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见她似乎对自己的话不以为意,牵着她的手叮嘱道:“更何况生育对身体不好,我娘生下桐桐之后总是身子就不见好,还是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最为要紧,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吴妙素见她神情郑重,眉宇之间满是对自己的关心,不由心中一暖,应声道:“妙素明白。”
朱予焕不想再提这些事情,索性伸了个懒腰,道:“我明日便要出宫,你有什么想要带的?我帮你带回来。”
吴妙素微微一愣,思虑片刻开口道:“若是宫外有卖字画的,有劳公主带些回来,民间的字画虽然简朴,但也颇有野趣,想必陛下会很喜欢。之后妙素便让人送银钱过来。”
朱予焕见她是有心琢磨朱瞻基的喜好,颔首道:“我帮你带回来,银钱就不必了。”
吴妙素赶忙道:“妙素还有一事要拜托公主,这银钱自然是要给的。”
朱予焕有些意外,好奇地问道:“什么事?”
吴妙素赧然,小声道:“近来与皇后娘娘一同读书,妙素多受娘娘指点,眼看着便要到娘娘千秋,妙素便想着能给娘娘备一份芳辰贺礼,以表对娘娘的感激之情。”
朱予焕没想到吴妙素的请求会是这个,她不由笑了起来,道:“好,你想要什么?我去帮你准备。”
吴妙素立刻从袖口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抬手递到朱予焕面前,道:“妙素多谢公主。”
朱予焕有些哭笑不得,道:“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我问你呢。”
吴妙素只是一笑,眼中透露出一股当初还是女官时的狡黠劲儿。
次日一早,朱予焕便换好了衣裳,加上周围简单换上百姓服饰的四个宫人,这才从东华门出紫禁城。
西华门那边是西苑,一路都得绕远,从那里出城也太过惹眼,先前朱棣在的时候也会去西苑简单围猎,不过到底迁都的时间短,西苑那边修缮得并不算尽善尽美,朱棣宴请朝臣也都在东苑这边。而且之前朱予焕这一大家子都住在东宫,加上朱予焕有朱棣特许,可以在外朝走动,对东宫附近熟的不得了,既然是暗中微服出宫,她自然是要选自己熟悉的路。
从紫禁城到皇城还有一段距离,是伺候宫内的各个衙门所在地,诸如光禄寺、篦头房,都在东华门附近,平日里也有往来运输的马车,更不用说自从朱予焕在宫内抓着工匠们研究各种器械之后,时不时便要让人从紫禁城外运材料入宫,这车驾就更加频繁了。
加上朱予焕有朱瞻基赐下的牙牌,一路上都是顺顺当当的,马车很快便从东安门出宫了。
约摸着过了一刻,朱予焕便听到怀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小主人放心,已经出宫了。”
因着要出宫,朱予焕还提前和怀恩等人商量好了出门之后如何称呼,在外面自然是不能再用“公主”之类的称呼了,自然学着外面还算有些家底的人家,改称“小主人”。
尽管朱予焕是微服出宫,但也不能真的让朱予焕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可一旦跟着人,朱予焕也就不能再以普通百姓的身份自居,只好稍稍给朱予焕的假身份抬高了一下地位。
马车一路缓缓行驶,走出肃穆的宫门后,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得丰富起来,而不再像紫禁城内一样寂静。
朱予焕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声响,这才抬手掀开帘子,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靠近东安门附近有三坊,分别是南薰坊、澄清坊、大时雍坊,因着地段繁华,货郎不断,不过走了半条街,朱予焕便瞧着好几个货郎兜售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围着,看起来颇为热闹。
饶是朱予焕在后世见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却还是不由为此时此刻的眼前景象感慨,比起在紫禁城内的生活,还是宫外更让她有穿越的实感。尽管朱予焕早就习惯了紫禁城内的气氛,可还是在感受到宫外的热闹之后产生了几丝向往和依恋。
她都快要忘记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怀恩见她一手托腮,望着眼前不断流转的景象走神,还以为她是惦记着给朱友桐带东西回去,便快步走到一个货郎身边,给了钱换来几个陶哨、葫芦之类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朱予焕的面前。
朱予焕回过神,忍俊不禁道:“这才刚刚出宫,你倒是帮我惦记起给桐桐带什么东西回去了。”
怀恩见她虽然看似不甚新奇,却不自觉地把玩起来,努力按捺住唇边的笑意,恭顺道:“今日小主人要去好几个地方,怀恩怕您忘了,提前准备也好,免得到时候赶着回去,反而忘记了约定。”
朱予焕笑道:“有道理。”她将几个小玩意儿收起来,这才道:“咱们先去五叔家里打个招呼。”
顺便也去查个账,看看朱瞻基给她过目的账本到底是不是真货。
“是。”
朱予焕找的这辆马车并不算显眼,尤其是在热闹的皇城坊附近,比朱予焕高调的人数不胜数,自然也就没有人在意。
待到马车停在了襄王府门口,怀恩让人将朱予焕的牙牌递过去,守门的护卫一见是宫里的东西,便急匆匆地入门通报,不一会儿就见朱瞻墡忙里忙慌地跑出来。
朱予焕笑嘻嘻地挑起帘子,道:“五叔,侄女出宫来找您玩了。”
朱瞻墡一见冒头的人是她,不由一愣,狐疑地扫视一圈,开口问道:“就你一个人?”
朱予焕一脸无辜地反问道:“不然呢?难不成还要爹爹借调锦衣卫仪仗队来吗?”
朱瞻墡哎了一声,道:“你这牙牌可比寻常出入的牙牌值钱多了,上面还写着‘勋’,我还以为是大哥亲自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封了个公侯呢。”
朱予焕闻言不由嘿嘿一笑,道:“保不准以后就有呢。”
朱瞻基的孙子的孙子就给自己封了个镇国公兼大将军的名号,估计牙牌上都写不下这人的称号了。
朱瞻墡有些摸不着头脑,皱着眉问道:“什么以后?这牙牌都是前朝大臣用的,你嫁人之后若是想进宫,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朱予焕摆摆手,道:“那还是算了。”说罢,她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跟在朱瞻墡身边。
朱瞻墡冲着家仆招招手,示意他将马车带走,这才领着朱予焕进了自己的府邸。
第11章 前方路
朱高炽登基后不久便已经册封朱瞻墡为襄王,并让人布置他在宫外的住处,后来朱瞻基登基,又狠狠赏赐了自己这个奉旨秘密监国的弟弟,因此京中的襄王府规模不小,装饰豪华。
朱予焕一进门便不由啧啧称奇,东看看西瞧瞧,时不时还伸手摸摸,一副很是稀罕的样子。
朱瞻墡见状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宫里不比我这临时的王府豪奢啊?焕焕,你稀奇什么?”
朱予焕面露无奈之色,道:“宫内再好那也是爹爹的,和我关系不大啊,难不成我还能把坤宁宫打包带走吗?”
朱瞻墡闻言不免有些好笑,不由感慨朱予焕脑袋里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随后他才开口道:“你如今已经加封公主,有正经的册封礼,比同辈的两个妹妹更加荣耀,和嘉兴的荣宠一般,还在乎那点东西干什么?陛下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朱予焕赶紧否认,道:“我可不敢和我姑母比。”
嘉兴公主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张太后庇佑、朱瞻基疼爱,今时今日站在这里的倘若不是朱予焕,胡家母女三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未可知呢。
朱瞻墡见她少见的谨慎,摇了摇头,端起放在桌边的茶盏,对王府的仆从道:“去拿铺子的账本来。”
“是。”
朱瞻墡见朱予焕来了精神,笑着说道:“焕焕,你还真别说,你这些个法子都派得上用场,正好铺子里还有识货的人,他们又琢磨了几个口脂、面脂的法子,我让他们少做了几样试试,竟然也有人来买。”他搓了搓手,显然有些兴奋,开口道:“你之前写的那几本册子,我都细细看了看,这分号等过些时候就有苗头了,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专卖’,不就是和那些首饰铺子一样有个牌子吗?等到之后,我再让人请几个会调香的,按照你说的,将这些法子糅合一番,想必又能变几个新花样了。”
朱予焕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不由暗自感慨古人的智慧确实不容小看,他们所缺少的或许只是一个能够任由他们思考和创造的空间。
这样想着,朱予焕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样更好,五叔挣得盆满钵满,我也好跟着喝点肉汤呀。”
朱瞻墡大手一挥,道:“喝什么肉汤啊,咱们叔侄两个五五分成,这成本我担着,这样咱俩都有个进项。”
自家五叔不愧是大风大浪里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头脑确实远比常人灵活,
“你的那份五叔帮你存着,保准不让你吃亏!”
这话听着颇有点“你的压岁钱我帮你存着”的意思,朱予焕正要笑,朱瞻墡接着说道:“等将来五叔去襄阳就藩,这京中的铺子就都转到你的名下,也是让你多一分底气。”
虽然有些诧异于朱瞻墡的大方,但朱予焕习惯性地自动跳过长辈的关心,有些好奇地问道:“爹爹已经和五叔说过就藩的事情了?”
朱瞻墡有些无奈,道:“我倒是想走,可陛下说了,要等孝期过后先为我娶妻,和王妃一起在京中多侍奉娘几年再说。”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朱予焕见朱瞻墡似乎十分苦恼,难免不解,问道:“京中待着有什么不好的?难不成还有人敢为难五叔?”
有太后亲妈、皇帝亲哥,不必担忧生存问题,朱瞻墡在这北京城中理应比谁都活得舒坦才对,又有什么好苦恼的?
朱瞻墡摇摇头,肩膀少见地耷拉下来,道:“人活这一辈子,不能总是困在一个地方,这天下这么大,我还想着多看看呢,总是呆在京城算什么事儿?”他见朱予焕有些意外,笑着问道:“没想到你的五叔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吧?虽然我不比陛下才华横溢,但道理这种东西,我还是多多少少明白一点的。既然做了富贵王爷,自然该活出点王爷的样子。”
朱予焕暗暗一笑,心想这个时候还能拍朱瞻基的马屁,自家五叔确实是很懂道理。
朱瞻墡不知道朱予焕心中的想法,只是接着说道:“陛下年少的时候便已经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时常陪伴在太宗爷身侧,勤奋刻苦,那时我也说过想要和陛下一起替父分忧,陛下却和我说,一切都有他在,能够清闲自在才是真正的福气。”
朱予焕一怔,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我听奶奶和娘说起过,爹小时候很不容易,从小便跟在曾爷爷身边,修习帝王之术。”
“陛下的路是早就注定好的,咱们却不一样。”朱瞻墡叹了一口气,道:“至少咱们有机会想清楚自己这一辈子到底想做些什么。”
说话间,襄王府的仆从已经将账本送上,朱瞻墡让人将账本送到她面前,挥手让屋内的仆从们退下,这才道:“我估摸着我娘应该也教过你看这些账本了,你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问我就是。”
朱予焕接过账本简单瞧了瞧,上面的流水看着还算可以,和她之前在宫中看得账目相比要简洁许多,看起来并不算费事。
朱予焕粗略地翻了一遍,这才将账本还给朱瞻墡,道:“这个算不上什么消耗品,刚开始的流水还好,之后应该就会趋于平稳了,也是时候该想办法弄点新鲜东西了。”
朱瞻墡闻言有些意外,开口问道:“新鲜东西?大侄女你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新鲜东西还多着呢,牙刷、牙膏什么的有的是。”
她说罢,怀恩已经将朱予焕准备好的册子奉上。
随着生产力发展,人们自然也是越来越爱干净,之后还可以考虑香水、精油之类的,不过这些东西也都是循序渐进的,不必着急,更何况相比香水等,牙刷牙膏的市场范围更广,还是先从这方面入手、积累财富比较好。
朱瞻墡对于自家大侄女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是很有自信的,接过之后快速翻看了一番,不由暗自感慨起来:“文书写得漂亮,应该把你生在那些供儿子赶考的家中才对。”
原本闲适的朱予焕赶忙坐直了身体,道:“那倒也不必,满朝上下有几个官员做这些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呢。”她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道:“不过倒也不是所有官员都对这些的重要性一无所知。”
朱瞻墡对此倒是有点印象,道:“上次那个小官……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于?”
朱予焕补充道:“吏部的于谦于司务。”
朱瞻墡这才有些印象,道:“皇兄倒是还真和我提起过他,说是他文辞犀利,要调任御史一职。”
这件事朱予焕还未听说过,闻言不由有些惊喜,道:“真的?”
“皇兄既然说出口,想必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朱瞻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莫非是你向皇兄推荐了这个于谦?”
朱予焕摆摆手,道:“爹爹怎么会听我的推荐呢?只不过是爹爹问起农具的事情时,我稍稍提了一句罢了。”
朱瞻墡只是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随后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做的隐晦一些就是了。当初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全国上上下下的官员任免,有一半以上都是先帝任命的,即使不是太子监国的时候,也明里暗里推举过不少官员。”
朱予焕只是一笑,道:“皇爷爷到底是太子。”
至少明面上,她当然不可能和皇太子的待遇一样。
朱瞻墡对此不置可否,随后道:“对了,你之前造的那个车也太笨重了一些,一般人都骑不动吧。”
朱予焕自然也明白这一点,笑嘻嘻地说道:“这个不过是试试手罢了,我已经求爹爹在暖房附近修建高炉,以后便能直接在宫内冶炼零件,不用额外运输了。”
之前农具大部分仍旧采用木料,毕竟还要考虑耕牛出力的问题,除了翻地用的部分采取了铁器,主体仍旧是木头,因此宫内并未搭建炉子,铁制零件都是从紫禁城外拉进来拼装组成的,效率也慢了不少。而如今朱瞻基准许朱予焕在皇城中研究这些,朱予焕便趁机提出了要在暖房搭建冶炼用的高炉,毕竟胡善围原本的院子为了清净搭建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即使修建高炉也不会影响紫禁城内的环境,还省得额外费力去外面准备和制作材料送入宫中。
反正不是在紫禁城内折腾,朱瞻基倒是也不在意,毕竟皇城内还有别的衙门在,未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朱瞻墡有些意外,道:“皇兄竟然还准了?”
朱予焕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道:“不然总不能去挪用内宫监和兵仗局的东西吧。”
“这倒是。”朱瞻墡说完又神神秘秘地开口道:“陛下似乎是打算额外多设一个衙门来总管农事,只是还在犹豫观望……”
朱予焕了然地点点头,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说道:“爹爹是万乘之尊,所思所为必然有其中深意,满朝上下谁不心悦诚服?”
朱瞻墡冲着自家大侄女赞赏地点点头,道:“这就好!”他也不再提这些事情,转而开口道:“今日就不说这些了,你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五叔带你出去转一圈好好玩玩,再给你两个妹妹和皇嫂带些好东西回去。”
朱予焕也想好好放松一番,便微微颔首,道:“正好,五叔对宫外可比我熟悉多了,我还想请五叔带我去买些要紧的东西呢。”
“要紧的东西?什么东西?”
朱予焕嘿嘿一笑,道:“等到了地方的时候五叔就知道了。”
朱瞻墡对内城确实十分熟悉,带朱予焕去的都是热闹的集市,还不忘领着她去了一趟铺子,让铺子内的主管都和朱予焕熟悉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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