语气多了几分克制,“我不过是看她和我女儿年纪相仿罢了,还是知府家中阔气,丫鬟也穿得如此华丽优雅。”

知府听完并不生气,只是道:“如今这世道就是如此,丫鬟是一家的脸面,听闻甘肃那边的商人家的丫鬟,每日都贴着辽东的珍珠面靥,所谓挥金如土也不过如此。”

这话有几分警告的意思,显然是在暗示朱翊镜不要自讨没趣,比他奢华的大有人在。

朱翊镜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只是越是明白,越是生气。

但凡有这些闲钱拿去赈灾济民,陕西的起义还会发展到需要朝廷派人前来镇压的地步吗?

“如今这起义不是陕西一地的问题,这一点你这个曾经巡视江西的御史应该很清楚。”知府抿了一口酒,语气一顿,接着说道:“陛下刚刚亲政,正是上任三把火的时候,谁也不想做杀鸡儆猴里面的鸡……我已经同当地的商人和官员通气,之后想办法将能够压下去的工人压下去,至于那些农人……”

朱翊镜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泛起的波澜,道:“如何?”

“就交给朝廷的军队来对付,叛军人数少了三分之一,必定好对付,也该让千里迢迢赶来的军队建功立业,这样才没有白来一趟。”知府拍拍桌面,笑着安抚道:“放心吧,那些叛军祖上不过是种地的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否则我也不会有闲情逸致邀请朱侍郎来宅邸赴宴。”

这样考虑周全的计划,没有机敏的头脑和充足的人脉,自然是没办法实现的。

若是当初知府便能够将这些用在辖区之内,只怕也没有如今朱翊镜前来监军的事情了。

朱翊镜不由在心底长叹一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她突如其来的感慨,让知府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他还没有开口询问,家中的小厮已经跑了进来,只见他身上的绸缎衣裳已经七零八落,看着像是被人撕破。

知府一脸吃惊,见他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急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爷,不好了,酒厂的工人们冲进来了!”

“冲进来了?”知府大惊失色,恼怒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让他们冲进来了!”

“老爷,人太多了……”

知府立刻吩咐身边的人去找巡检司的人,一旁的朱翊镜已经开口道:“站住。”

知府见她阻拦,面露不快之色,道:“朱御史,你这是做什么?”

朱翊镜起身,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做什么?自然是惩治罪有应得之人。”

知府闻言顿时心生不祥之感,反问道:“什么罪有应得?朱御史,你可不要胡说……”

朱翊镜从袖中拿出圣旨,道:“陛下命我前来陕西调查情况,便宜行事,你这样的蠹贼理应就地正法,但如此行事未免太便宜你了,自然该让那些被你以权谋私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将你就地正法、以平民愤!”

知府立刻站了起来,拉着身边的小厮便想要逃跑,朱翊镜已经一把抓住了他,道:“只怕这荣华富贵,你有命挣、没命享了。”

“你……你……本朝岂有这样草菅官员的道理?我……我要参你!”

“你若是还能活着,随你去参!”

说话间,愤怒的工人们已经冲了进来,各个身上都带着血渍,可见前面的战况何其“惨烈”。

看到豪华的宴席和轻松惬意的知府,众人更是怒从心起,抓住知府就是一顿痛殴,一时间只能听到咒骂与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朱翊镜早在工人们一股脑地冲过来的时候便已经闪身离开,她在院门外远远地看见众人殴杀知府,这才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叫巡检司的人来,将这些带头闹事的工人们抓进大牢,好好审问,这些人指不定与叛军有所勾连,甚至和官府内部的官员有来往,如此一来可以一举两得。”

随从闻言不由一愣,怔怔地看向朱翊镜。

今日这些工人们能够主动找上,还有这样的规模,朱翊镜也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只是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未曾被工人们知道罢了。

而如今,朱翊镜显然是打算借此机会将这些工人们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第19章 湖心亭雪(三)

受皇帝命令,朱翊镜在陕西一带不仅负责平叛,更是以圣旨代替皇帝处置地方蠹虫,原本因为农民起义而动乱的陕西渐渐恢复了安宁。

起义军的部分头脑被朱翊镜生擒,核实身份后被处死,另一部分则是趁乱逃跑,朱翊镜要着眼大局,无暇亲自去追,只能交给手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至于那些闯到知府宅邸中闹事的工人,为首的在刑讯之后承认与叛乱的贼寇有私下联系,全部处死,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流放处置。

皇帝特意赏赐白金一百两,又赐宝剑一把、纻丝百匹,委派朱翊镜到甘肃、新疆一带查看情况,毕竟陕西将这两地隔绝在外,若是有人借此机会在边境叛乱,对于已经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大明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至此,朱翊镜这个因为皇帝掌权而被提拔的礼部左侍郎才算是熬出了头,成为了皇帝看重的人。

而这小小的跃升,她花费了足足十年。

在家的朱常添和朱常洲兄妹二人代替母亲领受皇帝的赏赐,回到家中关起门来,又是另一番心思。

兄妹两个人在京两年,多受赵玉成照顾,故而也与京中的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子弟有所来往,听他们提及平日里如何享受度日,与江西和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相对比,更加明白为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与朝廷发生冲突。

尤其是年纪还小的朱常洲,在看到京城的奢华,想到他们在江西的时候所认识的那些工人的孩子们,以及沿路而来曾经见过的流民,更觉得心中不好受。

如今皇帝的赏赐进了家门,见到哥哥将这些赏赐供奉在家中的祠堂,朱常洲忍不住开口道:“其实那些人只是想活命而已,娘也很清楚的,为什么不从轻处置呢……”

先前在江西的时候,也有工人闹事,可那个时候的母亲分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求能安抚官民之间的冲突。可如今母亲却做主杀了那么多只是想求一条活路的人……

朱常添擦了擦香案,无奈地说道:“当了朝廷的官,那就是朝廷的人,做事不能再凭自己的心意来,要与陛下同心戮力。在陛下看来,他们过得再苦,也不是他们造反的理由。”

一旁的宋妈妈面露担忧之色,道:“哥儿姐儿,这是在咱们自己家中,关上门来说话,这些想法可千万不能叫外面的人知道……”

“妈妈放心,我们知道的。”

朱常洲有些委屈地说道:“哥哥,我怎么觉得入京之后反而不如在江西自在……”

朱常添将东西摆放整齐,这才回身走到妹妹身边,宽慰道:“这是因为你见到的人和事更多了,你长大了,洲洲。”

朱常洲低下头,有些失落地说道:“原来长大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不长大的好……”

见妹妹这样,朱常添思忖片刻,道:“过几日,咱们去坐火车怎么样?你在学堂请半个月的假,咱们带着宋妈妈一起坐火车去顺德。”

朱常洲呀了一声,问道:“真的?”

朱常添从袖中拿出车票和出入北直隶的文牒,在妹妹面前晃了一晃,朱常洲急忙将车票抢了过去,仔细看了一番,果然在上面看到了“运输司”的朱印,摸上去还有凸起,确实是真货。

“哥哥哪里买来的?”

朱常添有些得意,道:“托学堂的一位同学买来的,这个时间久得很,咱们一路上还能看看风景。”

宋妈妈赶忙道:“如今四处都免不了出乱子,也就只有京城安稳一些,这顺德还是有些远,更不用说这车票价钱不菲,还是不要去了……”

朱常添摆摆手,道:“妈妈放心,这票不贵的,虽说这火车现在可以给普通百姓坐,可到底还有跟着一起的货物,车厢不甚干净,所以三张票用不了几个钱。况且这火车与铁路是官家的资产,一路上都有军队把守,安全得很,不会出事的。”

宋妈妈还要再说什么,朱常洲已经挽着她的手臂晃来晃去,撒娇道:“妈妈,之后我还想去学给这些铁路火车绘图呢,妈妈就陪我们一起去吧。”

听朱常洲这么说,宋妈妈也不再反对,只无奈道:“娘子还盼着能让哥儿姐儿在朝中为官……”

朱常洲不想再提这些,只怕自己又想起那些事情,故而道:“妈妈,现在又不是只有做官才能有出息,我听人说过,蓬州也有火车和铁路,我若是学会了,将来带着妈妈一起去蓬州,听说那边可好玩了,一年四季的时间都和咱们本土相反呢!”

宋妈妈禁不住她这样撒娇卖痴,只是感慨道:“只要哥儿姐儿有出息,能够孝顺娘子,我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

到了发车那日,三人一同上车,朱常洲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忍不住到处走走瞧瞧,忍不住看向外面,一副新奇的模样。

朱常添虽然也是第一次坐车,但见妹妹这样,又觉得自己作为兄长应该沉稳一些,只是道:“洲洲,一会儿可就要发车了,要小心跌倒。”

“发车……”朱常洲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道:“刚才我们上车的时候,我远远地瞧见那个车头,他们正往上面搬煤炭!”

宋妈妈啊了一声,道:“这……难道不会失火吗?我听邻里说过,早些年王恭厂还有过爆炸呢……”

“不用怕,这是科学院研究锻造制成的车头,比寻常的钢铁更加耐用,不会轻易着火的。”

火车上的乘客并不算多,这话一出,三人都忍不住看向说话的人,对方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长相清秀、身形瘦削,穿着也是如朱家兄妹一般简单干练的服饰,她面上还戴着一副叆叇,多了几分文雅,只在外面多加了一件披风。

那黄铜色的披风看着像是从国外来的缎料,花纹格外新奇,一看便知十分名贵。

她身边还坐了几个人,打扮简单粗糙,看着像是她的家仆。

兄妹两个面面相觑,还是朱常添抢先开口道:“还是贵人的见识更多。”

这两年来朱常添在京城长了不少见识,知道这女子身上的布料很稀罕,只有甘肃卢家和山西王家才能买得到这种北方的外国缎料,其中还有不少进献给宫廷,这女子的身份恐怕不是达官贵族便是天潢贵胄。

女子闻言只是笑了笑。

朱常洲倒是觉得对方有几分亲切,开口问道:“我们是去顺德,这位娘子也是吗?”

“洲洲……”

“正是,我去顺德探亲,听说火车可以去,便试着坐坐。”

这条路线还是当初的兴德皇帝朱翊铭主持修建,考虑到这里曾是显庙皇帝的封地,故而在修第一条民用铁路的时候便选择顺德作为目的地,只可惜这位屡次生子夭折的女性皇帝在第四次生产的时候不幸去世,民用铁路的修建便一直耽搁下来,直到二十年前才开始重新修建,到今上方登基后才通车,开放载客不过两三年。

尽管是民用火车,却也不是一般的百姓坐得起的,加上这车的目的地顺德算不上极为兴盛,往来的人不多,这一趟车还要顺带拉煤炭、铁矿等,环境难免有些差,是以有钱的人不大愿意坐,没钱的人又坐不起,这些年来始终还是以拉货为主。

女子见朱常添有些紧张,温声道:“我姓李,号仁普,你们叫我李娘子就好,不知道你们是去顺德做什么的?”

朱常洲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就是来坐火车的,我年纪小,从没有坐过火车,就想试试……”

“原来如此。”

朱常添心中一转,开口问道:“李娘子有亲戚在顺德?”

李娘子微微颔首,道:“是,有位远亲。”

“不知顺德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还请李娘子多多指点。”

李娘子对此倒是颇有兴致,先说了几处地名,随后才道:“若说最有名的,还是当地为显庙修建的生祠。当初钦天监观太白昼见于赵,所在之地正是指顺德,故而显庙皇帝登基之后,顺德一地赋税有减免,有云南修建生祠在前,顺德当地便也修建生祠,有人学了塑像的模样画成卷轴,多有百姓买去供奉。灵不灵不知道,但去祭拜一番也未尝不可。”

朱常添听她对顺德当地的事情还算是了解,这才觉得放心一些,只猜测她应该是京中高官的亲戚之类的。

待到抵达顺德,已经是两天之后,尽管如此,这样的速度也已经远超马车,加上这一路上火车也会提供餐食和住宿,称得上舒适快捷。

几人在这两日的旅程中已经彼此熟悉,分别时朱常洲还有些依依不舍,李娘子也只说若是有机会再见,定然好好招待他们一番,这才各自离开。

“好在这次车上的人是老弱妇孺,否则若是娘子遇到危险……”

李娘子瞥了身边人一眼,道:“若是按照你们所说,将车厢全部包下,朕如何从普通百姓口中得知如今的民生到底如何?朕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的‘无知顽童’,如今既已亲政,你们还要朕继续装聋作哑吗?”

随从闻言连声道:“臣等不敢……”

朱慈炤脸上早已经没了与朱家兄妹闲聊时的温和,她迈步向前,道:“走吧。”

李是朱慈炤生母的姓氏,这个宫人出身的女子在生儿育女之后不久便去世,自那之后,朱慈炤就在嫡母赵太后的照顾下长大,为数不多的两三个弟弟妹妹则陆续夭折,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直到朱慈炤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作为长女的朱慈炤继承皇位,却被赵太后以“年纪尚轻,膝下无子”,夺去手中权柄。

直到正寿七年,朱慈炤联合宫中的女官在入夜后将赵太后勒死,这才得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

在勒死养育自己的嫡母的那一刻,朱慈炤只觉得解脱,这些年在头顶的一座大山终于离开,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疲惫。

她以为夺回皇权是皇帝的成功,可是在自己亲自面对朝廷的时候,朱慈炤才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开始罢了。

这个国家早已经千疮百孔,可真正能够补天的人又在哪里?

朱慈炤很清楚这个人不会是自己,但身为皇帝,面对宗庙社稷、祖先宗室,她所能做的只有直面真相。

她尽力去提拔那些她认为的人才,用她能够想到的一切方式去镇压动乱,不论手段多么血腥残暴,只求自己能够维系这个国家的存在。

身旁的侍女轻声道:“即便要体察民情,娘子又何必千里迢迢到顺德来?还是早日与郡王延绵子嗣,以安人心,否则只怕那些御史们又要拿早年世系变迁的先例故意气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