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孙贵妃扶着额头,低声道:“我不是怕皇长子的前途,我是怕另一件事……”
万一……万一她的儿子斗不过公主怎么办?要是这宫中只有她的儿子,那朱予焕便是为了自己,也不敢乱来,可如今宫中还有一个皇次子,也颇受太后宠爱,若是出了个什么一二,皇次子上位,宫中还能有她的好吗?
孙贵妃什么都怀疑,唯独不怀疑朱予焕的野心,只要有机会,朱予焕会用尽一切往上爬,吃多大的苦头都不怕。
她更怕朱予焕身上那股诡异的力量,人人都站在她那一边不说,连陛下都是如此。若是公主调转獠牙对向她该怎么办?
瑞兰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出主意道:“不如娘娘去找老娘娘说情,老娘娘疼爱顺德公主,必然舍不得让她跟着巡边的队伍受苦的。”
提起这个,孙贵妃更觉得胸口发闷,蹙眉道:“自从将皇长子接回宫中,你还见老娘娘那边给过我们一个眼神吗?更何况这事要是让顺德公主知道了,那便真的是‘开战’了,如今陛下都不愿再掺和这些事情,我一个人哪里敌得过满宫的妃嫔?”
孙贵妃如今也算是回过味了,自己为了和皇长子培养感情,从仁寿宫夺回了自己的儿子,却无形之间得罪了张太后。太后如今这样抬举贤妃和皇次子,朝廷之中肯定也不乏闻风而动的人,让孙贵妃更觉心焦。
以自己对张太后的了解,孙贵妃能猜测这次并非是张太后的计谋,毕竟她不会拉下脸面和晚辈闹别扭,唯一有可能出谋划策的便是顺德公主。
她已经不敢再奢求皇后之位,但她绝不能让她的儿子再受委屈!
瑞兰哑口无言,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托宫中熟人打听过,太后娘娘对皇次子也甚是喜爱,更是对贤妃多有赏赐。虽然未曾接到仁寿宫抚养,可两三日就要见一次,这样的恩宠人尽皆知……
孙贵妃攥紧了手,沉声道:“带上皇长子,去仁寿宫,求太后娘娘教养哥儿。”
事到如今,唯有拉下脸面,再求太后娘娘将皇长子接回仁寿宫抚养了!只要能稳固她的镇儿的地位,就算是将脸送上去让人家打又有何妨?她绝不会让镇儿受顺德公主那样的苦。
瑞兰见立刻应声道:“奴婢明白。”
她们这些宫人的命运是和主人联系在一起的,譬如殉天的郭贵妃,自己死了不说,宫人们也要跟着一起遭殃,是以瑞兰倒是十分感激自己的主人是孙贵妃。
贵妃愿意去争,她们这些宫人兴许也能保住一条性命,若是贵妃不去争夺,她们反倒要费尽心思去劝说,也难免刻意言语刺激贵妃。
一行人到了仁寿宫,听到正殿内笑声阵阵,孙贵妃走在引路的人之后,远远隔着纱帘便看到了朱予焕的身影。她站在那里,手持利剑,阳光投向朱予焕,竟然反射出一片金光,晃得孙贵妃一阵眼花,不由有些看呆了。
孙贵妃微微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入殿,瑞兰和乳母跟在一旁,也都停了下来。
一行人站在殿外,只见朱予焕挥舞手中长剑,道:“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①”
只见剑光一闪,孙贵妃不由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第78章 说书人
张太后体恤宫人们夏日辛劳,特意免去他们在宫门外候着,但到了殿门,只留一个宫人在门口守着,必须有人看守。因此宫人们瞧见孙贵妃来了,便急急忙忙进去通报,并未看到孙贵妃后退的那一步。
瑞兰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虽然不明白孙贵妃为什么会突然被震慑,但还是立刻上前扶住孙贵妃,低声道:“娘娘不要露怯。”
孙贵妃回过神,握紧了瑞兰的手,沉声道:“好。”
听闻孙贵妃带着皇长子前来,朱予焕早就将长剑入鞘,交给了旁边的韩桂兰,对孙贵妃行礼道:“焕焕见过孙娘娘。”
孙贵妃见她将头发全部束起,梳的却并非男子发髻,而是女子丫髻,只用一根红绳固定,绳尾垂在她耳边,倒是与朱予焕身上的青甲颇为相称,盔甲上的铆钉对着帘子透进来的光,霎时间银光闪闪,好一副猎猎英姿。
孙贵妃不由心中一颤,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其他妃嫔也纷纷向孙贵妃见礼,孙贵妃瞧见胡善祥也在,便向太后与皇后问安,这样浩浩荡荡的一番礼仪下来,孙贵妃这才带着皇长子落座。
孙贵妃好似全然不知一般,开口问道:“今日老娘娘宫中怎么这样热闹?”
“是公主在外面的太平茶坊听了说书,便回来和我们说说。”
孙贵妃只当不知,问道:“说得是什么书?我怎么未曾听过。”
宫妃们哪里知道,也就只有吴妙素清楚,答道:“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妾身小时候听街边说过,就听过前面几回,什么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早就记不太清了。”
如今宫中风向都冲着皇次子,张太后也很给面子,让吴妙素和胡善祥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边,见孙贵妃来了,也未让吴妙素起身让座。
朱予焕笑道:“这一回叫‘议温明董卓叱丁原,馈金珠李肃说吕布’,刚才正好说到董卓和袁绍针锋相对呢。”
孙贵妃自然知道这一段是涉及帝位继承、废嫡立庶的故事,表面上看是讨论皇位,可实际上却是董卓和其他人的较量,董卓当时虽然悍勇,但真对上一腔豪气的袁绍,竟然也有几分胆怯,倒是和如今的她有几分相似。
孙贵妃不愿多想,只是看向朱予焕,出言问道:“公主这甲……”
何惠妃笑盈盈地说道:“听王大珰说是陛下怕两厂来不及赶制,着人将自己以前穿过的青甲拆了重编,为公主特制了一副甲。”
自从陛下赏赐胡家而未曾赏赐孙家,尤其是听说外面都在望风皇储的事情之后,妃嫔们都明白孙贵妃在张太后和陛下那里失了从前的宠爱,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孙贵妃一怔,也笑道:“陛下的青甲是太宗爷所赐,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好东西,陛下竟然也愿割爱于公主。”
她虽看着面不改色,但心中却隐隐发冷,这甲或许于她们这些妃嫔来说不算什么,但于陛下和那些大臣来说,便不仅仅是一副盔甲,陛下如此赏赐,到底是想做什么……
朱予焕若是知道孙贵妃的内心想法,必然会告诉他,朱瞻基其实什么都没想,就如宠爱孙贵妃一般,这赏赐就是无理由的,无非是人们喜欢在其中牵强附会,有些人信了而已。
只不过从前这份宠爱是对着孙贵妃的,她自己未曾察觉,如今攻守易形,她才觉得害怕。
胡善祥轻咳一声,道:“不过是陛下厉行节俭而已,无需在意,陛下有更贴身的明甲保护,旧甲大小不合适,留着也不过是徒占库存,打发焕焕也已经足够了。”
朱予焕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道:“在京两厂每年能够制作千副明甲已经是拼尽全力,更不必说还要抽出空闲制作暗甲,如这青甲便是所谓暗甲,外面是棉布,内嵌铁片,制作功夫俭省许多麻烦,拆了重做不仅做得又快又好,还节省下了不少甲片。”她从怀里拿出两根红绳,上面竟然各自穿着几片甲片。
众人正不明所以,朱予焕已经笑着说道:“这两片甲是从盔甲的心口处取下来的,我已经问过爹爹,爹爹准我将这两片甲穿线作为平安符送给弟弟们,好护佑弟弟们平安顺遂。”
那甲片是打磨过的,又在外面镶金,圆润微凉,当做项链挂着,倒也不会伤着小孩子。
吴妙素闻言急忙起身,道:“多谢陛下,多谢公主,都还惦记着钰儿。”说罢,她便接过韩桂兰手中的红绳,直接系在了朱祁钰的脖颈上。
朱祁钰没见过这样的小东西,握在手里来回摆弄,还放进嘴里咬了几口,把周围人逗得直乐。
孙贵妃有些犹豫,但想到张太后就在一旁,最终还是如吴妙素一般,将甲片为朱祁镇戴好。
妃嫔们闻言不由纷纷夸赞起朱予焕为两位皇子如何费心,张太后更是笑道:“焕焕这孩子,做事一向周到,对弟弟妹妹们都关爱有加,我最是放心。”
曹婕妤恭维道:“公主可是老娘娘亲手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深受老娘娘一言一行的教导。”
孙贵妃顺着曹婕妤的话道:“陛下、公主,都常聆听老娘娘的教诲,自然是要比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要好。”
张太后把刚才孙贵妃对朱予焕的戒备看在眼里,如今虽然听出她孙贵妃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并不接茬,反而笑道:“什么教导不教导的,马上也要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如今是该享福的时候,教导规劝之类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这些年轻妃嫔去做吧。”
妃嫔们都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顺着张太后的话说了下去,唯有孙贵妃听懂了张太后的弦外之音,少见的没有言语。
第79章 定国本
张太后这是故意给孙贵妃没脸,无非是告诉她,就算她有皇帝的宠爱,她张太后也是太后娘娘,是皇帝的亲娘。
她还是皇后、太子妃的时候,尚且没有人敢和她公然唱反调,如今当了太后,孙贵妃竟然借着儿子拿捏她?张太后当然无法忍受。
朱予焕自然也注意到了孙贵妃的尴尬,见状开口道:“许久未见镇哥儿,身子好些了吗?”
她说这话无非是打算给孙贵妃一个台阶,帮她将朱祁镇重新送回仁寿宫,反正她左右不了立嗣,既然如此,为何不给她奶奶和她爹一个台阶呢?也算是卖好了。
再说了,她的弟弟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孙贵妃未曾想到朱予焕会开口,不由微微一愣,又听得何惠妃也问起了皇长子的身体,这才笑道:“已经好上许多了。唉……都是我照顾不周,没想到皇长子刚回我宫中便病倒了。”说罢,她转头看向张太后,有些紧张地试探开口道:“到底妾身没有亲自照顾过孩子,不比老娘娘周到……”
这下许多人都品出了味道,不由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其上的张太后,好奇这位久经风霜的老娘娘的态度。
张太后轻轻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这皇长子毕竟是贵妃的儿子,钰儿已经养在贤妃身边,我又怎么能将皇长子从贵妃身边夺走呢?”
孙贵妃握紧了手,低声下气地开口道:“皇长子出生便养育在老娘娘身边,即便跟着妾身回宫,也时时刻刻思盼着老娘娘,时常哭闹,此为祖孙情深,妾身既然身为母亲,更应当如孟母三迁一般为子女考虑。”
瑞兰见状,立刻从乳母手中接过皇长子,交到了张太后面前,犹如献宝。
看到孙贵妃如同落败的公鸡一般,张太后脸上才多了几分笑意,她伸手接过不明所以的朱祁镇,轻轻地晃了几下,见他在自己怀里喜笑颜开,张太后才接着说道:“是啊,父母爱子,自然是拼了命的为其谋划,但这谋划光是努力可不行,还要看你本人能到哪一步,若无远见,谋划再多也是无用。”
朱予焕明白张太后的意思,无非是说孙贵妃水平不够,再怎么谋划也是乱来,远不如她。
孙贵妃露出受教的表情,道:“老娘娘说的是。”
而其中的屈辱,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张太后先是让吴妙素将朱祁钰抱到面前,又冲着朱予焕招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朱予焕微微一愣,刚刚上前,张太后已经牵着她的手,和朱祁镇、朱祁钰的手放在一起,笑盈盈地开口道:“你们虽非同母姐弟,但也一样是同父的血亲,更应该同心协力、同力协契,明白吗?”
朱予焕郑重颔首,道:“焕焕明白。”
胡善祥闻言也起身,接过身旁侍候的女官手中的奏本,道:“妾身已经拟表,请陛下巡边归来后早定国本,立皇长子为皇太子,以安民心。”
张太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拊掌道:“如此甚好。”
孙贵妃未曾想到胡善祥竟然早就准备好上表请立太子,一时间心乱如麻,既替自己的儿子高兴,又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大真切。
便是旁边的妃嫔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吴妙素最先起身道:“皇后娘娘贤德。”
妃嫔们也纷纷起身附和。
直到带着瑞兰出了仁寿宫,孙贵妃这才回过神,对瑞兰轻声问道:“皇后娘娘上表请求立咱们哥儿做皇太子?”
瑞兰也兴奋地点点头,道:“是,娘娘没有听错,皇后娘娘确实这么说了。”
一旦贵妃成了皇太子的母亲,她们这些宫人也就博得了一条生路,瑞兰如何不激动?
孙贵妃却直直地望着前面的路,许久之后才道:“亏我平日里最爱看戏,却没发现这戏台子是早就搭好了,就等我上去唱呢。”
今日这一唱一和,比她生孩子还要顺利,是早就谋划好的。
恐怕顺德公主就等着她回来向张太后服软呢,到时候皇后上表请立太子,也是一桩功劳。说到底,太子立不立,于无子的皇后而言没有任何影响,这样一闹,皇后主动上表请求册立太子,不仅无过,反而于江山社稷有功,后位更加稳固。
瑞兰不解其意,疑惑地问道:“大哥儿能被立为皇太子,娘娘难道不为大哥儿做太子高兴吗?”
孙贵妃惨笑一声,道:“唱了这么久,还是人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戏子罢了,喜从何来?”
这句话瑞兰倒是听懂了,急忙小声道:“娘娘,这可不能乱说啊,您是尊贵的贵妃,位份在众妃之上,您要是戏子,娘娘们都成了什么?”
孙贵妃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才重新打起精神,道:“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自然要坚持下去。”
瑞兰听完连连点头,道:“是啊,娘娘和大哥儿的福气多着呢,何须为这样的小事多愁善感。”
另一边,朱予焕先是去了马场,纵马跑了五六圈,又先后射箭舞剑,傍晚回了坤宁宫中,朱予焕先是在宫苑内跑了几圈,用过晚膳后又踱步许久,直到入夜,这才将身上的青甲卸下。
韩桂兰在一旁帮她拿寝衣出来,瞧见朱予焕素白的里衣透出来几道红痕,吓了一跳,忙道:“是不是这盔甲不合身?公主身上怎么留痕了……”
朱予焕只是摇摇头,道:“这甲少说也有十几斤,还没算上头盔呢,我之前都是穿曳撒,最多就是棉甲,这也算是铁甲了,身体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
韩桂兰已经从屋内的箱柜中拿出了药膏,见朱予焕褪下衣衫,便净手帮她上药,“今日皇后娘娘主动提出早定国本,老娘娘很是欣慰,可见公主和娘娘的谋划分毫不错。”
“不过是顺着奶奶和爹爹的心思罢了,立嗣一事,宜早不宜迟,自己开口,比被人强压着开口要好吧?”朱予焕被她碰到痛处,身体先是一僵,才闷闷道:“更何况爹爹封赏是为什么?总不能是为我娘的心和外祖一家吧?此表一上,无需多言,后位自然稳固。”
说到底也多亏朱瞻基的理智大于情意,考虑到胡善祥的贤名在外,她朱予焕还有些用处,皇庄里的“惊喜”还没有完成,朱瞻基暂时不想废了她们母女二人。反正孙贵妃到底没有吃亏,将来太子登基,孙贵妃仍旧是圣母皇太后。
韩桂兰见她这样,不由跟着心里一痛,指尖轻轻拂过朱予焕的后背,道:“人人都道富贵好,可是富贵之后也有辛酸苦辣呢。”
朱予焕闻言轻轻地笑了起来,道:“这算什么苦?这家里还有我的一口饭可吃,我高兴还来不及。”她背对着韩桂兰,烛光透过绘着舆图的屏风照进来,在她的身上投下一片影子,仿佛那相形之下有些瘦弱的脊梁扛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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