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投影中的朱予焕并没有解答朱棣的疑惑,而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的操作。
先是将朱祁镇被敌军瓦剌俘虏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又让宫中的女官劝说周德妃,两面开花。
百姓们得知,大臣们自然更是一清二楚,纷纷都有些拿捏不准。
以朱祁镇的个性,即便是被俘虏也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只会将错误都归结于朝臣身上,若是他真的回来,他们这些人大概率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尤其是他们合章上奏,恳请顺德长公主监国……
对于将领们来说,曾经见识过皇帝的落魄,再加上朱祁镇曾经对官员们的手段,假如同意迎回皇帝,不仅得罪长公主,还有朱祁镇这样的隐患,倒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是以瓦剌一路上几乎都没有从守城的将领们手中拿到什么好处,每每都是强攻一顿无法得手,还被明军不认皇帝的厚颜无耻的行径气得发昏。
总而言之,绝对不能让皇帝朱祁镇回来几乎成了共识。
上朝之后,朱予焕告知众人,自己已经让人前往大同通知石亨,一定要核实皇帝的身份,如果瓦剌不予核实,则立刻对瓦剌进行攻击。孙太后闻言大怒,立刻与朱予焕吵了起来。
好在胡濙立刻提出立朱见深为皇太子、长公主监国、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这才不至于让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但看着投影的朱家众人都很清楚,朱予焕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后手,必然要在今日达成她的目的。
胡濙像是为了让朱予焕安心,还特意提出了让郕王朱祁钰与朱予焕一起担责,吓得朱祁钰立刻婉拒,更是向众人说明了如今整个皇家究竟是谁在做主。
胡太后作为母后皇太后统管皇宫,朱予焕作为长公主监国辅政。
朱予焕却只是冷笑一声,道:“今日召集你们上朝,除却商讨陛下的事情,还有一事要告知众位。”她将军报的奏本展开,冷冷地说道:“昌平、仅山一带都被也先带领瓦剌扫荡一空。被瓦剌侵扰的一带,长陵卫也在其中,卫所军官死伤众多,曾爷爷的陵寝也被瓦剌惊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就这样看着我大明的百姓和军官被瓦剌杀害掳走。”
不仅是朝臣们不敢说话,就连地府内的明宫苑内也是一片寂静,朱高炽和朱瞻基不由侧目看向朱棣,一句话都不敢说。
果不其然,朱棣先是愣在原地,随后面色通红,接着涨紫,颤抖了许久才大声道:“王八!王八!该杀的东西!”
什么叫屈辱?这就叫屈辱,不仅自己让人家打了,连祖先的脸也没有落下,简直是递到人家的手边让人打!
朱高炽比谁都知道亲爹生气的时候有多可怕,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而是拉着自己的儿子乖乖跪在了朱棣身边。
都这个时候了,什么都不说、乖乖挨揍才是上策。
朱棣看着自己留守多年的儿子,又看向自己亲手册立的皇太孙,指着两人道:“你们……你们好啊!你们到底还是不是我朱棣的子孙?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东西!朱瞻基,你给我滚过来!”
说罢朱棣也不客气,抽出腰间的玉革带便动起了手,饶是朱允炆在旁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别过头不再看朱棣“教育”孙子。
朱元璋倒是十分平静,冷眼看着骂骂咧咧的朱棣,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投影之上。
有了朱棣这个“大义”,想要对曾经的皇帝朱祁镇进行谴责甚至是废黜,都显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帘后的孙太后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想要说什么,旁边的女官各自上前一步,显然是在警告孙太后,若是她敢轻举妄动,这些女官们绝不会客气。
“我身为监国,身为太宗皇帝的曾孙,哪怕天下所有人都来辱骂我朱予焕擅专跋扈,也绝不准许你们轻飘飘将这件事揭过,将曾爷爷遭受的屈辱一笔勾销。若要坚持,监国一事,你们另请高明,襄王也好、郕王也罢,随你们这些大明的忠臣去吧。”
“殿下有所不知,当初陛下还未出征的时候,钦天监观测荧惑入南斗,此为帝王之灾。古时梁武帝曾为此跣而下殿以禳之,陛下却始终无动于衷,今时今日的灾祸都是陛下听信谗言,未能顺应天意、放弃巡边的恶果啊。”
这两段话一出,朱元璋沉默半晌,合掌道:“她倒是聪明,还知道用天相为自己造势。”
朱予焕本人虽然入道,但看她平日里的模样便能知道,她心中根本不相信这些,此时此刻拿天象说话,无非是降低朱祁镇的声望,抬高自己的身份。
孙太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努力想要为自己的儿子辩驳,但朱予焕却丝毫不打算给她太多机会,而是直接让如今的钦天监监正彭德清入内,不仅将确有其事的记录全部抖了出来,还将当初朱瞻基命朱予焕入道时太白昼见的情况也一并公之于众。
这下不管是聪明的还是不聪明的,都看出来朱予焕做这些的原因并不简单。
朱允炆心中虽然厌恶朱棣一家至极,但却也同自己的爷爷一般,心中明白朱予焕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至少在如今这个时候,她是最有能力的人。
彭德清的下一句话更加不简单:
“太白见,女主昌,在赵分野。”
这三个任意一个都是偶然,但在一起刚好能够拼凑出一个人,那便是朱予焕。
朱瞻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当初急匆匆让女儿入道,以便辅政,会在今时今日有如此影响。
他想到自己给朱予焕的那道圣旨,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
看出朱予焕野心的众人仍旧有些犹豫,原本在帘内跟随母亲的朱友桐在此时此刻站了出来。
她手中所拿的正是当初朱瞻基给女儿的那道圣旨。
朱瞻基呼吸一滞,看着众人核验那道旨意,不由闭上了眼。
朱元璋见状冷笑一声,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这就是自作自受!”
朱棣也不再替自己的孙子说话,只是道:“那也是他活该!但凡对胡氏好一些,和她生个儿子,事情都不至于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你自己看看这个孙氏,愚昧无能,也就只有你把她和她的儿子爱得像个宝!”他的余光瞥见朱高炽,道:“你也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何宠爱那个郭氏,只不过她还稍微聪明一些,没有如同这个孙氏一般被你宠得恃宠生娇!”
朱高炽:“……”不是,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连他也一起骂……
朱元璋看出朱棣是因为自己的陵寝被瓦剌军队骚扰,甚至公然掠夺当地百姓,气急攻心,嘲讽道:“谁叫某些人要将陵寝修到北直隶,将祖宗的陵寝丢到身后,也难怪会遇上这种事情。”
朱棣:“……”
朱棣再也坐不住了,走到朱瞻基身边,指着他的脑门骂道:“你是怎么回事?当初朕不是将边境向外推进吗?你怎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看你儿子也倒霉,摊上你这么个爹,将边境回缩到了京城附近,如今他被抓走不说,连朕的长陵都难逃一劫!”
朱瞻基无法反驳,只能乖乖受下。
投影之中,朱予焕已经将周德妃的儿子、自己的侄子抱在怀中,俨然一副母子情深的模样,是要将朱祁镇的两个孩子全部过继到自己膝下。
周德妃显然也意识到这样做有机会接手整个后宫的权柄,为朱予焕冲锋陷阵,好不厉害。
朱元璋看了颇为不悦,他最厌恶周德妃这种市侩精明的女子,更不用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在朝堂上如此说话,哪里有宫妃的样子?即便是对于朱予焕也是有所图谋,实在是一个小人。
事已至此,此时京中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朱祁钰摆明了不想担责,英国公张辅同意,胡濙则持中立态度,暂代首领职务的曾鹤龄是朱予焕的老师,其余大臣不是资历不够,就是地位不够,又怎么好多说什么,只能顺着朱予焕的意思来,纷纷跪倒在地,口呼“万岁”。
朱元璋不快地说道:“若非你那个儿子不争气,也轮不到她来坐这个皇位!”
朱瞻基进了地府之后就没有被少骂,刚才更是被朱棣狠狠收拾了一顿,如今正是狼狈的时候,蔫巴巴地开口道:“太祖爷教训的是。”
朱予焕登基之后,在宫中处理政务更加方便,也将朱淑元和朱见深过继到了自己的膝下,加强自己这个皇帝的“名正言顺”,也是在安抚下面的朝臣。
作为皇帝,朱予焕再也不必受到掣肘,办事雷厉风行,得心应手,仿佛她是为这皇位而生。
即便朱元璋心中很不愿意看到朱予焕一个女子上位,但却不得不肯定她的勤勉和能力。
作为朱家最早来到明宫苑开始看投影的人,朱元璋将几个后代的表现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朱予焕放在目前朱家的所有皇帝之中都是极为勤奋的,对于局势也看得更加清楚。
只可恨她不是个男儿!
朱予焕也未曾辜负朱元璋这复杂的欣赏,很快便做主要御驾亲征。
朱允炆见状不由皱眉,道:“朱祁镇被抓是不久前的事情,她一个刚刚登基的女皇帝,贸然亲征,这不是给人作乱的机会吗?”
朱棣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神情要比刚才平静不少,他斜了一眼朱允炆,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朱祁镇那个小子太不争气,她才更应该坚持御驾亲征,若是在这个时候躲在京城龟缩不出,那不是给后世留麻烦吗?以后若是还有皇帝要御驾亲征,那些大臣便会搬出朱祁镇这个例子来……”
朱高炽也附和道:“爹说得对,这样一来,以后皇帝作为文武之首的威严何在?”
“况且这个时候京城里还有于谦和徐珵等人在,这两个拥护她上位的人自然会费心,哪用得着焕焕着急。”朱棣嗤笑一声,道:“侄儿,你这皇帝的功力还不到家啊。”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道:“你笑他?你不看看你的曾孙?”
“焕焕才是我曾孙,这朱祁镇我可是见都没有见过。”朱棣看向朱高炽,道:“这是你孙子。”
突然被甩锅的朱高炽面露惊诧,立刻道:“我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这……这我不能随便认吧?”
朱瞻基面露苦涩,老老实实地承认道:“都是我的错……”
朱元璋丝毫没有宽慰他的意思,“你知道就好。”他注视着投影,道:“只怕你服输了,你那个儿子还不甘心。”
朱予焕能够为了皇位隐忍多年,只怕心中早已经记恨朱祁镇,如今她是皇帝,朱祁镇是瓦剌的阶下囚,只要朱予焕想,大可以想办法让人杀了朱祁镇。
乱军丛中,一条人命,顺手的事罢了。
朱瞻基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心中更觉得纠结。
但皇位之争如此,朱予焕若不杀了朱祁镇,只会给自己留下隐患,朱予焕绝不会做如此昏头的决定。
果不其然,朱予焕抵达大同之后,与石亨言语间便已经透露出了自己打算除掉朱祁镇、永绝后患的想法,这次跟随朱予焕一起抵达大同的火炮就是最好的武器。
这种东西杀伤力强、打击面广,“不小心”让朱祁镇一命呜呼也是有可能的。
但朱元璋却注意到了另一点,朱予焕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显是早就与石亨相熟,看来这个玄孙女确实不只是个投机者。
她恐怕是铺垫了不少,这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也难怪这朱祁镇在她手上是一日比一日没有心肝。
想到这里,朱元璋将投影换到朱祁镇那边,只见他已经入乡随俗,在贴里外多穿了一件瓦剌的衣袍,身边只跟着两个残存的护卫,好不狼狈。
朱瞻基原本还有些狠下心,但真见到儿子落得个如此下场,又觉得他可怜,最终只能默默地别过头不再去看。
朱棣看见朱祁镇这小子就来气,立刻道:“这小子也当真有脸继续活着,堂堂一国之君外出巡边,反而被敌人所擒,比那些亡国之君还要丢人!”
亡国之君接手的国家是什么情况,朱祁镇接手的国家又是什么情况?只怕后世的人看了都要好好嘲笑大明一番,竟然出了这么一朵奇葩。
朱瞻基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因此也并不言语。
说话间,却见也先将朱祁镇叫了过去,将大明换了个皇帝,甚至是换了个女皇帝的事情告知了朱祁镇,而这个人正是一直以来让朱祁镇心中总是暗生忌恨的朱予焕。
便是朱允炆都能看出来,朱祁镇这小子明显是心态不平衡了,在沉默片刻,他便提出要主动为瓦剌带路,方便他们进攻大同,他的用心可窥一斑。
朱元璋终于按捺不住,爆发道:“被人俘虏也就罢了,没有自杀也算他可怜,如今一个皇帝公然给外族敌军带路,这个狗东西——”
朱棣比朱元璋还有来气,如同一个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大骂道:“狗腿子!狗腿子!他怎么有脸……要是没有他姐姐,即便他不是亡国之君,也是千古罪人,他倒好,反倒像借着瓦剌的军队来攻击焕焕,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身为皇帝,为了自己的一时气氛,连边境的军士和百姓也完全抛诸脑后,这还是人吗?简直是禽兽不如的东西!”说罢,他猛地转头看向朱瞻基,道:“你刚刚不是还在心疼你的好儿子吗?不是还担心焕焕与他手足相残吗?如今这个朱祁镇的所作所为,你倒是给朕好好解释解释,他究竟意欲何为!”
朱瞻基被朱棣如此质问,心中一紧,但朱棣字字句句都没有错处,朱瞻基就是有心想要为儿子辩驳,也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和方式。
而朱祁镇显然要比朱棣所说的更加没有下限,在看到士兵们见到自己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朱祁镇终于按捺不住,冲着城墙大声叫喊着,要守军开门。
他这一声响了起来,在场的几人都觉得头顶冒火,朱瞻基则是抬手挡住了脸。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朱棣已经忍不住道:“朱瞻基,你没有教他别的,倒是教会他如何厚着脸皮苟活于世了?这也是帝王该学的东西?”
朱瞻基在朱棣的反问下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张脸涨得通红,许久之后才道:“都是我的不是。”
他当初教导儿子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有今日的。
他理想中治理太平盛世的君主,即便自信也不会到朱祁镇这种狂妄的地步,更不用说公然做出这等无异于卖国求生的行为了。
朱祁镇仍旧在城墙下大喊大叫,朱予焕却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反而让人拿来了弓箭,瞄准了下面的朱祁镇。
这个举动的意思十分明显,即便要追究“弑君”,那也是朱予焕第一个动的手,其他人不过是跟着朱予焕罢了,未来功过评说也是朱予焕一力承担,众人无需有任何心理压力。
如此一来,朱予焕动手后,万箭齐发,原本还在大喊大叫的朱祁镇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立刻大声辱骂朱予焕。而朱予焕则是一脸淡然地叫来了神机营的人,这些人更不会心慈手软,对着下面一通狂轰乱炸,面对生命危险的朱祁镇自然不会再大声叫嚣,很快便躲在了瓦剌士兵身后。
到底火器威力极大,并非几个人就能挡住的,更不用说朱予焕这次带了充足的装备,根本不用担心无法彻底消灭朱祁镇。
朱祁镇显然也意识到硬碰硬不会有好下场,趁着填充弹药的空隙开始公然向朱予焕求饶,可见他已经无法继续忍受在瓦剌的“俘虏生涯”。
朱予焕可不会给他所谓回来的机会,而是直接让人继续开火。
炮火烟尘之中,瓦剌军队狼狈撤退,朱祁镇就这样跟着瓦剌一起消失,无人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对于大明而言,朱祁镇从这一刻开始正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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