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别人都是“天无绝人之路”,到了朱祁镇这里,全然变成了“自绝”。
朱高炽瞥了儿子一眼,只见他有些呆滞地注视着投影,脸上仿佛写着两个大字——-命苦。
不然怎么说儿女都是债,摊上朱祁镇这儿子是债中债,这事发生在皇家更是千古奇债。
在看到朱祁镇如何整军,在并不适合巡边的时间带兵出发,给跟随巡边的士兵那一点少少的粮食之后,朱瞻基只觉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尽管有张辅教导,但从来都是将问题甩给他人去做、从不担责的朱祁镇在军事上也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水平。
朱瞻基正在心中暗自祈求最好早日下一场大雨,将自己的这个傻儿子赶回京城去,又见宣府总兵郭玹去世的消息传到了朱祁镇这里,他不由大喜过望,出声道:“这下有救了……”
他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喊出了口,不由面色涨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想必镇儿见此情状会率兵返回京城。”
皇帝外出巡边,巡视军队情况是很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当地要有人接待,宣府总兵郭玹去世,一时半会儿没有接任的人,朱祁镇作为皇帝无人接待,也太掉面子,所以打道回府才是最好的选择。
朱瞻基不由心中感慨。
当真是上天助他!
朱元璋嗤笑一声,道:“你这个倔驴儿子只是成家,还未立业,怎么可能就这么回去!”
朱瞻基闻言不由一怔,明白朱元璋所说不错,不由心中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朱祁镇丝毫没有返回的意思,反而随手指派了杨洪继任宣府总兵,随后继续带着几万人的军队向宣府方向前进。
而为朱祁镇在前面开道的西宁侯宋瑛巡至阳和一带,遭遇瓦剌军队偷袭,几乎全军阵亡,只有少部分人四散逃亡至大同等地求救,武进伯朱冕率兵赶往援救,一时间暂无消息。
七月本就是多雨的季节,天气作祟的缘故,皇帝这一路行军都极为不便,朱祁镇到底是皇帝,王振是不可能让这位吃苦的,可下面的士兵就惨了,披甲戴盔、风雨无阻地追随朱祁镇,粮食少得可怜,得不到充分的休息,可谓是人心涣散。
见此情景,随行的内阁大臣们自然是想要劝解皇帝尽早回京,以免发生营啸,但皇帝显然没有这个考虑,只是继续率兵西进。
待到大军抵达阳和,却并没有看到迎接他们的明军,而是漫山遍野的尸首。
事已至此,朱元璋再也看不下去,将手中的遥控愤怒地甩了出去,只听得“砰”的一声,那遥控器霎时间四分五裂,满地碎片。
即便是平日里逮着机会就嘲讽朱棣一家的朱允炆,在此时此刻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同其他人一般都跪倒在地。
朱元璋平日里虽然又打又骂,但发泄过后也不会死抓不放,即便是上次对朱瞻基动了狠心,也没有真的做什么。
但这次朱元璋的怒意却出奇的平静,更像是一片死寂的愤怒。
这下众人怎么会不明白,只怕此时此刻的朱元璋恨不得将朱祁镇千刀万剐了。
征兵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但想要培养一支能够作战的军队却并不容易,一支万人的队伍就因为朱祁镇的一时兴起的错误决定全军覆灭,换成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愤怒,更不用说自投影看来,阵亡的明军尸首数量明显过多,很有可能还有阳和本地以及其他地方前来救援的士兵。
如今朱祁镇只有两个弥补方式,一个是以皇帝的身份指挥军队与瓦剌作战,重振士气,同时也为自己这个皇帝树立威严,另一个则是尽快走安全的路线打道回府,如同征讨麓川一样坐镇后方,保证补给。
朱祁镇显然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明显那是被吓着了,立刻下令全军往西面的大同前进,打算暂时驻扎,顺便问责大同守将。
朱棣贴在投影前看了许久,一脸认真严肃,反问道:“他是不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平日里总把过错甩给身边的人,忘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瓦剌入侵,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身边没有一员大将,他到底哪来的自信指挥兵马的?啊?”
朱瞻基看他恨不得钻进投影里的样子,心中更加替儿子着急,只能指望着那群随行的内阁阁臣和高官们能够为了自己的性命清醒一点。
好在这群人也没有辜负朱瞻基的期望,对于朱祁镇百般劝谏,王振也显然是被阳和的情况震吓,再也不敢提让皇帝亲自上战场的话题,一行人打算自紫荆关返回京城,再做打算。
几人的一口气还没送下来,没想到朱祁镇听到辎重被瓦剌劫走,又想要回去和瓦剌拼个你死我活,这样反复无常、朝令夕改,导致士兵们被迫跟着受罪,下面怨声载道。
“大明果然是在你儿子手中变好了。”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朱瞻基不由面露困惑,看向逐渐冷静下来的朱棣。
“这群士兵被朱祁镇当成狗一样遛,居然还没有营啸。”
朱瞻基闻言沉默,也不再为儿子说话。
朱高炽见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要不说儿子不成器、老子要闭气,还好他有个不错的儿子,不会步儿子的后尘。
巡边大军兜兜转转好不容易遇上了从京城出发来援救的京营军队,朱祁镇考虑到杨洪和宣府还在面临瓦剌的攻击,便又从巡边的队伍中分出人手去解救宣府,看得朱棣直跳脚。
他们能看投影,自然是知道此时此刻的也先正像牧羊人一样,带着主力跟在朱祁镇后面,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这不就是让大军去送死吗?更不用说这群人已经能够跟着朱祁镇受了一个月的罪,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哪里是瓦剌的对手?
眼看着朱祁镇拖着队伍缓慢前进,却又因为王振担忧辎重无法跟上,打算在土木堡过夜,而瓦剌的士兵则是在也先的带领下迅速包围了土木堡。
两方将领的素质孰高孰低,一看便知。
饶是脾气最好的朱高炽,也觉得胸口像是被朱祁镇用头砸了一顿,说不出的憋闷,只是张了半天嘴,他也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他们朱家怎么还有这种子孙后代?
反倒是朱棣骂骂咧咧起来,道:“张辅难道没教这小子一点东西?这小子还以为胜仗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随便准备个几日,就带着数万大军出去巡边,不把士兵当人,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白白的给那群混账鞑子送盔甲武器,丢了自己和国家的脸——”
其余人都不说话,一时间屋内只能听到朱棣的咒骂声。
看到这里,他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知道这朱祁镇大抵是凶多吉少,若是他死了,那倒也算是一了百了,只怕这小子没有那个胆量去死。
正如他们所料,瓦剌借口要与大明和谈,表面上允诺后退撤离,待到断水许久的明军放松警惕去河边引水的时候突袭,除了如石璟这样腿脚快的、信中早就有疑云的,剩余的人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便没了性命,看见的人想要跑,整支队伍顿时乱成一片,踩踏致人受伤的也不在少数,瓦剌在乱军之中如鱼得水,轻轻松松便将明军大败,不少人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剩下甘愿投降的,直接做了俘虏,也能带回去做奴隶。
而朱祁镇身边,运气好的如王振,到底算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运气不好如曹鼐、邝埜等人,被瓦剌的军队冲散后,对方只知道他们是文官,便直接杀了了事。但众人最在意的还是朱祁镇,只见他面对瓦剌人时两股战战、强自镇定,拔出了宝剑夹在脖颈上。
朱瞻基一时间不由屏住呼吸里,思绪万千,心中因为这不成器的儿子涌现的愤怒,也有因为儿子只怕难以善终的悲伤,还有接下来大明要面对的局面的紧张。
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朱祁镇将剑架在脖子上许久,嘴里念叨了许久的“祖宗社稷”,却连一道血痕都舍不得划。
若非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及时赶到,只怕朱祁镇要提着剑在这里站上一整日。
“都别闹了,他是皇帝,活着比死了有用。”
朱瞻基立刻从这句话中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冒着白光,脑袋里嗡嗡作响,几乎站也站不稳,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跌倒在地。
他活了将近四十年,做鬼又是十二年,却未曾有一日如今日这样惶恐。
其余人神情也变幻莫测,平日里最爱嘲笑朱棣一家的朱允炆在此时此刻都面色凝重。
再看上首的朱元璋,面上阴沉如墨,只怕是已经恨不得朱祁镇早日下地府来,好让他将朱祁镇碎尸万段。
“朱瞻基,你也不用担心朕把你儿子宰了了事,朕看他一时半会恐怕是下不来的。”
朱元璋这次倒是没有将朱瞻基骂个狗血喷头,可这短短一句话,比杀了朱瞻基还难受。
瓦剌当然不会昏头杀了朱祁镇,而是要拿朱祁镇作为人质,开始威胁大明,带着朱祁镇将能够抵达的关卡问了个遍。
皇帝在敌人的手中,朝中如今能够说得上话的大都是臣子,没办法做主,更不可能做“逆臣”舍弃皇帝。而胡太后毕竟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在圣母孙太后的要求下,恐怕最终结果也只能是大明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妄图换回皇帝本人。
这样一头可以任人宰割的肥猪,瓦剌昏了头才会把他放回去。
什么叫丢人?这就叫丢人。
带兵杀敌的皇帝反而为敌所擒,想要救士兵性命反而害了更多人……
无话可说。
“你那亲兄弟是个胆小怕事的,你那个次子,日日被朱祁镇打压,即便如今身担监国重任,也未必有力挽狂澜之力。至于那个奶娃娃,就更不必说了……”朱元璋冷笑一声,道:“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唯一能指望的竟然只有你那个女儿,真是个好皇帝啊!”
朱瞻基心中比谁都要苦涩,许久之后才道:“太祖说的是……”
看了这么久的投影,他第一时间竟然也想不到除了朱予焕之外,还有谁可以力挽狂澜。
尽管朱瞻基只有两个儿子,但他对次子朱祁钰却没有多少了解,仅仅知道他是个乖巧的孩子,而朱祁钰的监国在戴着镣铐起舞的缘故下平平无奇,并未体现出什么过人之处。
反倒是朱瞻基只是当做工具的女儿,在这些年的磨砺之下羽翼日渐丰满,早已经成为人中之杰,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到底宣府还未彻底沦陷,仍然在抵抗,这个也先又并非兵力充沛,一心只想着拿皇帝来换好处,想必也能撑得到你那女儿回来。”
怎么说朱予焕手中也有张太皇太后临终前留下的懿旨,与留京监国的朱祁钰一起商量,暂时处理国家大事并不算什么难事。
多亏朱瞻基和张太皇太后给了朱予焕足够多的历练机会,而朱予焕的能力也足够强,由朱予焕居中指挥,整合人心,应对瓦剌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而王振临走前特意吩咐人阻拦顺德长公主的行为则显得更加愚蠢。
好在朱予焕已经听说了皇帝巡边的风声,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严重,并未像往常那样小心,而是少见地猖狂起来。
“我朱予焕是太祖高皇帝子孙、太宗文皇帝曾孙、仁宗昭皇帝之孙、宣宗章皇帝之女,诚孝皇后临终前命我辅政陛下,开本朝公主辅政先河,征讨麓川、安稳云南——”
朱棣看了只觉得痛快,喝彩道:“哪有皇家向一个阉人低头哈腰的道理!总算出了一口气!”
在他治世的时候,宦官们不过是皇帝的工具,这些人面对皇命莫敢不从,即便真有几分小心思,也绝不敢越过皇权。
相较之下,王振简直是爬到了皇家的头上撒野,朱棣早就看不惯他借着“太宗重用宦官”来给自己行方便、抬高身价的行为,早在看到王振被士兵们大卸八块的时候就已经暗爽不已,如今又见朱予焕公开表态,更觉得心中熨帖不少。
“这丫头突然如此行事高调,实在是有些反常。”
朱瞻基也隐隐有这种感觉,但如今情况危急,若是朱予焕监国,或许还可能捞朱祁镇一把。
——朱祁钰作为被朱祁镇打压的兄弟,这个时候若是想要使坏,那可是再方便不过了。
但朱予焕突如其来的高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至少在夜入宫门的时候,众人都面露吃惊之色。
朱予焕能够如此顺利而不惊动任何人入宫,原因有二,一个是女官们宫内引导,另一个则是御马监行了方便。
胡善围曾是宫中女官,胡善祥执掌宫权多年,前者还算是情理之中,而御马监如此胆大,向朱予焕抛出橄榄枝,实在是出人意料。
女官和御马监联合在一起,朱瞻基不得不往最坏的方面考虑,那便是“宫廷政变”。
朱瞻基却是忽然想到了另一点,如今的御马监太监范宏是老人了,朱祁镇小的时候就已经手握重权,但因为朱予焕教导朱祁镇骑马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朱瞻基在彼时还是贵妃的孙太后的振振有词下惩罚了御马监上下。
若是放在平时,朱瞻基是丝毫不相信御马监有如此的胆量的,但如今情况不同,御马监若是有心报复……更重要的是如今朱予焕大可以直接和郕王朱祁钰联合,将另一个弟弟推上皇位,效仿当年太平公主之事。
朱元璋见朱瞻基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嗤笑一声反问道:“怎么了,有人又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朱瞻基回过神,讷讷不语。
不论是哪一种猜测,似乎都印证了朱元璋所说。
“允炆说得不错,要朕看,她的胃口恐怕没那么小。”朱元璋无视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只是注视着投影,道:“效仿太平公主是什么下场,人尽皆知……而如今这样的时机可谓是千载难逢,若不抓紧时机、扶摇而上,岂不是蠢货行径?”
他自然是不知道后世有一句话叫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众人闻言不由微微一愣,看着投影中朱予焕唇角噙着的那一丝笑意,突然发觉她少见地没了平日里温和冷静的样子,而是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疯狂。
第7章 地府番外(七)
尽管朱予焕看起来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但她却并没有贸然行事,而是选择在公主府中闭门不出。
朱元璋一眼就看穿了这丫头的企图,冷笑道:“她倒是还有心思在这里拿乔,这个时候就不担心国家危亡、百姓安危了?倒是和亲爹如出一辙的虚伪。再看她之前对朱祁镇手拿把掐的模样,只怕朱祁镇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里面也少不了有她的一份算计。”
朱瞻基闻言不由微微一愣,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朱予焕即便再怎么思虑周全,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今日的局面大都是由于一些偶然因素,朱予焕若是连这些都能聊到,绝对是超出了人智。
朱棣心中有些无奈,小心翼翼地为曾孙女辩驳道:“老话说得好,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焕焕她怎么说也是个公主,一路上被这样针对,还要殷勤地收拾朱祁镇那混账东西留下来的烂摊子,这不是让外臣看了咱们家的笑话吗?”
朱元璋哼了一声,反问道:“看笑话?你们的笑话还少吗?还怕人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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