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得到满意的回答,朱高炽捋了捋胡须,神情有所缓和,道:“连谣言也能当真,这李时勉实在是可恨,亏得先帝在时对他颇有重用,如今为了给自己博美名,竟然胡乱生事。”话里话外,便是在暗示郭贵妃不要再提及此事。
郭贵妃见状也见借坡下驴,附和道:“是呀是呀,若非李时勉胡言乱语,妾身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般荒唐的谣言呢?依妾身来看,这样可恨之人,理应投入大狱,方能解恨。”
朱高炽深以为意,道:“爱妃说得有理,这李时勉绝不能轻饶。”
朱予焕想到这李时勉就这样成为了“万恶之源”,不免有些同情对方。
说到底,在场的各位才是一家人,这锅当然是要外人来接。
“就叫人将他的肋骨捶碎,关入诏狱好好反省一番!”
听到朱高炽的话,朱予焕眉头一跳,知道朱高炽这是拿李时勉杀鸡儆猴。
只是这样一来,李时勉只怕性命难保……
朱高炽又看向张皇后,道:“皇后,到底是你治下不严,依朕看,不如先将治理六宫之权交由贵妃处置吧。这也是为了你好,这谣言如今浩浩荡荡的,可不能让往后因此受到牵连啊。”
朱予焕不由暗自感慨。
这卸磨杀驴来得倒是很快……过去人家张皇后帮你调和与朱棣的父子关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把郭贵妃捧出来啊?现在天下太平了,便开始飞鸟尽、良弓藏……
说到底,朱高炽也知道张皇后的一言一行都有造假的可能,根本站不住脚,但正如他自己所说,查无实证,这就是一桩没有债主的案子,借此机会一棒子打死谁都不合适,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张皇后这样大闹御前,实在是有失体统,加上朱高炽到底心存芥蒂,只有将治理六宫的权力暂时交给信得过的人,朱高炽才能安心一些。
张皇后照样宠辱不惊,道:“陛下说的是,妾身这头风近来也时常发作,陛下遣贵妃替妾身分忧,妾身也能好好修养一番。”
朱高炽呵呵一笑,又对朱瞻基道:“太子,待到春耕结束,朕有个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
朱瞻基并不追问是什么差事,只是起身恭敬道:“儿子领旨。”
朱予焕思索片刻,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文章,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她依稀记得朱高炽驾崩的时候,朱瞻基这个太子并不在皇帝身边,而是在南京,因此她立刻猜到朱高炽大概率是想让朱瞻基南下准备回迁事宜。
朱高炽虽然是朱棣的儿子,但性格和执政理念与朱棣完全不一样,相比之下,朱瞻基能够得到朱棣的宠爱,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朱瞻基的政治观念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在朱棣心目中,朱瞻基有望成为如他一般的开拓之主。
至于实际情况,朱予焕个人觉得似乎是有些差异的,不过朱瞻基显然也和他的老子不一样,他时常跟着朱棣北征,对于北方的重要性,他当然很清楚,一旦回迁,整个大明的军事中心只会向南方偏移,只怕到时候又要重现宋朝旧事。
朱予焕正在那里走神,朱高炽又看向她,道:“焕焕,起来吧。”
朱予焕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地上跪着呢,她踉踉跄跄地起身,道:“焕焕谢皇爷爷体恤。”
朱高炽让吴妙素将八音盒重新收好,这才走到朱予焕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道:“焕焕这么小就能有这般才思,实在是让皇爷爷吃了一惊,现在皇爷爷可是要交给你一件要事。”
朱予焕乖巧地说道:“皇爷爷尽管吩咐,焕焕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朱高炽点点她的额头,道:“皇爷爷可舍不得让咱们得焕焕赴汤蹈火,刚才你不是说有意将这书中学到的神器用于农桑吗?这一根摇杆便能带动那么多的东西,可比黄牛还要省力,若是真能派上用场,那是造福万民的大好事。皇爷爷可是听杨澹庵说你的策论写得有模有样的,明日起便开始将你的所想写作策论呈上。这是皇爷爷交给你的重任,千万不能偷懒,农人们可都等着你呢。”
朱予焕嘻嘻一笑,道:“焕焕不会偷懒的,以后定当如实回禀皇爷爷取用何种材料,定然不会再闹出今日的笑话了。”
郭贵妃被她一个小孩子这样明里暗里刺了一句,颇有些不忿,但刚才她为了自己能够下台,附和了朱予焕的话,这个时候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好,这才是你曾爷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
朱予焕见状乖巧道:“写策论倒是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焕焕的院子不便叫人帮手,想请皇爷爷将旧时胡尚宫的院子赐给焕焕,焕焕听闻胡尚宫曾经搭建暖房,说不定焕焕也用得上呢。”
胡善围旧日的居所虽然比其他宫人所住的庑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到底也只是宫人的院子,好不到哪里去,新人上任,自然是更希望能住在自己原本的屋子里,借此机会想办法让宫中拨钱来装点屋子。
朱予焕也是在胡善祥帮着张皇后处理宫务的时候看到的,想着有现成的温室,省时又省力,便琢磨着什么时候借机要到胡善围的院子,也方便自己研究点别的东西。
大抵是因为刚才的气氛过于沉重,听到朱予焕的请求,朱高炽并不拒绝,大手一挥,道:“朕准了,之后便让宫人们帮你把那院子收拾干净,若是来得及,还能和百姓一同春耕,也便于你试试那些农具,写一篇上好的策论交来。”
朱予焕闻言欣喜道:“焕焕多谢皇爷爷。”
其实她的心中有些许的复杂,看着身为皇帝的朱高炽和身为爷爷的朱高炽,只觉得这两种身份的所作所为异常分裂,可放在这样的时代,却又浑然天成……这让她更想念现代的生活了。
第61章 来卖傻
这一日惹出这么多乱子,朱高炽也有些困顿,摆摆手道:“好了,你们退下吧。贵妃和十哥儿留下。”
“是。”
这下只有张皇后、朱瞻基和朱予焕祖孙三代一同走出乾清宫,外加一个吴妙素。朱予焕一出宫殿就看到了守在边上的怀恩,冲着他微扬下巴示意,见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自家奶奶。
张皇后瞥了一眼朱瞻基,对吴妙素道:“你同太子一起回去,千万不可将这木盒弄坏,更不能让太子妃看见了。”她对上朱予焕的目光,笑道:“毕竟这是郡主给太子妃的惊喜,至于焕焕,就跟娘一起回坤宁宫休息片刻。”
原本有些紧绷的吴妙素闻言放松了不少,她抿唇一笑,欠身道:“臣明白。”
朱瞻基的目光扫过她真挚纯粹的笑容,这才对张皇后道:“那焕焕就劳烦娘照顾了。”
张皇后微微颔首,看着儿子的目光有些心疼,道:“你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春耕忙碌,你好不容易休息片刻,没想到会是今日的情况。”
朱瞻基只是摇摇头,又对朱予焕叮嘱道:“以后好好听你奶奶的话,知道了吗?”
朱予焕乖巧道:“焕焕明白。”
吴妙素瞥了一眼前面的太子,又看了看朱予焕,一时间有些犹疑,却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乖乖跟在朱瞻基身后。
待到朱瞻基和吴妙素离开,张皇后这才牵起孙女的手,带着她一同上了皇后的车驾。
察觉到朱予焕的手湿漉漉的,张皇后笑着开口道:“你倒是沉稳,刚才那样的场面,不见你表露出一丝害怕,可这手心却藏不住。”
朱予焕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剧情太精彩了而出汗,只是嘿嘿一笑,拍马屁道:“有奶奶在,焕焕就是对上千军万马也不害怕。”
虽然不能盲信历史,但是郭贵妃斗不过张皇后是肉眼可见的事实,朱予焕还是很信任张皇后的实力的。况且之前看张皇后对后宫了如指掌的样子,不可能对今日的场面没有做出一点风险预警,只是她选择了用今日的方法来应对罢了。
张皇后听到她毫不掩饰的夸奖,不由轻笑一声,随后道:“你这个小丫头,天生一张巧嘴……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朱予焕立刻好奇地问道:“怀恩在我身边侍候,宫人也大都是奶奶指派来照顾我的,奶奶应当不会对这些一无所知,所以您也应当明白,即便您不来,这件事也并非不可解决的死局,那奶奶为什么还要来呢?若不是因为今日的事情,皇爷爷也不会借机将掌管六宫的权力交给贵妃。”
张皇后闻言微微一笑,她摸了摸朱予焕的额头,道:“你自己有破解之法,奶奶很欣慰,至少你不是在坐以待毙。只是奶奶也有一个问题问你,你爷爷今日为什么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朱予焕眨眨眼,思索了片刻,道:“因为这件事本就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是空穴来风,做不到一锤定音,就只要稍稍敲打即可。”
张皇后闻言不由笑了起来,许久之后才温声道:“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可是你忘了,倘若陛下有心调查,还怕找不到实证吗?”
只要皇上愿意,这“证据”一抓一大把,这种事放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朱予焕微微一愣,道:“既然如此,皇爷爷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若是朱高炽真的铁了心要废太子,这样好的机会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这世上人最怕的事是什么?是自己的命稀里糊涂的没了。”张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悠远,她道:“今日这两件事让陛下疑心自己身边的人不再可靠,陛下的性命若是受到了威胁,谁的获益最多?”
朱予焕毫不迟疑地答道:“太子。”
张皇后莞尔,道:“所以陛下选择裁撤皇后手中的宫权,收拢到可靠的人的手里,至于太子……我想陛下大概会将你爹短暂调出顺天,借此机会稳定朝中局势,排查身边的人到底是否可靠。”
朱予焕闻言不由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毕竟她是知道未来的人,而张皇后显然不是,但是却能猜到朱高炽接下来可能会做出的决定,并且没有错漏,足以看出张皇后的智谋深远。到这里,能够猜出朱高炽的后手的张皇后为什么会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看到朱予焕的小表情,张皇后似乎是被逗笑了,反问道:“那你现在能明白奶奶今日为什么一定要来、而且是大张旗鼓地来了吗?”
朱予焕没有犹疑,回答道:“因为奶奶需要犯错。”
张皇后捏捏她的小脸,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自恃聪明的人是不喜欢身边有太多聪明人的,而真正的聪明人又何妨自己身边都是聪明人呢?”
朱予焕眨眨眼,轻轻地哦了一声,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低声问道:“奶奶是担心皇爷爷会猜忌爹爹,所以才特意隐瞒了报备运输铜铁入宫的消息,故意在皇爷爷面前露出马脚,好让他借题发挥?”
张皇后只是笑而不语,她见孙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反问道:“焕焕,知道了这些心里难受吗?”
朱予焕认真思索了一会,这才回答道:“有一点……”
下次这种狠活儿能不能提前通知她一下?没有打过预防针,其实朱予焕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情报方面,她完全不如张皇后,能做到的只有尽力规避风险。朱予焕也不求自家奶奶有什么谋算都告诉自己,但是有的事情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张皇后听到她的话却并不生气,只是抬手摸了摸朱予焕的头顶,道:“焕焕,你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事,你应该明白这世界上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朱予焕倒是没什么压力,她郑重地点点头,道:“焕焕知道了。”
她虽然是现代人,但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就是放在现代社会,难道就真的父慈子孝、家和万事兴吗?她当然不会对五百年前的古人有太大的期许。
张皇后见她似乎是听进去了,伸手理了理朱予焕鬓边的碎发,道:“焕焕,你爷爷交代的事情可一定要办好了,机会固然难得,可把握机会才是最要紧的,千万不能浪费了自己千辛万苦争得的机会。”
朱予焕见张皇后轻而易举地明白了自己的小心思,只嘻嘻一笑,趴在张皇后膝前道:“那也要有奶奶支撑我才行呀。”
“你呀……”张皇后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有你在,奶奶就放心了。”
第62章 猜测某
“你是说……那日看到妙素和某个内官密谋某事?”
朱予焕在坤宁宫住了几日,因着在张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朱予焕也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
虽然情报流动很有必要,可没人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透明的,朱予焕作为普通人也免不了俗。别看张皇后现在手中没了宫权,可她老人家神通广大,怀恩也好、其他人也好,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人和张皇后暗中搭线,有的事情朱予焕还是希望能够保密的。
因此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朱予焕才让怀恩将那日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这只是奴婢推断……”怀恩犹豫片刻,道:“奴婢未能看清楚当时究竟是谁在场,但是衣角的颜色确实核对无误,而当时吴女官神情略有慌张,言语之间似是在从奴婢的口中打探郡主的消息。”
朱予焕一手托腮,垂下眼思考许久,又问道:“如果妙素是他人派入宫中的线人,那她会是谁派来的?”
若是郭贵妃的线人,吴妙素就不应该主动替怀恩前来,剩下的便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汉王朱高煦,其二是赵王朱高燧。
这哥俩虽然都有造反的倾向,但明显不是一路人,不过好在智力水平相当,倒是并没有什么压迫感。
有的时候朱予焕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一下明朝的皇室教育水平,要说水平高的话,什么歪瓜裂枣都有,要说水平低的话,从太祖爷朱元璋到朱瞻基,几代人的水平都不算特别差,还出过著书立说的能人。
都是徐皇后所生,汉王和赵王一个造反造了个寂寞,另一个更是曾给朱棣实名制下毒,朱予焕就是想害怕也没有害怕的道理。
怀恩确实认真思考许久,道:“若是奴婢的猜测没错,想必吴女官应当是汉王的人。”
朱予焕有些意外他竟然给出如此肯定的答案,好奇地问道:“怎么,是有什么根据吗?”
她虽然比较偏向于这个可能存在的主使人是朱高煦,但这都是因为朱予焕提前知道了结果,汉王谋反,赵王吓了个半死,而朱瞻基最后也没有对赵王一家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大概率也是因为赵王有贼心没贼胆,不然就算不变“叫花猪”,也得享受一下诏狱N年游。
“奴婢也是听其他老人说的,先前赵王和一众宫人密谋毒害太宗爷,计划败露,许多人都因此被处死,唯有一人因为从罪较轻、加之如今的陛下在旁求情,得以受到太宗爷宽恕,留在宫中,只是被打发到了直殿监负责扫洒,不再如之前重用。”怀恩如此介绍一番,这才道:“有这么一个靶子在,加之赵王又就藩多年,想必不敢再与宫人私自联系,更遑论送宫人入宫了。”
朱予焕眨眨眼,她倒是对这件事有些印象,不过朱棣很是忌讳,下令不得声张,朱予焕自然了解不多。
而宫人们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内官,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这辈子都离不开紫禁城,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就只能将宫中的事情当做谈资,因此这样的消息即便是下了死令,恐怕也是拦不住的。
不过比起二选一的毫无悬念的选择题,朱予焕更好奇的是那个居然能逃过一劫的幸运儿究竟是谁。
毕竟自家曾爷爷什么性格,朱予焕还是很清楚的,这种大事居然还能逃过一劫,祖上绝对冒青烟了!
怀恩熟稔地介绍道:“是如今直殿监的内官黄俨,若非太宗爷当年多次委派他去朝鲜办事,也算是有些功劳,当初兴许就和江保等人一起被处死了。”
朱予焕对这一号人确实没什么印象,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她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之前传消息的那条宫道宫人来往很少,除非一些特别的活计,否则不会有人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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