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他说完又思忖各宫妃嫔平日里都不得见到父母亲人,更不用说常常入宫了,即便孙梦秋正在孕中,但孙夫人也没必要日日出入宫闱,实在不行住在宫中便是,进进出出反倒像是在传递消息,莫非真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可孙梦秋不是个藏得住事情的性格,否则也不会时常惦记着皇后之位,若真是她有意针对朱予焕,根本不可能瞒得过自己。
王瑾见状道:“奴婢又细查了当年黄俨的档案,此人确实和黄俨有些关系,所说应当属实。”
朱瞻基一手揉着眉心,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是贵妃做的吗?”
王瑾跟随朱瞻基多年,一向不偏不倚,便道:“贵妃与陛下相伴多年,陛下自然是比谁都更明白贵妃的心思的。”
朱瞻基嗤笑一声,道:“你倒是会说话。”他叹了一口气,看着灯罩中跳动的火焰,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想,蓦地开口问道:“这件事会不会是顺德公主自导自演?”
朱予焕虽然俏皮活泼,但也一向冷静,入城尚且没有做出夜扣宫门的傻事,又何必要在进宫后哭着跑到仁寿宫大吵大闹呢?若没有这档子事,朱瞻基也不必如此头痛。
王瑾心中一惊,没想到朱瞻基竟然会怀疑受害的顺德公主,但还是老实道:“这事于公主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传出去有妨名声。更何况公主虽天资聪颖,可到底年纪尚轻,如何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且不说这些太监都是慢慢提拔上来的,与公主从无交集,公主久在深宫,又如何保证山匪不会在诏狱内吐出自己呢?”
朱瞻基知道王瑾这话很有道理,不免为自己刚才的想法略感愧疚,叹气道:“朕是急糊涂了。”
公主不是,贵妃不是,但贵妃又并非全然不知,难不成是孙家自作主张?
朱瞻基对孙家的印象还算不错,平日里听孙梦秋提起孙家,也都是父母和乐的趣事,孙梦秋成为贵妃之后,孙家也鲜少有出格之举,唯一一次也不过是孙梦秋的弟弟在外面无意间提过废后一事,事后被他训了一顿便算是了事。
孙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王瑾不知道朱瞻基心中的想法,思量片刻,还是道:“陛下,昨日公主递表到司礼监,今日刚到陛下这里,您看看……?”
朱瞻基微微一愣,道:“拿来给朕看看。”
王瑾应了一声,很快便从一众奏表中找到了朱予焕的上表。
朱予焕的文书一向写得很好,工整对仗,赏心悦目,一笔字更是和朱瞻基有几分形似。
朱瞻基迅速看完,不由长叹一声,道:“她一向听话懂事,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让朕耽搁国事。”
王瑾早就听司礼监说过这文书的内容,无非是朱予焕不希望继续追查下去,宁愿不了了之。
王瑾只一心忠于朱瞻基,知道这事若是不查清楚,必然会影响陛下圣明,因此便替朱予焕道:“这事宫正司说过,前日贵妃前去仁寿宫探望公主。”
朱瞻基知道孙梦秋近来一直在宫中养胎,便道:“贵妃想必也是刚知道这事不久。”
王瑾接着道:“两人在甬道说了几句话,之后公主便上表……”
朱瞻基一怔,疑惑问道:“宫人们都不在近前?”
“不在。”
朱瞻基这下更有些疑惑不解,道:“是谁主动的?”
“是公主主动拦下了贵妃,宫人们不知道谈话内容,只是见贵妃面露哀色,公主倒是不卑不亢。”
朱瞻基和孙梦秋朝夕相处,自然是知道她心中对朱予焕有几分惶恐,随着朱予焕长大而与日俱增。
只是于他而言,女儿不过就是女儿,实在是找不出朱予焕身上有什么值得畏惧之处,因此一直未曾放到心上。
但听到王瑾这样说,朱瞻基心中也不免怀疑会不会是孙贵妃已经知道了什么,这件事真和孙家或者贵妃有关,所以她才去找朱予焕说情,只是张太后现在看孙梦秋横竖不顺眼,去了大概也只会被奚落一番。
联想到刚才看到朱予焕上表,朱瞻基暗自揣测朱予焕大概是明白了孙梦秋的来意,所以才出来追问。
只是朱瞻基也很清楚,女儿不是个容易善罢甘休的人,读书也好、习武也罢,都足以看出这一点,如今突然上表称不再追究,难道是贵妃说了什么,让朱予焕改了主意?
朱瞻基正在沉思之时,外面传来通报,道:“陛下,锦衣卫百户石林求见。”
“让他进来。”
第59章 细探查
“臣拜见陛下。”
朱瞻基微微颔首,道:“起来吧,事情有眉目了吗?”
“这几个山匪都招了,自称是江南人,臣也让同僚比对口音,确定他们出身江浙一带,应当是镇江府人士。”
“镇江?”朱瞻基眉头紧皱,问道:“从镇江跑到了北边?”
石林缓缓道来:“臣细细问过,应当是永乐二十二年左右,那时灾情频出,拾荒逃役的人不在少数,北方劳役田赋更轻,这些人便纷纷逃窜,有的大户人家庄田众多,便庇护这些人为自己做工,但佃户赚不了几个钱,这些人便一路北上,听闻北直隶有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施粥,便想北上碰个运气,不曾想那时先帝与陛下先后践祚,正是动荡的时候,皇后娘娘便停了施粥,这些人因此记恨皇后娘娘,奈何已经入了京,陛下又准许难民安置,因此他们这几年常在顺天府附近的村子里过日子,去勋贵的庄田帮着干活儿讨生活。”
若是石林先禀告这些,朱瞻基或许还会以为这事情只是这么简单,可贵妃似乎确实对这件事知情,朱瞻基便也没办法再等闲看待。
“他们倒是摘得干净,还将原因都推到了皇后身上。”朱瞻基冷笑一声,接着问道:“他们是如何与宫中的人联络上的?”
石林这才接着说道:“宫中有采办事宜,太监们出宫办差十分显眼,有的人知道这些太监有可能与宫中贵人有接触,便纷纷讨好,村子里有富户,时常给这些太监们送些瓜果蔬菜,甚至还有送庄田人口的。这些人便是在这时候搭上了宫内的线,原本只是帮这些太监的家里占些田地,久了便敢做欺男霸女的事情了……”
朱瞻基沉默半晌,不敢置信地问道:“如此就敢谋害公主?”
石林咽了咽口水,还是如实道:“臣已经遣人去田庄问过了,确实都说有这几人的存在,那几处田庄的名录都已经在此。”说罢便从怀里拿出拿出一本册子。
王瑾接过册子呈交到朱瞻基面前,上面不仅写着庄田的主人、占地多少,甚至还写了这庄田是什么时候、由谁接管的。朱瞻基大致翻了翻,原本还没看出什么端倪,可看久了却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朱瞻基放下手中的册子,开口问道:“这些都属实吗?”
“是。”石林面色沉重,道:“这其中有部分人是当地的乡老,其中还有两人是孙公的门客,其中一人已经去世,田地便又分给了乡老和其子孙,臣让几人私下打听过,说地权还在孙公手中,只是明面上卖给了当地百姓,时不时会往村子或者庄子里安置人,还能借此少交田赋……”
朱瞻基怒不可遏,将手中的册子摔在桌子上,道:“真是胆子大了,朕让各地兴农,他倒好,自己抓着地不放手了!传出去成何体统!”
孙愚原本任鸿胪寺序班,后来朱瞻基登基,便升任成为了骠骑将军、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官位上升,但却并不管事,因此平日里喜欢结交文人雅士,自然也难免有些门客。
朱瞻基原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可一旦涉及到地皮问题,便不得不考虑务农寺的事情。
这务农寺成立不久,除去研究更新农具的工匠和管理人员,最重要的便是设置农官四处劝农,与各地官员一同划分土地、安置流民。先不说孙家往庄子里面养一些地痞流氓,光说这吞占土地的事情,便是触了朱瞻基的霉头。
他在外面要官员们不许侵占耕地,孙家在天子脚下打他的脸,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一清二楚……
石林见朱瞻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怒气,这才接着道:“臣听他们说,孙家二郎说孙家也是半个国丈爷,自然会庇佑这些乡老子弟。”
朱瞻基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恨恨道:“上次朕让他进宫敲打了一顿,他怎么还死性不改!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孙显宗在外面是说得高兴了,朱瞻基还得天天辟谣,更不用说如今皇后贤名远扬,朱予焕又正是得力的时候,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无端废后。
人人都不敢揣测圣意,就孙家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思!
王瑾还未见过朱瞻基这样发怒的时候,赶忙端茶上前,递到了朱瞻基手边。
朱瞻基只是挥挥手,道:“这几个人也是庄子里出来的?”
“名字和经历确实对得上,只是臣未让他们确认画像,免得走漏消息。”
朱瞻基缓了一口气,许久之后才对王瑾道:“让司礼监查黄俨手底下的那几个人和贵妃宫中有无来往,若是没有,朕再做决断。”
王瑾立刻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道:“宫正司那边……”
朱瞻基沉默片刻,道:“不必知会宫正司,贵妃马上便要生产,万一那些女官多嘴多舌,伤了皇嗣怎么办?另外,司礼监的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让太后知道,朕自有安排。”
孙家的事情已经被锦衣卫查了出来,虽然不是谋害公主的实锤,却是违背朱瞻基政令的实锤,若是不加以惩处,他的政令如何服众?事到临头,只能拿孙家来杀鸡儆猴。
石林立刻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让贵妃和孙家切割,借此来保全贵妃。
不过如此一来,孙家犯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陛下自然也就不能轻易再动胡善祥的皇后之位,算是达成了女郎的目标。
朱瞻基看向石林,眼中倒映着火光,冷声道:“命人去镇江府查个底朝天,朕要将这几人相关之人一并处死,给朕的女儿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一个警示,胆敢冒犯天颜者,死。”
“臣明白。”
石林还未退出去,司礼监的人已经快步走了进来,道:“陛下,几个罪奴又有交代。”
石林见此急忙告退,这事到底不是他一个锦衣卫百户该听的,还是先走为上。
朱瞻基心底一沉,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黄俨先前与汉王、赵王来往人员的名录,虽无纸抄本,但这几人还有些印象,已经全部让人抄录完毕,恳请陛下看在他们将功赎罪的份上饶了他们。”
朱瞻基接过册子一看,不由一怔,心底百转千回,立刻大声道:“叫石林回来!朕还有吩咐!”
第60章 再相逢
“怎么样?如今身体还难受得厉害吗?”
吴妙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道:“娘娘放心,妾身早就好多了,前些时候问了太医,说这些时候也该胎动了,只是这孩子好像安静得厉害,总没有什么动静。”
朱友桐好奇地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吴妙素已经隆起的小腹,新奇地说道:“弟弟妹妹就藏在里面吗?”她的动作十分谨慎,比抱着琵琶的时候还要小心,仿佛生怕因此吓到了贤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吴妙素笑着说道:“是啊,两位公主小时候也是这样藏在皇后娘娘的肚子里的。”
胡善祥摸了摸女儿的头,道:“你们两个小时候没有一个安生的,总是闹我,尤其是你姐姐,特别好动。”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朱予焕,她正被罚蹲马步。
朱予焕习武,蹲马步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她自己平日里也时常蹲小半个时辰的,说来也不算惩罚,就是如今已经到了霜降,屋内极为暖和,扎了一会便已经开始冒汗。
但胡善祥名义上叫做“惩罚”,无非是不想朱予焕总拿自己冒险。
朱予焕嘿嘿一笑,故意道:“这事我记得,爹爹来摸我的时候,我正在娘的肚子里漂着呢,就顺脚踢开了。”
她说的煞有介事,仿佛是真的一般,让朱友桐大吃一惊,连声追问后来呢。
朱予焕刚成为婴儿的时候很是别扭,细细回想,那时虽然安逸,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活不能自理的痛苦。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周围人叽里呱啦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语言,朱予焕恨不得一夕之间长大……
胡善祥有些无奈地训道:“你姐姐说什么你都信。”
朱友桐扁扁嘴,道:“姐姐是神童,我当然信了。”
吴妙素拿起一颗虎眼糖塞进朱友桐口中,笑道:“桐桐也是神童啊,蔡文姬九岁辨音,桐桐却已经能弹奏古曲,毫不逊色呀。”
朱友桐被夸得喜滋滋的,和入口即化的虎眼糖一般甜丝丝,立刻扑进吴妙素怀里,道:“吴娘娘,什么时候弟弟妹妹才能出生呀,桐桐教他弹琵琶!”
胡善祥生怕她惊着吴妙素和腹中胎儿,训斥道:“桐桐,你吴娘娘如今有孕,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惊一乍了。”
吴妙素倒是不以为意,搂着朱友桐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徐夫人说了,也就只是前几个月要紧,如今胎象稳定,娘娘不必为我忧心。”
朱友桐搂着吴妙素的腰,忽然咦了一声,惊喜道:“弟弟妹妹好像在动!”
原本在扎马步的朱予焕也忍不住凑了过来,一起聚在吴妙素身边,问道:“真在动?”
“真的真的!”
见这姐妹二人如此凑在一起,胡善祥与吴妙素不由相视一笑。
皇子也好、公主也罢,有个儿女傍身,在这深宫之中总不会太寂寥。
如此朱予焕算是免了罚,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回屋内,却见吴妙素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愣,开口问道:“吴娘娘呢?”
“刚才陛下命人传贤妃过去,还是王大珰亲自来接。”胡善祥少见地露出几许不安神情,道:“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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