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心中嗤之以鼻,对妃嫔好还能有个说话聊天的姐妹,对您老人家好,能落个好处吗?
曹婕妤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倒是赵才人心中绕了一圈,道:“娘娘对妾身等妃嫔好,为的是安定后宫,这便是对陛下尽心尽力呀,若是后宫治理不力,每日都是乌烟瘴气的,那才是对陛下不忠不义。”
朱予焕在心底给了赵才人一个大拇指。
往日里这活儿都是吴妙素在干,如今还能有个明白人,她就放心了。
朱瞻基闻言一愣,觉得赵才人说得也有些道理。
胡家虽然有胡善围这个曾经做过尚宫的顶级女官,可从来没给他惹过那些腌臜烂事,更没有昏头一般搅弄他的后宅。
从去年到现在,帝后二人虽然未再有争端,但那日胡善祥少见的强硬和倔强确实让朱瞻基备受冲击,他自认为对胡善祥此人颇有了解,无非是长辈们看重的贤妻模样,时不时效仿古代贤后劝谏。
可那日争吵之后,朱瞻基仔细想来,胡善祥并非没有自己的个性,只是从不向他展示罢了。
如今一看,她大概是将自己的真心全给了这些宫中的妃嫔们,也难怪连孙贵妃也说不出皇后的一句不好。
只是朱瞻基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是天之骄子,生来享受万人敬仰,想要什么得不到?凭什么皇后这般自视清高,将他视若无物。
第68章 朱祁钰
赵才人一番话让朱瞻基豁然开朗,但想到胡善祥总不冷不热的样子,朱瞻基心中仍旧有些郁闷,便对宫女道:“皇后进去多久了?产房血腥,还是让产婆在里面待着,她出来歇息歇息。这样的小事,何劳她亲自进去,也不怕冲撞了。”
他的话刚说完,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又有宫人们刻意压低的激动呼声。
朱予焕眼睛一转,夸赞道:“这哭声好洪亮,想必弟弟妹妹的身体很健康呢。”
朱友桐早就等不住了,往里面凑了凑,开口问道:“娘,弟弟妹妹出生了吗?”
不一会儿,胡善祥便抱着个赤红的襁褓出来,她脸上还带着笑,见朱瞻基也在,不由怔了怔,这才向朱瞻基行礼,道:“妾身拜见陛下,贤妃为陛下诞下皇次子,是大喜。”
曹婕妤和赵才人闻言都站起来贺喜,纷纷上前去看皇次子,都笑着说这孩子真可爱,朱友桐更是在旁边蹦蹦跳跳,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
朱瞻基心中自然也十分欣喜,开口道:“恰好先前给镇哥儿取名的时候呈上来好几个待选的字,朕觉得‘钰’这个字就很不错,若是宗室中未有同名,不如就叫祁钰可好?”
曹婕妤和赵才人听完神情都有些怪异。
这拟字都是皇长子用过的,虽说两位皇子年龄相差不多,可也不能这么敷衍吧……皇长子可是挑了三个月才定下名字的,怎么到了皇次子这里就这样的草率?
反而是胡善祥并不在意,她轻轻地拍了拍皇次子的后背,温声道:“祁钰,祁钰……喜欢陛下给你取的名字吗?”
皇次子还是个孩子,哪里明白这些,只是在襁褓中扭动了两下,还吹了个口水泡泡出来,逗得胡善祥轻笑出声。
朱瞻基见她这样,仿佛皇次子是她亲生的一般,不由愣了愣。
胡善祥并非不能生育,只是朱瞻基不愿让她诞下皇子,所以鲜少和胡善祥过夜。如今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想必胡善祥也很寂寥。
胡善祥不知道朱瞻基心中想法,见孩子哭累了,胡善祥莞尔一笑,叫乳母抱去喂养,对朱瞻基道:“钰,珍宝也,亦有坚金之意①,这名字很好,妾身代贤妃和钰儿谢过陛下。”
朱予焕看出她很喜欢这个字,也道:“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②,是为坚刚不可夺其志③。爹爹果然对二弟弟寄望深厚。”
她就不信了,高帽戴上,朱瞻基还好意思强行带走朱祁钰不成?就算他乐意,张太后大概率也不会同意,最多为了一视同仁,将两个孩子一起养在仁寿宫。
被朱予焕臭捧一番,朱瞻基原本想着将朱祁钰送到太后那里抚育的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待到乳母喂饱皇次子之后道:“将钰儿抱来给朕瞧瞧。”
胡善祥从乳母怀中接过朱祁钰,送到朱瞻基面前,见他抱孩子的姿势还有些生疏,便扶着朱瞻基的手臂,道:“陛下手臂抬高一些,这样钰儿也舒服一些。”
刚出生的小孩子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都丑得如出一辙。朱瞻基瞥了一眼胡善祥,见她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神情,心情复杂,忽地开口问道:“皇后愿不愿意抚养皇次子?”
胡善祥没想到朱瞻基竟然会问这个,不由微微一愣,随后摇了摇头,道:“贤妃初为人母,钰儿是她拼命生下的孩子,妾身又怎么能随意夺走呢?”
朱瞻基本是想看看胡善祥会不会有欣喜的神情,但话问出口便有些后悔了,他心中自然是希望皇长子继位的,其一是未来以此保下孙贵妃的性命,其二便是这样也能避免皇子之间夺储的争端。
若是皇后成了皇次子的养母,便是无形之中抬高了皇次子的身份,于未来继承大统的皇长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见胡善祥不应,朱瞻基便也借坡下驴,道:“皇后说的是。”
胡善祥见状开口道:“妾身想恳请陛下将皇次子留在贤妃身边抚育长大,贤妃平日里同贵妃一起助我协理六宫,对上恭敬,对下宽和,这样贤德的妃子,自然也会是个好母亲,不是吗?”
朱瞻基一噎,但张太后本意确实也没有要抚养皇次子的意思,目的便是不希望皇长子跟着孙贵妃长大,她本人对吴妙素不仅没有意见,甚至很喜欢,何必要像对待贵妃那样对待贤妃。再说两位皇子都是庶子,无论是立长还是立嫡,皇次子都不必考虑继承大统的事情,养在庶母身边又有何妨呢?
更何况皇后这样恳求,旁边的妃嫔也都瞧着,朱瞻基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道:“朕本想着将钰儿如镇儿一般送到太后身边抚养,若是贤妃不愿,那便算了。”
胡善祥思索片刻,道:“到底贤妃是钰儿的亲生母亲,待到她身体恢复了再说吧,如今便先养在贤妃身边,妾身再去打探娘的意思,陛下觉得可好?”
朱瞻基知道张太后精力有限,大抵是不会同意在仁寿宫多养一位皇子的,但既然皇后已经这么说了,他便也应了下来,道:“如此甚好。”他看着怀里的皇次子,到底是连着收获两个儿子的欣喜涌上心头,抱着皇次子又逗又哄。
朱予焕见他们没什么话说,瞥了一眼产房,见无人在意,便自己进去了。
宫人为吴妙素收拾干净身体,刚刚摆了佛手柑等瓜果,是以产房内还有一股血腥味儿。
朱予焕看神氏守着虚弱的吴妙素,不免心生怜意,走到吴妙素身边,拿起帕子为她擦汗。
神氏见皇次子出生之后,众人都围着皇次子转,心中难免为女儿感到不平,又见朱予焕进来为吴妙素擦汗,更觉朱予焕待吴妙素确实很好,感动道:“多谢皇后娘娘和公主挂念着娘娘……”
朱予焕嘘了一声,见吴妙素还昏睡着,这才轻声道:“夫人别急,徐夫人呢?”
“亲自盯着宫人给娘娘去煎药了,说是让娘娘喝了补补身体。”
朱予焕了然地点点头,见吴妙素悠悠转醒,朱予焕这才笑着说道:“妙素,你辛苦了。”
吴妙素轻轻摇头,忽然想什么,问道:“那孩子……”
“是皇次子,爹爹取名‘钰’,以后要叫二哥儿钰儿了。”
吴妙素闻言眼前一亮,伸手拉住朱予焕的手,有些激动地说道:“以后皇次子便是公主的弟弟、娘娘的儿子。”
朱予焕在她脸上看出一种解脱的意味,像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表演,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一般。
朱予焕怜惜地拍了拍吴妙素的手,轻声道:“抱歉。”
对于吴妙素来说,这一切的荣华富贵都是将她的人生都围困于宫中的牢笼,哪怕是亲生的儿子,也不过是徒增牵绊。
吴妙素明白朱予焕的言外之意,只是握住朱予焕的手,低低道:“姑姑、娘娘和公主对我家的恩情,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只好让哥儿同我一起报恩了。”
朱予焕也用力回握她的手,道:“什么恩情不恩情的,钰哥儿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们姐弟两个还分什么彼此?”
吴妙素泪眼盈盈,道:“谢谢公主……”
朱予焕宽慰地摩挲着她的手指,随后起身对屋外的宫人道:“吴娘娘醒了,让乳母将哥儿抱进来给吴娘娘瞧瞧。”
宫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将朱祁钰抱了进来,吴妙素真见着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心里软绵绵的,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又哽咽道:“公主这样喜欢你,我还当你生得多可爱呢,怎么像个红彤彤的猴儿一样……?”
朱祁钰听不懂母亲的话,只是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便啊啊叫了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刚进来的朱瞻基和胡善祥都笑了起来,就是朱友桐也捂着嘴偷笑,又得意地解释道:“吴娘娘不知道了吧,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慢慢就长得像大白馒头了。”
吴妙素面露羞赧,道:“让陛下和娘娘见笑了……”
朱瞻基见她已经是慈母模样,更有些怜惜,便松口道:“皇后也不必再去问太后了,贤妃母子两个感情好,以后钰儿便养在你的身边吧。”他见吴妙素要起身谢恩,牵起胡善祥的手,道:“你刚刚生产,就不要起身了,这都是皇后为你们两个求来的。”
吴妙素和胡善祥对视一眼,见胡善祥温柔地望着自己,更觉不好意思,轻轻道:“妾身多谢皇后娘娘。”
胡善祥也为吴妙素高兴,便未曾挣脱朱瞻基的手,只是冲着她笑着点头。
第69章 小心眼
自从朱祁镇和朱祁钰出生之后,讲官和侍读都有些心思浮动,对朱予焕比以前更加殷勤,时不时还会旁敲侧击询问朱予焕有关皇长子的事情。
朱予焕自然是明白他们的弦外之音,大明一向尊崇立嫡,若无嫡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立长子。如今中宫无子,贵妃和贤妃先后产子,随着皇后年岁渐长却始终无孕,在皇长子和皇次子之间必然要选一人立为太子。皇长子朱祁镇本就先一步出生,又被张太后亲自抚养,大家不免都开始有些倾向。
不出意外的话,皇长子就是未来的皇储,要是能成为太子的座师,就算不能如三杨一般位极人臣,但也不会过得太差。
就是被赶去教太监读书的陈山,人家还兼任两朝实录的总裁官呢。
朱予焕当然也能察觉到这一点微妙的变化,心中琢磨了一番,便趁着拜见自家奶奶的时候如实说出。
张太后听闻也只是嗤笑一声,道:“陛下还在呢,他们倒是开始算计起陛下身后的事情了。”只是说到这里,她也不由微微蹙眉,显然是有些烦恼。
贤妃诞育皇次子的事情很快便在宫中传开,她人缘极好,众人都纷纷贺喜不说,都往吴贤妃宫中送了贺礼。
朱瞻基对贤妃和吴家大加赏赐、胡善祥亲自操持皇次子的满月礼自不必说,朱予焕更是给朱祁钰也送了一枚朱棣留给她的玉环,朱友桐也三天两头地往贤妃宫中跑。如此一来,贤妃母子在宫中更添面子,一时间风光无量。
孙贵妃虽然知道将朱祁镇交给张太后抚养不是什么坏事,可皇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都是庶子,贤妃能够亲自抚育皇次子,她却只能偶尔去探望一眼皇长子。
时间久了,恐怕皇长子都要不认她这个亲生母亲了,如此这般,她含辛茹苦地生下皇长子还有什么意义?
可孙贵妃在张太后那里说不上话,唯一能央求的人也就只有朱瞻基了,三天两头便请皇帝到她宫中坐坐,恳求朱瞻基想想办法,将皇长子重新接回她的身边。
这下孙贵妃惹了众怒,大家都是妃嫔,好不容易轮一次侍寝,都指着有个儿女保命,结果天天被贵妃截胡,换成是谁都受不了。
妃嫔们不敢当面触孙贵妃的霉头,但只要一有空就跑到张太后宫中告状,显然是指望着有人能做主。
张太后自然也看不惯这样的行径,但她到底是长辈,之前已经因为皇长子的事情和孙贵妃有了嫌隙,再和小辈过不去,岂不是让她这个长辈没脸?
朱予焕察觉到张太后有些为难,便笑着说道:“母子情深是人之天性,奶奶和爹爹难道不是这样?只是奶奶心中始终记着爹爹的志向和前途,所以才忍痛割爱。既然贵妃不能和奶奶一般深明大义,那便让贵妃和镇哥儿母子团聚吧,奶奶倒也能落得几日清闲,不必为养育镇哥儿劳心劳力。”
张太后先是微微蹙眉,很快便联想到朱予焕前面特意提起翰林院的人都在揣测皇长子会被立为太子,知晓了朱予焕的小心思,张太后笑道:“你的那点小心眼,瞒得住谁呀……现在是越来越聪明了,知道什么是以退为进。”
朱予焕乖巧道:“焕焕也是担心爹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如今国家正是需要爹爹励精图治的时候,总被这样的小事牵绊心神可不行。太子是国本,以后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吧。”
想到自家儿子对孙贵妃百般呵护,连孙女的委屈也坐视不管,张太后愈发不喜,道:“身为君王,怎么能日日被妃嫔纠缠,沉溺于后宫之事中?往常看她的女书心得写得不错,没想到也是个言行不一的。”她听完孙女这一番明白事理的话,不由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五个是姐弟,血脉相连,未来说到底也只有你们姐弟之间相互照顾,凡事都要像今日这般,为你弟弟多多考量。”
朱予焕起身应下,道:“焕焕明白的。”
另一边厢,朱瞻基对于贵妃一向极有耐心,看贵妃思念成疾的样子,朱瞻基心里难免有些发愁。
但到底孙贵妃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久,朱瞻基也舍不得她这样忧愁消瘦,便打算去仁寿宫试一试。就算不成,大不了也就是被张太后教训一顿,为了这母子两个的事情,朱瞻基也没有少被训过。
朱瞻基还未入仁寿宫正殿便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欢笑声,隔着纱帘一瞧,朱予焕正将朱祁镇抱在怀里逗弄,朱祁镇显然已经和姐姐很是熟稔,正张大嘴傻乐,张太后在一旁瞧着这姐弟和睦的情景,笑着说道:“瞧瞧,镇儿的口水都弄湿你的衣服了。”
朱予焕不以为意地说道:“不就是衣服嘛,回去擦洗一番便是。”
朱瞻基心里少见地打起了鼓,自己亲娘正是高兴的时候,自己上去不是讨打吗?
奈何他答应了孙贵妃,只能入了正殿,故作轻松地开口道:“朕的公主今日怎么有闲心到仁寿宫来啊?朕可是听说了,你让务农寺的工匠做了架织机出来,难不成是又有什么小心思?”
朱予焕将弟弟交给乳母,这才对朱瞻基行礼,解释道:“今日课业结束得早,先生们都未曾拖堂,只说了几句话便放我走了,加之务农寺也没什么大事,焕焕就想着提前回宫探望弟弟。”说完,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道:“至于织机的事情,焕焕正打算让人搬到熙和皇庄去,只要一有结果,必然第一个向爹爹报喜。”
朱瞻基忍不住摸摸女儿的头,笑道:“好好好,爹爹可就翘首以待我们公主的好消息了。”他说罢又对王瑾吩咐道:“从幼军中挑选武艺精良的五十人配给公主做扈从,再也不许出现任何闪失,明白了吗?”
王瑾连忙应了下来。
朱祁镇对父女两个的对话不明所以,只是冲着朱予焕伸出手,啊啊地叫了起来,显然是不明白朱予焕怎么突然将自己交给了别人。
朱予焕笑着牵起朱祁镇的小手,轻轻晃了两下,便将这个小家伙哄好了。
朱瞻基见状调侃道:“你们姐弟感情倒是很好。”
张太后笑眯眯地说道:“这仁寿宫最热闹,咱们镇儿有福气,妃嫔们隔三差五便来看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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