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253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王笑兰的才学在这里,她的年龄和身体也在这里,自然是不能和那些可以去乡野之间吃苦受累的年轻人相比。

但皇帝明白她的不易,更不用说王笑兰曾经为西北的安宁做出不小的贡献,皇帝也愿意成人之美。

在这期间,卢德瑛则是抽空在京城走动观察,便能察觉到如今的京城愈发弥散太平安宁的气息,更有奢侈攀比、僭越浪费之风,街头巷尾还有懒汉惰妇二三结对,剔牙闲聊,可见京城的安逸和富有。

毕竟这些年北方的鞑靼已经基本投诚,依附于大明过日子,皇帝针对这些人分而化之,又时常给予好处,以较为分散的方式进行管理,与对印度等地的管理又有不同之处。

毕竟北面的土地相较其他地区而言稍显贫瘠,也无怪皇帝不感兴趣,印度那边种植改良水稻等,收成可丝毫不输给江南和洛阳等地的水稻,收益远高于北方。

王笑兰站在京城的城门口,回首望去,望着高大巍峨的城墙,不由心生感慨,道:“京城繁华果然非同凡响,可惜咱们也该回去了。”

卢德瑛扶着王笑兰,道:“祖母来过便已经足够。”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一个笑容,这才踏上离开京城的路。

只是夙愿已成,这一去大抵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们的路还在更远的地方。

第17章 湖心亭雪(一)

“娘回来了。”

朱翊镜应了一声,随后对儿子问道:“添儿,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官衙里面的事情处置完了?”

朱常添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无奈地开口道:“今日琉璃厂的工人跑来闹事,我们就提早散了。”

朱翊镜有些不快地开口道:“怎么又有人闹事?难道一直有人闹事,官衙就要和那些工厂一样,一起‘罢工’不干了?”

朱常添小声嘟囔道:“那还不是因为厂子里的钱被那些藩王和外戚吞了一个一干二净,陛下又不肯拨钱来平账,管事自己都吃不饱,更发不出钱来,工人罢工就罢工了,反正急的是那些卖货买货的人……官衙的人哪管这些。”

朱翊镜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更加不满,训斥道:“别人不管,你也要管,你忘了你姓什么了?”

“我就是个吏员,要不是娘自作主张非要我荫袭吏员,我还在跟着学堂先生们学天文呢……现在同学都喊我是朝廷的狗腿子……”朱常添嘀咕道:“再说早些年咱们也不姓朱啊……”

朱翊镜原名周怡镜,祖上是崇王朱祐楷,只是到了他们这一代,早就出了中宗再次制定的《藩王规束》中对于藩王的定义范围,朱翊镜的奶奶那时便已经改姓周。

只是德始十一年,朱翊镜中了文进士,二甲第八名,可谓是名列前茅,皇帝又得知朱翊镜也是朱家血脉,便命周怡镜恢复祖上姓氏,按照辈分改名朱翊镜,周添和妹妹周洲也改名朱常添和朱常洲。

朱翊镜瞥了他一眼,朱常添就乖乖地闭上了嘴。

“你妹妹呢?”

“和狮子街那几个丫头去玩了。”

朱翊镜这才有些印象,道:“我记得那几家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你就这么让洲儿和她们一起出去?不怕遇上什么危险!”

“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们,能有什么坏心眼?”朱常添见母亲盯着自己,道:“我也要到衙门点卯,家里都是宋妈妈在照顾……”

朱翊镜抬脚要踹他,朱常添已经跳到一旁躲开。

他换了一身短衣长裤,与穿着官服的朱翊镜相比,动作自然更加灵活一些。

朱翊镜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再怎么说也是吏员,在官衙里面干活,穿成这样成什么体统?”

朱常添拍了拍窄口的弓箭袋衣袖,又整了整刚刚到膝的下摆,道:“这不是为了干活儿方便吗?平日里跑腿都是我们这些吏员做,谁成天穿道袍披风啊……再说了,大街上的人都这么穿,这都是新风尚了,谁还像熙载年间的人那样穿衣裳啊?”

“你……”

朱常添躲到柱子后面,见母亲没有追过来,这才接着说道:“娘你也是,这么多年还是个巡抚的御史,我爹都去世这么久了,朝廷都没有想起你的意思,干嘛还端那副官架子?”

“要不是先帝,你如何能年纪轻轻就做了吏员?”

“我还不想做呢,吏员不就是用来被那些大官儿们压榨的吗?”

“当初先帝看在……”

朱翊镜的话还没有说完,朱常添已经学着她的样子道:“当初先帝看在我是朱家血脉,特意准许我恢复祖上的姓氏和字辈,是对我朱翊镜的看重。当初家中贫寒,好不容易才供我读书做官,若非先帝赏识,岂有我的今日?若不终身为国,便是辜负皇家、辜负大明!”

不等母亲说话,朱常添接着道:“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考中功名本就是娘争气,咱们家是平头百姓,又没有沾过皇家的光,先帝也没赏识娘什么,倒是宗室沾了咱们的光,从熙载年开始到现在,这么多次科举,哪个宗室不都是走了‘宗室科举’的后门,真去考进士,有哪个能考到二甲第八名?那些瞧不起咱们这后来的宗室的藩王们,还不是一样说宗亲也有出息人……和娘同科的,虽然年纪是大了些,可是人家都进内阁了,也有在六部,或者是山东、河南、广东这样有油水的地方,哪像娘这样,御史一做就是将近十年的。”

朱翊镜差点被儿子气个倒仰,你了半天,这才道:“你这话若是让别人听见,这十年的御史也不用继续做下去了!”

“现在早就不比当初了,我在衙门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官爷们私底下都是这么说的。”朱常添走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到现在还没有亲政,只怕国家要有大变动,真出了乱子,顶着这个宗室的身份,还不如寻常百姓!”

今上名讳慈炤,年号正寿,登基已经七年,二十二岁,按理说早就应该亲征,但今上的嫡母赵皇太后认为今上刚刚大婚,尚未有子息,理应专心生儿育女,朝政则仍旧由皇太后代理,皇帝只负责过目。

赵太后有母亲名分,在极为重视孝顺母亲的本朝,即便与皇帝没有血缘关系,也能依靠嫡母的身份压皇帝一头。

这样的重重压力之下,皇帝成婚两年也未能有孕。

“听说甘肃陕西那边已经有起义的消息,谁知道这本土还能安宁多久?”朱常添撇撇嘴,道:“不如咱们也做点小本生意,去蓬州潇洒……正好让洲洲去那边读书,听说那边的工业比咱们进展得还快,人也不像本土这么多,赚钱过日子要轻松多了。”

朱翊镜冷冷道:“你想得倒是挺美,蓬州对本土难道就没有阳奉阴违之举吗?大家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若是大明不稳,蓬州又会好到哪里去?我听人说了,就是印度那边也开始反抗大明的军队了。”

母子两个人观念不和,便也不再说下去,朱翊镜只吩咐道:“把你妹妹找回来,好好读书。”

“每日读书,总该休息一日吧,况且读那些书有什么用?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学器械,早先京城修了好几条铁路,去昌平、丰润都很方便,最远的可以去到宣府,南直隶也修了,可见以后只会更缺人手,测算画图也是正经的事情,又不是只有当官才好……”

说罢,朱常添便转身离开,只留着母亲在院中。

朱翊镜抬手拍了拍心口,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其实她很清楚,儿子所说确实没错,如今的大明早已经不是元光、熙载年间的大明,天灾自不必说,尽管有朝廷四处拨钱赈灾,但救火哪里比得上点火的速度?

更不用说这些年工业越来越发达,给人做工的位置越来越少,人口却越来越多,朝廷没法像过去那样安置这些没有工作的人,愿意专注农事的人也越来越少,眼前虽然没有看到饿死人,但长此以往,只怕情形会越来越差。

而朝廷之上却还围绕着皇帝、外戚和内阁互相斗争,哪有时间去管这些事情?

皇帝的手伸不了太远,能伸出去的外戚和皇帝争权夺利,内阁六部左右反复,在本应该团结的皇帝和外戚之间来回挑唆,自己的家人却在各地逐利侵田。

而地方也有各自为政的,尤其是靖海、蓬州、印度等地,就是九州本州两地,对朝廷也多有阳奉阴违的情形,只专注于自己的发展,每年送税银和粮食也尽量糊弄,有时借着天灾的理由减免许多。

至于减免的那部分去哪里了,谁能知道?

从上到下烂成一摊泥,海内海外都是无望。

朱翊镜不觉心中多了几分不知前路的凄凉和惆怅。

若国将不国,又何谈家呢?

正如朱翊镜所预料的那样,待到正寿七年,又有福建起义,连她所在的江西也不安稳,当地的工厂工人罢工,又有被开除的曾经的工人来打砸闹事,朱翊镜这个御史领兵平乱,虽然镇压成功,但却犯了众怒,每日宅邸门口都有人扔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有人在门口贴些侮辱的纸张,连还在读书的女儿朱常洲也被影响,被同学排挤。

朱翊镜心知这些人也没有错,想要报复也是在所难免,并不追究,只是担心女儿受到伤害,便让她在家自学,暂时避避风头,实在不行,就想办法让女儿去外地求学。

比起这些,朱翊镜的当务之急是向朝廷请罪江西工厂叛乱的事情。

只是她还未等到上面的处置,就先听闻了另一个消息,赵太后骤然崩逝,皇帝正式亲政。

皇太后身体康健却忽然离世,恐怕和皇帝有些关系,朱翊镜的猜测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不过很快这件事就和朱翊镜有关了,原因无他,皇帝提拔了在江西任职将近十年的朱翊镜,命她先去陕西平叛,再入京就职礼部左侍郎。

与朱翊镜一同被提拔的人不在少数,也有调任更高职位的人,但对于朱翊镜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鼓励。

朱常添本就不想继续做这个荫封的吏员,朱翊镜平叛后要入京就职,他借口要孝顺母亲、照顾妹妹,提前去租赁宅邸,跟着一同入京,便将吏员的职务辞了,因此又惹得朱翊镜与他生了好几日的气,最终还是答应带上朱常添。

到底朱常添今年也不过是十七岁,哪怕多读两年书也是好的。

年纪最小的朱常洲反而是最舍不得离开江西的,她五岁起就在这里长大,尽管先前因为母亲的职务缘故而被众人排挤,但到底是一起相处了那么多年的朋友同学,她心中也并未有什么埋怨。

朱常添哄了妹妹许久,告诉她京城还能交到更多朋友,还能去坐蒸汽机带动的火车,朱常洲这才开心许多。

只是他们也不会想到,这次去了京城,此后的人生也会随之彻底改变。

第18章 湖心亭雪(二)

“这就是京城啊……”朱常洲四处打量一番,忍不住感慨道:“之前我看过南直隶用织机做的云锦,还觉得很豪华呢,可是京城的人看着比南直隶的人还要富贵……”

朱常添见妹妹看看什么都新鲜,笑盈盈地说道:“听人家说西边市集多,咱们到了新家简单收拾一番,之后再去西市逛逛怎么样?”

朱常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又不免露出几分担忧,道:“也不知道娘怎么样了……”

朱常添只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面上还是安抚道:“放心吧,咱们大明的军队兵强马壮,娘在军中有人保护,不会出事的。”

话是这么说,朱常添心中很清楚,朝廷的纺织厂没办法给工人们发薪俸,军队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官员占民田、军官占屯田,不过是两只王八比赛跑罢了,对于那些普通士兵而言,忠君爱国可不能当饭吃,没有跟着造反已经算是不错了,更不用说尽心尽力为朝廷平叛。

朱常洲到底年纪还小,又被母亲和哥哥保护得极好,想事情简单许多,欢呼一声便道:“那……哥哥,我们去赶紧走吧!”

“好。”

朱翊镜人虽然没有到京城,但早已经托人租赁好了宅邸,又花钱请了两位行商的老乡护着兄妹两个,跟着镖局一起入京,加之朱常添也跟着办了一年的事情,一路上都很是妥当,入京后到了宅邸,兄妹两个与乳母宋妈妈一起将宅子收拾得干净整齐,把从江西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家当布置好,这才有空闲出门走动。

京城人口稠密,市集虽然与南昌府大小相似,但人数却翻了几番。三人逛市集,除却看个新鲜,最重要的是为家中添置一些必要的东西,以便之后兄妹两个在京城一边读书、一边过活。

朱翊镜如今受到提拔,原本不怎么熟识的同期也都与她重新有了联系,更是对兄妹二人多有照顾,还有主动帮他们两个安排学堂的同僚等。

如朱翊镜的同期、如今的内阁阁老赵玉成,德始十一年殿试的名次还不如朱翊镜,官途也不甚顺利,但其老家恰巧在江西,这些年朱翊镜对这位同科的家人也多有照拂,是以皇帝掌权后,赵玉成便推荐了朱翊镜,这才有皇帝调任朱翊镜回京的命令。

待到朱家兄妹将家中收拾干净,赵玉成便做主邀请这两个晚辈来家中做客,也是为他们接风洗尘。

朱常添在官衙这一年学了不少人情世故,知道赵玉成是有意拉拢母亲,故而对他们兄妹两个多有照顾,考虑到母亲的为人处世,朱常添一向是能够拒绝便尽量拒绝,以免给母亲带来麻烦。

朝堂上的事情一向麻烦,不是简单的同期提携便能够解释的,还是要尽量避嫌才好。

尤其是母亲此时并不在家中,朱常添生怕因为自己和妹妹的举动,让母亲在朝廷之中无形间“站队”,到时候牵扯进大臣们的派系斗争。

朱常添和妹妹商量了一番,兄妹两个自己索性自己做了决定,婉拒赵玉成给两人找的学堂,先从基础学堂开始读书,以便适应京城学堂的教课方式。

如此一来,之后按照正常往来还礼,也就不必担心母亲会因为他们两个欠下太多。

也正因为朱翊镜不在,兄妹两个才得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读书,不必拘泥于进士一科。

朱翊镜一时半会儿没法入京,等到她回来,木已成舟,自然也就没办法改变兄妹二人的决定。

比起京城的安逸,陕西的情况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尽管朱翊镜有平叛经验,但在真正见识了陕西的情况之后,朱翊镜还是忍不住心中发冷。

科学院农务一科成立也已经百年有余,培育各色种子、幼苗成果众多,历代皇帝也屡次下旨推广各种粮食,按理说即便近些年来常有天灾,陕西一地应该也有先前从百姓手中积攒购入的粮食,更不用说朝廷又另外拨付粮食银钱等用于赈灾。

可仓库里的粮食大都已经腐坏,数量也明显对不上,而朱翊镜自己简单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原本应该属于百姓的农田,早已经被人侵占划分,名义上仍虽然是百姓们的,但实际的耕地使用早已经被当地的官员商人纷纷垄断,也无怪许多农民和工人一起反抗官府。

“子清,子清?”

朱翊镜收回看向旁边侍女的目光,这才道:“有劳知府招待我了。”

知府笑呵呵地开口道:“你如今可是陛下钦点的陕西巡抚,兼任礼部左侍郎,又是宗室出身,马上便要飞黄腾达了,客气什么?以后我们还得仰仗你!”他顺着朱翊镜的视线看向斟酒的丫鬟,道:“你若是喜欢,让她跟着你回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