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瞻墡是藩王,能够领来铺子、还让管事们喊“小主人”的,必然也是身份尊贵,毕竟朱瞻墡本人还未曾成婚呢。再一看年龄,众人便能隐约猜测到朱予焕的真实身份。
前不久宫内大办册封礼的事情,他们可是都听说过的。
两人一同离开铺子之后便奔着朱予焕所说的目的地而去,正是之前吴妙素和朱予焕所说的地方。
朱瞻墡抬头一看牌匾,有些好笑地开口问道:“你怎么想起到这乐器铺子里来了?你还会乐器呢?也没听说陛下给你找先生啊。”
朱予焕笑盈盈地开口道:“是吴娘娘嘱托的,说是马上便要到娘的生辰了,我娘对她多有照拂,心里便想着能够亲自准备一把琵琶当做寿礼。这不是知道我能出宫了吗?所以特意托我到宫外买些东西带回去亲手制作。”
朱瞻墡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开口问道:“嫂嫂还会乐器呢?我都没听说过。正好,我还发愁今年嫂嫂生辰的时候送点什么好呢,正好,我之前听人说有本稀罕的乐谱,让人寻了送回来。”
铺子内主事的人见朱瞻墡穿着打扮非富即贵,旁边还是小孩子的朱予焕看着也格外沉稳,立刻殷勤地为两人介绍起店内的乐器。
朱予焕按照吴妙素的嘱咐简单挑选了几样,正要让怀恩掏钱,朱瞻墡已经大大方方地让身边的人付了钱,道:“这钱就我出了,怎么说也是给嫂嫂的一点心意嘛,再说也不值几个钱。”
朱予焕赶忙道:“出门前吴姐姐已经给了我钱呢。”
朱瞻墡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嘿嘿一笑,道:“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朱予焕见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阻拦,笑着说道:“五叔这是一分钱卖两个人情呢。”
吴妙素知道了自然是要感谢朱瞻墡这位襄王爷,毕竟两人素未谋面,朱瞻墡却卖了这样一个人情,显然是有意结交的,谁让如今朱瞻基后宫中真正有名有份的也就只有三个女人,和朱瞻基不甚亲密的胡善祥不说,吴妙素也算是有功在身,有的时候结交后妃还是很有必要的,譬如朱棣身边的昭献王贵妃,就曾经多次庇护当时还是太子的朱高炽。
第12章 内外城
待到叔侄出了铺子,一同上了马车,朱瞻墡这才开口道:“嫂嫂是个厚道人,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一个不对她阳奉阴违的,该好好拉拢拉拢,反正也不脏她自己的手,只要拿捏住一个也是好的。”
朱予焕微微一愣,看来朱瞻墡虽然没有对皇后废立的事情发声,但心中还是有点偏向的。
这事情放在谁头上都知道是朱瞻基不厚道,不过朱瞻墡连孙梦秋也一样看不上眼,倒让她有些意外,毕竟孙梦秋入宫的时间可比胡善祥早多了。
朱瞻墡察觉到大侄女的眼神,伸手摸摸她的头,低声道:“嫂嫂心里不曾装着宫中的事情,尚且能悉心照顾内院,孙氏却放不下她的那点心结,平日里看着虽然和睦,但是她难道不知道若是嫂嫂真的成了下堂妇,你们母女三人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吗?”
朱予焕对此当然是一清二楚的,只是没想到连朱瞻墡也发现胡善祥心里压根就没朱瞻基这个人,每天是纯上班。
朱瞻墡察觉到朱予焕的小眼神,点点她的额头,小声道:“当初陛下大婚后不久,我看他的样子就隐约猜到了。陛下虽然幼时辛苦,但也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周围人的关心示好自然都是理所当然的。”
朱予焕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朱瞻基是天之骄子,自然是习惯了理所应当的好,察觉到胡善祥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他的身上,也就不会对胡善祥有什么感情。
若是胡善祥能屈就一二,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许会缓和许多。
“要是真能笼络住这个吴氏,也是一件好事。”见她不说话,朱瞻墡凑近朱予焕,认真地小声叮嘱道:“以她宫人身份的出身,如今为妃都算是高抬了她,那还是看在她护卫陛下有功的份儿上,更不用说立她为后了。到时候将她生下的皇长子养在嫂嫂膝下,任谁也动不了嫂嫂的后位。焕焕,你的心思也不比别人差,五叔说的这些你应该都明白才是。”
朱予焕诧异地看着朱瞻墡,并不接过话茬,低声问道:“五叔你胆子够大啊?怎么敢和我说这种话的?”
“彼此彼此。”朱瞻墡拍拍她的肩膀,理所当然地说道:“大明五十年也没见你这样的公主啊。”
朱予焕一噎,只好讷讷道:“有道理……”
朱瞻墡见她少有地说不出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五叔就是提点你两句,要是我说话管用,那还了得?”他将朱予焕的头发揉乱,笑着问道:“你今日还想去哪里玩?五叔带你去!”
朱予焕思虑片刻,还是诚实地说道:“我想去外城看看,若是有机会,能去城外的农田等地看看就更好了。”
朱瞻墡没想到朱予焕看了一圈繁华的内城集市,她竟然还想着去外城,甚至还想着去看农田。朱瞻墡虽然有些犹豫,但见朱予焕十分坚持的样子,只好答应下来。
他自然是知道朱予焕这么费尽心思地来回折腾,为的就是她们母女三人的安生,说到底,只要能将朱瞻基安抚好,有点自己的势力,加上吴氏生下儿子,这些也就足够了。朱予焕何必给自己找太多麻烦呢?
今日想要出城自然是不可能了,因此两人便动身去外城。
所谓外城,便是出了内城九门所在的地方,相比内城,外城普通百姓更多,街上倒是也还算热闹,只是这种热闹和内城的热闹有所不同,内城的热闹是繁华,外城的热闹是人气儿。
比起刚才在内城,朱予焕这次倒是提起了不少兴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毕竟能在内城住着的人,大都非富即贵,即使是最普通的路人,家中的生计肯定是不用发愁的,繁华热闹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普通人的生活才是大部分人的日常,更是一个国家的下限。
朱瞻墡见她这样,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随后扫视了一圈,道:“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也不如内城热闹啊,人倒是挺多挺吵的。”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看他们的日子过得如何,才知道爹爹做得如何啊?”
刚才在内城,朱予焕的打扮略显寒酸,可到了外城,朱予焕立刻便融入其中,反倒是朱瞻墡,站在街上格外显眼,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起来,显然是在疑惑这明摆着的有钱公子哥儿为什么会跑到大街上。
这样的有钱人家不是时常坐着马车进进出出吗?
朱瞻墡被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弯腰对朱予焕道:“看看就算了,咱们快点回去吧。”
朱予焕是自在了,他可被人盯得浑身发毛,总觉得周围的人的眼神比之前在暖房见到的工匠的眼神还要炽热。他之前出宫偷偷玩也只是在内城转一圈,而外城也不过是在听说什么寺庙灵验、给自家亲娘求个签什么的,才会考虑来,即便如此,出行的时候也几乎不会中途下车,往往是去过寺庙之后便会直接回宫回府。
朱予焕反而抓住朱瞻墡不让他走,笑着说道:“来都来了,到处逛逛呗。这么早就回去,不是浪费时间吗?”
朱瞻墡无法,只好被朱予焕牵着走,还不忘对身后的仆从和马车道:“你们都跟紧些,出了什么事情为你们是问。”
其余人自然是赶忙应是。
这二位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公主,他们哪敢啊?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贴在他们两个身上呢。
朱予焕自己简单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外城确实还算是热闹,不过和繁华也挨不上什么边儿,百姓们的穿着打扮都极为朴素,不仅如此,身体状态看起来也不是很好,虽然不至于到面黄肌瘦的地步,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旱灾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当时胡善祥还帮着张太后出主意安顿流民。而自从朱高炽继任之后,便大幅度地减轻各方面的徭役,以此来修养民生。
尽管如此,“盛世”之下的百姓的日子也仍旧连果腹都是一件难事。
生活在天子脚下的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更加偏远的地方了。
朱瞻墡见朱予焕在那里一言不发,开口问道:“失望了?五叔就说这外城没什么意思吧,咱们还是回内城逛逛吧,五叔带你去吃点心。”
朱予焕还未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喊声:“抓贼了!抓贼了!”
第13章 小贼人
听到喊声,叔侄两人一起回过头,果然看到不远处乱成一团,前面跑着一人不说,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小少年,还有手里抄家伙的,一时间竟然让人分不出是有人偷东西,还是聚众斗殴。
朱瞻墡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襄王府的仆从们立刻也追了过去。
到底是带着大侄女出来玩,结果当街就遇上了小贼,朱瞻墡总觉得有些丢人。
朱予焕倒是并不介意,现代小偷都一大把,更不用说连饭都吃不饱的古代了。
陪着叔侄两个出来的护卫都不是普通人,一个个身手过人,很快便将几个小贼抓住,带到朱瞻墡和朱予焕叔侄面前。
没想到这被众人围追堵截的贼人竟然还是个小孩子,远远地看不出来,被抓到近前,朱予焕才发现他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看着却瘦弱许多,怀里还抱着几个油纸包,隐约透出一股药材的味道。
朱予焕见状不由微微蹙眉。
朱瞻墡看着那灰头土脸的小贼,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带过来干什么?还不送去见官!”说罢,他对朱予焕道:“去去去,先上马车,咱们回去。”
好不容易带着家里的侄女出来玩一趟,结果碰上这样的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京城里到处都是贼呢,这不是给他们老朱家丢人吗?
朱予焕见他这样,显然是觉得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明显是给亲爹朱高炽和哥哥朱瞻基丢人,所以才这般不爽。
她倒是无所谓,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小贼,心里猜测着他大概也是迫于无奈才会偷盗,不然这药材也不能当饭吃,拿去卖也换不了几个钱啊。
叔侄两人的穿着打扮虽然算不上是极为富贵,但在这里还是格外出众,周围的人早就若有若无地打量他们,听到他们说要报官,更是再不敢多停留一刻,纷纷离开。
护卫们应声,正要离开,先前追在小贼身后的几个小少年都赶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大着胆子开口道:“官爷,他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你看他年纪还小,要不就饶了他吧?”
朱瞻墡闻言嗤笑一声,他扫了几个小少年一眼,道:“我看你们刚才也帮着抓贼,怎么现在又说要饶了他?你当国法是玩笑吗?”
一般人看到这场景,早就溜走了,小少年却还是坚持道:“他这个年纪,真送到官衙,没几天就死了。他家里已经不剩几个人,要是连他也死了,他娘该有多伤心。官爷,要不是他娘病得厉害,他也不会出来偷这些不能当饭吃的药材啊。您放心,我让他把东西还回去,以后有我看着他,肯定不会让他再犯事儿了。”
他年纪不大,但说话却是井井有条,还知道以人情求宽泛处置。
坐在马车内的朱予焕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头看向他。
朱瞻墡不以为意,教训道:“国法森严,既然敢触犯那心里就该明白自己的下场,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这大牢里都空空荡荡的,人人都敢作奸犯科。”
这少年一时词穷,不能辩驳,朱予焕这才开口道:“五叔,算了吧。”
众人纷纷回头看向朱予焕,她从荷包里拿了钱出来,道:“刚才那人说得有些道理,他偷这些药材除了治病恐怕真的没什么用处,既然如此,苦主的钱我来出,五叔就饶了他吧。只是……”她看向那个少年,道:“你刚才所说的我可都记下了,若是让我知道你是在骗我,饶不了你。”
朱瞻墡见自家大侄女都这么说了,便也懒得再管,冲着护卫们挥了挥手,便放开了那小贼。
怀恩接过朱予焕递来的钱,转交到那小贼的手中,朱予焕见他要磕头,赶紧道:“这就不用了,只是以后可不能再偷了,想办法找个营生养活家里才是最要紧的。”说完,她放下车帘,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原本在一旁听着的少年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朱瞻墡见状皱着眉道:“你笑什么笑?”
少年倒是并不怕朱瞻墡,反而大大方方地开口道:“官爷和小姐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赚钱生财的活儿,他还用出来偷吗?这里有哪个人是愿意做贼的?”
朱予焕本是一片好心,却被对方这样评价,怀恩还未上前,朱瞻墡已经发作,怒斥道:“你这个小子,我大侄女好心给钱帮他,你倒好,一会儿就刺一句,我看你是欠教训。”
见朱瞻墡身边的护卫要动手,原本跟在少年身边的几个同伴纷纷围了过来,显然是打算保护他。
朱予焕看到此情此景,不免有些头痛,赶紧跳下马车拦住朱瞻墡,道:“五叔,他也没有说错,我是不了解这里的近况,未曾想到这一层……”
朱瞻墡摆摆手,道:“也就你脾气好,换成别人,早把这臭小子打一顿了。”
朱予焕干笑一声,道:“真话就是再不好听,也始终是真的。若是全天下的人只说假话、蒙蔽耳目,那才可怕呢。”
原本和朱瞻墡针锋相对的少年一怔,有些惊讶于朱予焕竟然如此坦诚,毕竟这些富贵人家最不喜欢的便是“刺耳的真话”,他说完自然也意识到这话不妥帖,但话已经出口,自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是朱予焕这样随和近人,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朱予焕看向那少年,道:“我看你们几个行事倒是有些规章,瞧着像是陛下幼军里面出来的小将军似的。”
她虽然穿着普通,但看着伶俐可爱,说话又婉转好听,原本还在警惕的几个少年被这么一夸,顿时没了心防,其中一个大大方方地说道:“璟哥儿他爹是锦衣卫,可厉害了,我们都叫石师父的!”
朱予焕闻言微微挑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朱瞻墡则是在心底哼笑一声,想着之后非得看看究竟是哪个锦衣卫的儿子这么大胆,敢随随便便和他呛声,能在这外城住的,官位不大,儿子的胆子倒是不小。
他早就忘记,自己是陪着朱予焕出来“微服私访”的,只是想着一定得好好教训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锦衣卫。
被称作“璟哥儿”的少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回头瞪了自己的伙伴一眼。
朱予焕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对少年道:“下次他可不一定会遇上不让报官的人了,到时候白受一番牢狱之灾,自己保住命都算是好的,只怕出来之后已经是家破人亡了。”她见少年不回答,接着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可千万不要说话不算话。”
石璟心道我就是说话不算话了,你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能知道吗?
朱予焕察觉到他的小心思,似笑非笑道:“你可不要不信,我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石璟只口头敷衍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肯定算话。”
都说贵人多忘事,这金尊玉贵的小姐恐怕回家之后就忘记这样的小事儿了吧。
第14章 黑心人
回程路上,朱瞻墡看向自家大侄女,道:“你倒是心宽,任由那个小子冲撞你。”
朱予焕不以为意,道:“他又不知道五叔的真实身份,说话轻慢些也是难免的,更何况他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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