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这个丫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能够沉住气。
“焕焕这是?”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我看她文中写了,要对云南‘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什么意思?”
“趁着大军还在云南,将当地的土官换成朝廷委派的官员,接管当地的百姓。”
朱棣闻言眼前一亮,道:“当真?若是能够将云南交给朝廷管理,何愁不能将云南当做阵地,重新南下,收回安南。”
朱瞻基却只是皱眉,道:“云南不过蛮荒之地,地域之上生长的也不过是未曾开化的蛮人,何必为了这种地方浪费心思。”
“我看她写得倒是很有条理,还能引经据典,下笔速度极快,想必是来到云南后不久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
朱元璋虽然觉得一个女子这般实在是不合规矩,但若是跳脱出男女有别的界限,朱予焕为人也好、能力也罢,都不逊色于他人,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若是生在他的臣下里面,朱元璋少不得要好好提拔她一番。
但朱予焕心中的主意太大,这样的人,往往是要用过之后就立刻处置干净,否则只会遗祸无穷,尤其是朱予焕生在皇家,难免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此时此刻,朱元璋倒是明白朱瞻基为何如此百般利用朱予焕。
所谓皇帝,就是要将有利于自己的东西利用到极致。
“镇平……”
朱元璋哼笑一声,道:“抬举是一回事,这小子也是在告诫她,不要重蹈太平公主的覆辙。”
朱高炽寻思朱予焕就算真做了太平公主,也轮不到朱祁镇做李三郎吧?这小子心里有没有想这么多还很难说。
不过这话头是朱元璋开的头,朱高炽当然不会当众反驳。
后面发生的事情显然和朱高炽猜得差不多,朱祁镇显然是没有想那么多,颇给朱予焕脸面,甚至让她去南京祭拜朱元璋。
皇家祭拜从未有女子主持的道理,最次也是驸马前去,如今竟然让一个公主祭拜,若是前些时候,朱元璋肯定气得暴跳如雷,但现在朱元璋的愤怒线已经在朱祁镇的操作之下拔高了许多,看到这种场面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
朱祁镇这小子接下来干出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奇怪。
先前朱予焕在云南进行小规模的改土归流已经初见成效,有了现成的成果,又能借此来安插一部分自己的人来监视朱予焕,朱祁镇并没有什么犹豫,很快便开始物色人选,跟随朱予焕一起前往云南。
朱棣察觉到朱祁镇对朱予焕若有似无的排挤,冷哼道:“他倒是贪心,功劳他要,风险也一点都不能有。也就是焕焕好脾性,不和他斤斤计较。”
朱允炆嘲讽道:“好脾性?人人都夸这长公主有‘太宗之风’,四叔,若是换成你,恐怕早就掀了这皇帝,自立山头了吧?”
朱棣察觉到朱元璋扫过来的目光,立刻辩白道:“我又不是公主!”
“哼。”
改土归流不是一个小工程,看着总有些无趣,朱元璋便又将视角换到了朱祁镇那里,这小子娶了老婆之后确实多了几分沉稳,至少不再像以前一样孩子气,除了宠爱几个后妃之外,就是开始惦记着什么时候也能像朱棣那样征讨鞑靼。
朱棣见众人都看向自己,道:“看我干什么!我不是皇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作战打仗,这小子自己白日做梦也怪我?”
朱高炽顺着他的话道:“那肯定是不能怪爹。”
朱瞻基可没有这几位良好的心态,知子莫若父,看朱祁镇摩拳擦掌的样子,朱瞻基就能猜到他大概是真的想要年纪轻轻就领军作战。
就算是朱瞻基本人,那也是先跟着朱棣一同作战,不断学习,又有带兵平叛和巡边的履历,这才能够自称通晓军事。
但若是让他和朱棣一样,亲自领着几十万人去大漠中与鞑靼作战,朱瞻基也要掂量再三。
也就是朱祁镇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于打仗这种事情跃跃欲试。
“太祖放心,镇儿心中还是有数的,他膝下无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贸然亲征呢?”
要是真出了个意外,皇位十有八九会落在朱祁钰的头上。
朱祁镇虽然冲动,但也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眼高手低的小子,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稀奇。”
朱瞻基被这一句话怼回来,只低着头不再说话。
很快,宫中的周美人就为朱祁镇添了一子一女,儿子虽然体弱了一些,但无论如何,也是证明了朱祁镇的生育能力,也为大明的皇位继承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周美人被升作周德妃,更是获得赏赐无数,一时间在宫中风光无量,甚至称得上横行霸道。
朱元璋最看不惯这种女子,冷哼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看,和你家那个朱祁镇是一模一样!都是些眼高手低的货色!难怪朱予焕那个丫头把她献给朱祁镇,必然是看中了她的粗鄙无知,最合朱祁镇的心意!”
朱瞻基有些无奈,道:“这周德妃是跋扈了一些,但到底生育有功啊,况且平日里镇儿处理政务诸多,也难免想要放松放松……”
朱元璋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是为你的好儿子辩驳,还是为你自己辩驳啊?”
朱高炽赶紧打圆场道:“皇爷爷别和他们这些小辈一般见识,他们生在太平日子里,怎么能懂这些呢?还不是看着哪个漂亮、哪个会说话,就当个宝一样捧在手里。”
朱棣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真当他不知道张氏和郭氏的事情?他那是看两人在太子宫中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朱高炽也没有偏听偏信其中的任何一人,这才未曾插手处置,但凡其中有人敢将事情闹大了,朱棣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后妃这种东西。
平心而论,朱祁镇还算是有点心计,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也并非毫无建树,加之手下的臣子能力尚可,倒也不至于到误国的地步。
尤其是朱祁镇对于杨溥、杨士奇等老臣并非全然放心,甚至还知道夺权分权,但手段实在是有些太过小家子气,换成在场的任何一个皇帝,要么雷厉风行如朱元璋,直接将杨溥杨士奇杀了了事,要么温水煮青蛙如朱高炽,给老人一个体面,借力打力将职务卸了,准他们回家养老,这样还能落一个君臣相知的体面。
偏偏朱祁镇太过倚仗王振,将事情挑拨得不成样子,最后落得分外难堪。
朱允炆看乐子倒是津津有味,道:“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偏偏这个时候,这个叫做李初的就跳了出来,看着像是有人故意挑拨。”
朱瞻基的想法与他相同,道:“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兴许是杨溥安排的,这样将事情闹大,也能保他一条性命,让他安安稳稳的卸任首辅的职位。”
朱元璋微微眯眼,道:“朕怎么觉得是朱予焕这个小妮子故意安排的?是为了给皇帝和王振找不痛快。”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此时朱予焕远在云南,插手这件事对她也就只有“出口气”的作用,何必故意闹出这么一出?
况且她与杨溥和杨士奇的关系都不算差,杨溥也还活着,何必要将杨士奇家中的丑事闹大,还不如站出来为杨士奇说两句话,既给了皇帝一个体面下来的台阶,又能让杨溥安心。
这件事的疑云还没有过去,转头便又生出了朝臣参奏顺德长公主朱予焕滥用权力、独断专行等,无非是朱予焕在云南的动静太大,已经超过了一个公主应该的权力范围,有一部分头脑僵硬的御史不能接受,因此才参奏朱予焕。
这件事本就可大可小,放在如今这个时代,更是没必要死抓着不放,但王振苦此等人已久,便借机发挥,打着皇帝的大旗将刘球等人抓进诏狱一通严刑拷打,最后索性直接将刘球害死狱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对于这样的事情,皇帝们司空见惯,并不意外,只是对王振的胆大包天“义愤填膺”。
朱元璋微微眯眼,道:“这个王振,胆量可不小啊,拿着皇帝的名义行事,反倒让皇帝成了他手中的刀。”
放在他那个时候,要是谁敢拿着他的名义去做事,只怕早就已经人头落地,绝不可能让他蹦跶如此之久。
朱瞻基不是不知道宦官的地位水涨船高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怎么也没想到王振竟然会膨胀到如此地步,不由眉头紧皱,甚至都忘记旁边的朱元璋十有八九会对自己“动手”。
朱元璋早已经用投影查看了王振入宫的缘故,不忿道:“一个读书人,不以考取功名为重,反而自阉入宫,这样的人你都敢用,还让他陪在未来的皇帝身边做什么‘伴伴’,你眉毛下面那双招子是干什么用的?”
识人不清,朱瞻基心中比谁都憋屈,但又因为被辈分和地位硬压着,无法回嘴,只好道:“太祖说的是……”
朱元璋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哼了一声,“王振是不敢当皇帝,但这种东西代皇帝行事多一日,这个国家可就要短一日,老四,这就是你为大明选出的好圣孙?”
朱棣无话可说,朱允炆哂笑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四叔梦中梦到的皇爷爷以大圭代指的好圣孙的后代啊。”
朱棣不由牙根一算,暗道朱允炆这小子干啥啥不行,尖酸刻薄倒是第一名。
但面上他又不能说什么,只好道:“这朱祁镇变成如今的模样,也不是一人之错……”
“你们要不是朱家的人,朕早就砍了你们!”
说话间,却听京城提起顺德长公主昏迷的消息传入京中,原因是有人故意魇镇长公主。
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将投影转到朱予焕那边,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病倒在床上,只能靠着些米汤等维生,再看她身边那几个亲信,都是面色凝重,可见朱予焕确实病得厉害。
朱元璋倒是不疑有他,道:“就你们爷俩这个破身子,她又这么折腾,能长命百岁才怪!”
朱高炽却有些困惑,“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就病了?难不成真是被镇住了?”
朱瞻基脸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道:“这是……焕焕修道法也有些时候,那刘渊然说她悟性颇高,怎么会被人轻易害了?”
朱棣忍不住起身,走到那鬼差身边,忍不住打听起来朱予焕的阳寿之类的事情。
难不成他家真有短命之相?
“哎,这不醒了!”
众人顺着朱高炽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朱予焕披发跣足,手握一把匕首,毫无惧意,迎着风雪便割破手心,信誓旦旦地开口道:
“既然我来到这个世上,就绝对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就算你让我看到再多,我也绝不后退一步!”
原本在透过投影观察此时此刻的朱予焕的四人都是一愣,几乎下意识地将朱予焕口中的“你”当做了他们,但仔细一想,朱予焕又怎么会知道地府中有所谓的“投影”、“回溯”呢?
最终还是朱高炽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宫中呆了这么多年,心中不知道压抑了多少事情,又被参奏了一番,难怪病如山倒,只怕梦里都不安心啊……”
他是很清楚儿子的心思的,一开始就不喜欢胡善祥这个太孙妃,连生了两个女儿之后,朱瞻基更加冷落胡善祥,朱予焕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能够没心没肺地长大才怪,更不用说她本人也是心细如发,又知道保护家人,否则朱友桐不会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性子。
做到这些要吃多少苦,朱高炽也是能够猜到的。
“看她有几分疯癫,便也知道平日里宫中过得是什么日子了。”朱元璋不咸不淡地开口道:“也多亏没有叫外人瞧见,否则真是丢皇家的人。”
朱棣见朱予焕“复活”,也就不再缠着鬼差,又走回投影边上细细观察,见朱予焕除了身形有几分消瘦,脸色苍白,并未有其他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孙们短命的。
朱元璋见朱棣还在看,道:“看够了吗?看够了朕还要换回京城去,看看朱祁镇那混账如何了。”
朱棣讪讪一笑,道:“好好好……爹你看,我不看了……”
朱元璋将投影换回去,却听到投影之中朱祁镇一脸愤怒,原来是福建的矿工大规模起义,委派官员镇压不力,致使起义无法平定,消耗众多。
朱祁镇勃然大怒的样子倒是有几分皇帝的意思,只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将问题都归结于人员配置不当,决定派遣原本在云南“协助”朱予焕改土归流的王骥四处征兵,前往福建镇压叛乱。
这何尝不是“拆西墙补东墙”?镇压一地流民,又从别的地方征用士兵,眼看着又到了耕作的季节,被征兵的地方没有了劳力,但凡遇到个什么天灾人祸的,只怕又要引起新的叛乱。
果不其然,正如众人的猜测,福建的叛乱在王骥的镇压下还未彻底结束,被征兵的湖广、贵州等地又掀起叛乱,阻断了已经完成云南的改土归流、打算回京的朱予焕的路,原本带着工匠们研制出不知道什么稀罕玩意儿、打算为朱祁镇“献宝”的朱予焕只能继续留置云南。
好在王骥并非是无能之辈,加上湖广等地的叛乱不比福建等地的危急,当地的官兵已经能够解决。
眼看着局势渐渐安稳下来,这时忽然传来瓦剌南下劫掠的消息,朱祁镇显然又有了别的小心思,那便是亲自领兵巡边,以此震慑瓦剌。
朱元璋一眼就看出了朱祁镇在想什么,冷笑一声,道:“他是眼高手低,看到朱予焕有‘大功’,成了官员们的‘追捧对象’,不甘心自己这个身居高位的皇帝的声名反而屈居其下,所以才想出这么一番折腾!果然是亲生的父子,一样的眼高手低!”
朱瞻基的耳朵早已经起了茧子,自动过滤掉了朱元璋的话,心中却生出一股担忧。
朱祁镇未曾有过巡边的经历,就凭他上次去昌平田猎的经历,完全不足以应付巡边,更不用说还有可能对上瓦剌了,可偏偏朱祁镇年轻气盛,听到这个消息就按捺不住,而朝廷之上又因为杨士奇和刘球的事情散了人心,再加上一个日夜鼓动朱祁镇“建功立业”的王振,只怕这次巡边时势在必行。
要是这个时候焕焕在京城就好了……
第6章 地府番外(六)
但事情比朱瞻基想象中的还要坏,朱予焕身处云南,好不容易等到路上安稳了出发,是不可能一时之间就赶回京城劝说皇帝的。
更可怕的是王振还在朱祁镇若有似无的同意之下,命人故意拖慢朱予焕的行程,保证她能在皇帝离开北直隶之后再回到京城。
这下朱瞻基心中算是凉透了。
上一篇:被迫成为限制文主角后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