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30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吴妙素之所以选在那里,是因为知道怀恩已死,这里鲜少有人来往,更不会有人选择在这条宫道上传递消息,姑且算得上宫中绝对保密的地方。吴妙素作为传话女官,在宫中各处行走都是十分便宜的,可和她一起传递消息的人必须也有同等条件才行,而直殿监恰巧符合这一要求。

“是。况且那边偏远,如果是各宫娘娘的宫人,出入不便不说,平日里忙着侍候娘娘,大概也没什么时间抽身去那里。”怀恩应了一声,随后也意识到哪里不对,他试探地问道:“郡主的意思是……汉王和赵王勾结……?”

朱予焕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嘟囔道:“我多余问这一句……”

这事儿就算她不知道也不影响大局,可若是知道了还什么都不做,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实在不行,找张皇后告状?可是张皇后现在没有管理六宫的权力,这件事她也爱莫能助啊,总不能找郭贵妃去吧。

朱予焕摸了摸下巴,随后道:“被你发现却没有下手,妙素应该不会想到事后可能会引出的乱子,最后之所以还是选择了不声不响的方式,大概有她心里的考量……”

也就是说,吴妙素心里也大概明白此时此刻汉王是靠不住的,至少要暂时稳住朱予焕这边。

怀恩见她似乎有些苦恼,试着提建议道:“不如郡主和吴女官见面商量一番,若是不成,便先将吴女官扣下……”

朱予焕微微摇头,道:“我看她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密探,否则也不会在遇上你之后不知所措。她大概率是受到胁迫才会入宫,若是被我扣下,忽然与其他人失去了联系,恐怕反而会引起怀疑,要是宫中还有其他汉王派来的人,必然会藏得更深,反而对家中不利。况且若是她在宫外还有什么亲人之类的,必定会因为她忽然失去联系而受到牵连,甚至丢掉性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滋味对被祸及的人来说可不好受,我已经试过一次,不能再试第二次。”

怀恩微微一愣,这才从她的话里明白自己为何而生。

他本以为是郡主看在他是帮刘永诚刘偏将的面子才将他留在身边做事,又或者是如张皇后一般,希望他能成为得力助手,可万万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一点……

他这样入宫为奴的内官数不胜数,或生或死都是被人高高在上施舍得来的,可朱予焕却截然不同。

她是将他们看做和她一般的生命,而非奴婢。

朱予焕察觉到怀恩的目光,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她的神情似乎全然没想到自己那短短的几句话给怀恩带来了怎样的波澜。

怀恩急忙摇摇头,道:“奴婢是一时走神。”

朱予焕闻言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怀恩,之后帮我去跑一趟,让妙素照旧去胡尚宫的院子,就当是帮我搭把手,毕竟荒废许久,那暖房和院子里的地都没有开垦过呢。”

“是。”

第63章 解心结

朱予焕向自家爷爷要来了胡善围曾经住过的院子,相比于其他院落,胡善围的院子可就宽敞多了,曾经为了帮朱予焕养蛐蛐,后院特意准备了一大块空地,连地砖也未曾保留。

如今虽然不养蛐蛐了,但环境还是很不错的,拿来种地是再合适不过了。

早在朱予焕要来之前,已经有懂事的宫人们提前将这里打扫一番,是以朱予焕带着自己的一众亲戚来的时候,院子内整齐干净,甚至还备了茶水点心,可谓是招待周到。

朱友桐忍不住哇了一声,道:“原来姨母之前住在这里啊,离东宫可真远,难怪姨母这么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朱瞻埏已经抬手捂住她的嘴,道:“桐桐乖,小叔叔带你抓蛐蛐。”

虽说胡善围功成身退,朱高炽和张皇后都对这位多年来勤勤恳恳的女官有所嘉奖,足以证明这二位还是很欣赏这位自洪武到现在一直协助主持宫闱事宜的女官,但朱瞻基对胡善祥的冷漠和对胡善围曾经的刁难又隐约透露出另一种意思,胡家的安稳不会持续太久,待到他日朱瞻基登基为帝,只怕这对姐妹身上还会生出事端。

因此大部分人对于算是暂时有个不错的退场的胡善围的态度依旧是讳莫如深。

这天下未来都是朱瞻基的,有的人能不提还是尽量不要再提了。

朱予焕对此倒是很赞同,朱瞻基不想起来才比较好,省的得哪天疑心病大爆发,直接把胡氏一族给整没了,那她不是白白浪费这么多心血?

朱瞻埏和朱予焕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朱友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点头,道:“那我们应该去哪里抓蛐蛐呀?姐姐说过,爹爹最喜欢蛐蛐了,要是能抓几只回去,爹爹一定会高兴的。”

朱予焕立刻用胳膊碰了一下朱瞻埏,道:“问小叔叔啊。”

朱瞻埏本就是为了堵住朱友桐的提问随口一说,没想到自家这个小侄女竟然当真了,他有些苦恼地挠挠头,道:“那……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朱友桐走出东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走马观花一般随便看看,听到这话立刻兴冲冲地奔向不远处的草丛,立志要抓两只大蟋蟀回去玩。

朱瞻埏有些犹豫,他原本以为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朱予焕应该会自动和他避嫌,甚至有可能会因为郭贵妃告密而记恨自己,可见到朱予焕又叫他一起来暖房这边,实在是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朱予焕,一路上都是沉默过来的。

朱予焕待他以诚,可是自己无形之中却伤害了朱予焕,尽管这并非他的本意,但事实如此,朱瞻埏难免生出了无所适从的感觉。

朱予焕察觉到朱瞻埏这一丝微妙的情绪,冲着他一笑,道:“既然小叔叔跟着一起来了,桐桐可就交给你了,这小丫头的精力是越来越旺盛,我每日上课都来不及,可没那么大的精神带着她玩。而且我还要核查这边准备的东西有没有错漏,只能有劳小叔叔帮我照顾桐桐啦。”

朱瞻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哭笑不得地开口道:“原来是叫我来帮你带孩子。”

朱予焕冲着他眨了眨右眼,脸上多了几分狡黠的神情,开口道:“这话就不对了,这是身为小叔叔的教导之责,小叔叔怎么能撂挑子不干呢——”

她的神情一如往昔,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让朱瞻埏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张皇后和郭贵妃的斗争实在是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随着父亲登基,这种斗争逐渐实质化,让受过张皇后照顾、和兄弟们关系不错的朱瞻埏不免有些伤怀,将来不论发生什么,只怕他们兄弟都没办法恢复到从前的感情了。

不过日子还长,说不定有一日母亲就会放下争斗的心思,只是指望着他们兄弟为她养老,到那个时候,或许张皇后便会宽宏大量地饶恕他们。

想通这一点,朱瞻埏的心情总算是轻松了一点,道:“带桐桐倒是没问题,怎么不见含嘉也跟着一起来?”

说到这个,朱予焕反而开始有些无奈和发愁,道:“还不是因为我太调皮了,孙次妃怕我一不小心又闯下弥天大祸,所以把含嘉留在东宫读书识字,不想让她跟着我乱来。”

毕竟现在张皇后手中没有治理六宫的权利,要是朱予焕再遇上这样的事情,没人能出来帮她收拾烂摊子,孙梦秋当然不想自己女儿跟着朱予焕一起,到时候还要被牵连。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朱予焕这样讨人喜欢,但是乖巧一点的孩子总不会让人讨厌。

朱瞻埏听她这样说,自然明白朱予焕的言外之意,愧疚地开口道:“都是我不好,不应该和我娘说你的事情,你放心,今日来这边的事情我不会和她多说一句。”

朱予焕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宽慰道:“说了也没事,这里是宫人们按照皇爷爷所说布置的,不会出大差错,更何况就算有缺漏,宫人们也会及时上报到皇爷爷那里,不会再发生乾清宫里的事情了。况且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上次的事情怎么能轻易怪在你头上呢?”

朱瞻埏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殷切叮嘱道:“焕焕,小心驶得万年船。”

朱予焕嘻嘻一笑,道:“你放心,我小心着呢。”

郭贵妃拿到管理六宫的权力,正忙着安排自己的亲信,短时间内大概是没空搭理她这个小屁孩,毕竟朱予焕一个小孩子确实没什么威胁,郭贵妃陷害她也不过是为了把张皇后和朱瞻基拉下马罢了。

朱瞻埏见她仍旧是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忍不住长叹一声,随后对不远处的朱友桐大声道:“哎,桐桐!草丛不能随便钻,里面有虫子!”

第64章 争上游

朱予焕见朱瞻埏离开,这才对身边的怀恩道:“负责清扫这里的宫人在吗?让为首的人带我去核验一下这里有没有缺的东西,我可不想等图纸画好了却没有现成的木料。”

怀恩恭敬道:“人已经到了。”

朱予焕到底精力有限,平日里文武双修,也不是时刻都有空闲管理这些事务,自然就需要有个人来打理院子。按理说朱予焕应该从照顾她的宫人中找一个资历更老的来管理。不过朱予焕本身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加上怀恩处理事务确实井井有条,跟在朱予焕身边也比较熟悉她的图纸和计划,自然是由他负责最为合适。

如此一来,她院中油水更多的差事反而能多分几个给其他人,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反对资历尚浅的怀恩。

朱予焕走到暖房边上,已经有一队女官和一队内官在门口候着,见朱予焕来了,纷纷向她见礼,道:“臣见过郡主。”

上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女官这般聚在一起,还是胡善围担任尚宫的时候,朱予焕感慨了一瞬的物是人非,便对他们道:“都起来吧,难为你们这样精心准备。”

为首的女官开口道:“陛下圣旨,臣等自当尽心竭力。”

她身着女官服饰,品级虽然不如胡善围,但也是众位女官之中品级最高之人,自然是她应话。相比之下,旁边的内官则毫不起眼,也不敢如女官这样擅自和朱予焕说话。

虽然朱棣重用内官,但整个内廷的主要权力依旧掌控在女官手中,在这里的内官和四司八局十二监领肥差的内官不同,他们大多只是负责苦力活儿,没有官职品级,和风光无限的女官截然不同,即便对女官们心有不满也不敢说话。

内官看不惯女官们掌权,女官们同样也瞧不起内官,她们大都是从各地选取入宫的女官,大都饱读诗书,入宫后更是手不释卷,学识远在这些内官之上,若非朱棣重用内官,加上内官中有郑和、刘永诚这样的能人,她们恐怕会当着朱予焕的面给这些内官难堪。

这种不屑甚至包括了站在朱予焕身后的怀恩,女官们对他打理朱予焕身边的事务也颇有微词,至于看朱予焕的目光,那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人一般,目光炽热灼灼,颇有点霸总小说里最爱写的“将她的身影刻在自己心里”的意思。

朱予焕只当没有看到她们的眼神,开口道:“我们进去吧。”

“是。”

先前胡善围不过是临时搭起一个小型的房间当做暖房,主要是为了帮朱予焕养蛐蛐和用以贺寿的牡丹,朱予焕从自家皇爷爷手里要来这间暖房之后,自然是比之前扩大了不少,不会因为进来一队人便无处下脚。

暖房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种工具一应俱全,架子上也都摆放着各类用得上的物件,最显眼的还是已经开始出芽的麦苗。

朱予焕颇有些惊讶,道:“你们竟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女官笑着解释道:“是妙素知道后特意提醒我们提前准备,郡主是奉皇命研制农具,若是没有麦苗和农田,即便真的做出了新的农具,恐怕也没有用武之地,所以臣等按照胡尚宫先前留下的法子,在暖房中提前育苗,又让这些内官在后院辟了一块农地,以便之后播种。”

听到吴妙素的名字,朱予焕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笑道:“你们倒是不居功。”

吴妙素是有意卖好,但眼前这位女官竟然也毫不隐瞒,确实让朱予焕有些意外。毕竟宫内的生存资源有限,大家难免会有竞争的时候,更何况这种功劳即便占为己有,上面的人大概率也不会在意,只会看这成果究竟是谁拿出来的。

女官谦和开口道:“同为女官,臣怎能独占功劳呢?”

见状,旁边内官队伍里为首的内官也开口道:“奴婢等入宫前都是农家子弟,这地都是奴婢们看过的,是上好的沃土,更不用说奴婢们将这土翻过许多次,不需郡主吹灰之力便能耕种。”

女官闻言轻哼一声,道:“开垦是为了方便郡主使用农具,全都让你们做完了,郡主怎么用?”

内官本想着在朱予焕这位颇受宠爱的郡主面前卖个好,没想到弄巧成拙,一时间僵在原地,道:“是奴婢们未曾想到……”

朱予焕倒是不以为意,只是道:“木料都送到了吗?放在哪里了?”

这些粗活儿都是内官们在做,闻言立刻答道:“都放在后院了,上面盖了油布,免得过些时候春雨生潮、腐蚀木料。”

朱予焕对怀恩道:“怀恩,你去检查一番。”

“是。”

待到怀恩领着内官们离开,朱予焕环视一周,这才对为首的女官开口道:“你将这暖房中的设施和我好好说说,其他人出去吧,一群人挤在这屋内怪热的。”

别的不说,这暖房中还生着火,一群人在不怎么通风的房间里疯狂呼出二氧化碳,朱予焕确实有点担心自己的呼吸不畅。

女官见其他人都退下,暖房中只剩下她和朱予焕两人,这才恭敬开口道:“尚宫离宫前曾经叮嘱过,要臣等听郡主差遣。”

朱予焕微微挑眉,扬脸看向屋外,道:“这……人都还没走远吧?”

她是觉得眼前的女官看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料想她和自己有话要说,所以才将其他人遣走,可是也没想到对方这么耿直,居然等着人一出去就直接开口了。

女官却淡定开口道:“郡主放心,外面的都是自己人。”

这下朱予焕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她回想了一下女官的人数,诧异地问道:“都是姨母一手培养?”

这么多人都是胡善围教导……桃李满天下啊!

“也有臣等教导的女官,只是臣受恩于尚宫,明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这些年一直教导新入宫的女官,也算是有些心腹。”女官郑重地说道:“六尚之中,至少有七成女官唯尚宫马首是瞻,尚宫临走前特意有吩咐,因此臣等都愿听从郡主差遣,若郡主想要帮皇后娘娘夺回打理六宫之权,臣等尽力而为。”

朱予焕赶紧摆摆手,道:“那倒是不用,你们一出手不就暴露了吗?奶奶怎么想不说,你们的性命是最要紧的……”

本来有朱瞻基一个人就已经够麻烦的,要是张皇后也因此开始看胡家不爽,那可真是弥天大祸,除了胡家,不知道还要牵连多少人。

她说完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刚刚说姨母有恩于你,是什么恩情?”

听到她的问题,女官不由轻声抽泣,声音却十分坚定:“回禀郡主,当初太宗爷应天靖难,宫中大乱,若非胡尚宫指挥镇定,又将当时还是寻常宫人的臣和其他人收为己用,臣早就没了性命,更不会得到尚宫教导,有如今的官身……这样的救命之恩,臣无以为报,只愿为郡主尽微薄之力回报一二。”

对于朱瞻基来说,原本效忠建文帝的胡善围泄露情报、转投朱棣,是为不忠小人,可对于被胡善围庇佑的女官宫人们来说,若不是有胡善围的庇佑,她们早在宫内大乱的时候就丢掉了性命,是为大义恩人。

女官说完又道:“况且如今太子不喜女官,臣等手中权柄朝不保夕,而郡主虽为女子,却颇受陛下和皇后娘娘重用,臣等自然依附郡主。”

朱予焕闻言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朱瞻基上位之后重用内官制衡文官权力,作为小朝廷的内廷,局势自然也有所变化,原本属于女官的权力渐渐转移到了内官手中,在张皇后之后,女子的权力也逐渐缩小,成为了彻底的附庸,明清两代非特殊情况,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女子之身可以干预政务的“后权”掌管者。

也难怪这些女官们都对内官嗤之以鼻,大概也是隐约嗅到了一丝风向的转变,想要和这些内官们斗上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