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则是乖乖问好道:“吴娘娘安。”
不等吴妙素行礼完毕,朱瞻基已经扶着她起身,道:“要这些虚礼做什么?”他环视一周,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人,便开口问道:“皇后今日不在吗?先前总听人说皇后常来你宫中探望钰儿。”
吴妙素言笑晏晏,“哪有让娘娘天天来探望妾身的道理?可娘娘说天气太热,不准妾身带着钰儿去坤宁宫,妾身也只好作罢。”她身上穿着纱衣,还算是清凉,见父女两个额头都有汗,便让人送来湃过的瓜果给两人解暑。
王瑾让人将东西搬进来,笑道:“这都是皇爷从内库里面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是给哥儿准备的。”
吴妙素呀了一声,道:“陛下带这些做什么?宫中已经有不少孩子的玩具了,多拿也是浪费。”
朱瞻基却不以为意,道:“这种小东西,节俭什么?以后还有。”
乳母怀中白白胖胖的朱祁钰咿咿呀呀的,小家伙正挥着藕节一般的白嫩的手臂,显然对朱瞻基很是好奇。
朱瞻基不由欣喜地接过朱祁钰,搂在怀里道:“好小子,看不出来啊,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吴妙素笑盈盈地说道:“他呀,本来是没这么白白胖胖的,可宫中的妹妹们常来探望,皇后娘娘又告诉妾身不少照顾孩子的法子,太后娘娘更是又指派了乳母来,这才将他养成现在这小猪的模样,他原先可没这么能吃。”说罢,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朱祁钰的小脸,还不懂事的朱祁钰不明所以,只是咯咯地笑。
朱瞻基笑呵呵地说道:“那他可得多向他姐姐学学了,焕焕这丫头,做什么事情都拼尽全力,就连小时候吃奶都是这样。”
见吴妙素看向自己,朱予焕心底老脸一红,立刻否认道:“我怎么不知道,爹爹可不要胡说呀,这不是破坏我在钰哥儿心中的长姐形象吗?”
朱瞻基抱着朱祁钰坐下,用他脖颈上挂着的玉环逗他,道:“那会儿你才出生多久,当然不记得了,喝奶时使的劲儿,乳母都被你吓了一跳,为了让你吃饱,换了好几个乳母轮流喂你。你曾爷爷听说了这件事,更是说你这孩子一看就是受过委屈,这辈子才投生到咱们家中的,可得好好照顾你才行。”
朱予焕不由腹诽,自家曾爷爷这不是在说她是饿死鬼投胎吗?
她也没办法,换成是谁,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婴儿,第一反应不都是努力吃奶让自己活下去吗?她可不想早夭。
在一旁拿着团扇给父子二人扇风的吴妙素笑道:“还是太宗爷有远见……陛下和娘娘这般精心抚育公主,公主可是没少立功呢。”
朱祁钰在朱瞻基怀里,看到朱予焕站在一旁,立刻冲着她伸出了手。
朱予焕常来贤妃宫中探望,在朱祁钰眼中自然是“熟人”,小孩子便是这样,身边常有谁就离不开谁。
吴妙素这话甚合朱瞻基的心意,见朱祁钰与姐姐亲近,朱瞻基笑道:“咱们焕焕也是天降福星,有你照顾着你的弟弟们,爹爹可是放心多了。”
朱予焕拉着朱祁钰的小手,望着他还清澈的双眼,温柔道:“现在焕焕照顾弟弟们,将来可得弟弟们照顾我呢。”
朱瞻基被她的话逗笑,道:“有你这两个弟弟,咱们的焕焕走到哪里没有好日子过啊?”
第75章 去吃苦
如今已经是夏日,即便是在宫中的树荫下小坐,也一样汗流浃背。
朱瞻基用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汗,道:“这京中冬日里冷得要命,夏日里热得要命……”
不说朱祁钰,朱瞻基本人也热的厉害,汗沿着脖子直往衣服里灌。
吴妙素将团扇凑前一些,轻轻扇风,“再过一个月就渐渐凉快下来了。”
提起这个,朱瞻基叹了一口气,道:“天一凉,只怕边境又不安生了。”
朱予焕见状开口道:“阿鲁台前来进贡,为的便是开通互市,爹爹已经给了他们教训,也无需太过追究,以此彰显帝王宽仁。可阿鲁台连贡马都有敷衍,只怕互市更会乱来,既然如此,爹爹何不亲自前往边境巡视,看看阿鲁台是否真的心悦诚服。”
后世有各类避暑山庄,不过到了大明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至多也就是去西苑休闲娱乐,到太液池边吹吹风,微服私访也是轻车简行,从不劳民伤财。
因着阿鲁台进贡和在京城惹出乱子一事,朱瞻基确实有巡边的想法,但亲自去看互市的主意却未曾有过。
不过是和蛮夷互市交易罢了,哪里用得着皇帝亲自去?堂堂天子去看边民和没落的蛮夷买卖,未免也太落面子了。
“焕焕听人说起过,这互市看似互惠互利,但于边境百姓而言,却是鞑靼的又一番侵扰,鞑子常以劣等商品来骗取当地的粮食,正是需要威吓的时候。”朱予焕面露崇敬之色,道:“若是爹爹愿意屈尊纡贵,亲自前往,想必不仅阿鲁台不敢再敷衍吝啬,边境的百姓们也必然感恩戴德。”
如今互市没有一个标准的章程,朱瞻基身处高堂,自然是一片繁花似锦、天下太平,可太平二字之下却满是跳蚤。朱予焕想着让朱瞻基亲自前往,也能提高他对互市一事的重视,将互市当做一件正事对待。
与往常不同,朱瞻基思索片刻,还是道:“巡边之事尚可,互市一事,朕再考虑二三。”
吴妙素见他凝神不语,便知道朱瞻基的心思已经放在了朱予焕所说的事情上,不由微微诧异于朱瞻基竟然真的将朱予焕的话全部听了进去。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团扇,伸手接过朱瞻基怀中的朱祁钰,轻声细语地哄了起来。
朱瞻基回过神,见朱予焕还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瞧着自己,颇有些哭笑不得,“你一直瞧着爹爹做什么?”
朱予焕只用希冀的眼神望着朱瞻基,一言不发。
朱瞻基伸手一点她的额头,道:“巡边不是出游,不能带你。”
朱予焕轻轻哼了一声,双手叉腰,道:“爹爹不带我,那我就自己想办法,躲进粮车里也好,装成大头兵也罢,反正肯定能跟得上爹爹的。”
朱瞻基面露无奈,“你啊……”
吴妙素见状提议道:“妾身先前听人说,陛下曾从幼军中拨人做公主的扈从,既然如此,只要将公主带在陛下身边,天子威仪震慑,又有兵将保护,有何可惧呢?”
朱瞻基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见贤妃也帮着朱予焕说话,这才开口问道:“朕要是不答应,你真要偷偷跟上?”
朱予焕用力地点点头,认真地说道:“将来弟弟们也要跟在爹爹身边一同戎装出行,如今焕焕也不过是替弟弟们探路而已。”
朱瞻基思索片刻,道:“也好,不过巡边不是小事,你可不能耍公主性子,且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你就是想抱怨也不行。”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中很清楚,朱予焕是个天生能吃苦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只会一心向前、誓不回转。
果不其然,朱予焕郑重道:“爹爹放心,焕焕不会让您失望。”
朱瞻基拍拍女儿的肩膀,道:“好,只要你有这个决心,爹爹哪有不答应你的道理。”说罢便对王瑾吩咐道:“让人尽快给公主准备合适的盔甲和武器,以免到时候耽误公主一起巡边。”
巡边意在助长边军士气,恫吓夷寇,又不是像朱棣北征一般,带着朱瞻基在刀枪剑戟中向前闯,自然无需担忧安全。
只不过对于朱予焕这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来说,巡边肯定要比之前在西苑游玩打猎更加辛苦。
王瑾急忙应了一声,心中顿时对公主刮目相看。
别看公主人儿小,就没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比他这个常年在皇帝身边行走的人还要更懂陛下的心思,当真是七窍玲珑。
朱予焕笑嘻嘻地冲着朱瞻基行礼,道:“焕焕多谢爹爹!这就回去好好准备!”说罢便一溜烟地跑出去了,急得韩桂兰在后面直追。
第76章 论佛法
朱瞻基见她迫不及待奔出去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对吴妙素道:“瞧瞧她猴急的样子……”
吴妙素见朱予焕得偿所愿,心里也不由替她高兴,便笑着借口道:“公主是知道陛下的不易,真心想要替陛下分忧解难,不然一个公主何苦操心这些呢?”
这话说得朱瞻基心中十分熨帖,“她从小就明事理。”他见靠在吴妙素怀里的朱祁钰伸手去抓她的发簪,笑着接过孩子,道:“钰儿倒是和你一样,有几分活泼,那会儿你还是女官呢,射箭的样子也是英姿飒爽。”
吴妙素顺势道:“孩子大都是跟着母亲长大,脾性难免和母亲相像。”
朱祁钰听不懂母亲的话,但看到她唇边带着笑意,还是开心地搂住了吴妙素的脖颈。
朱瞻基闻言想到了胡善祥,他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总爱替她说话。”
吴妙素摘下发间的簪子,用上面的流苏逗弄朱祁钰,道:“看着公主这样尽心尽力,妾身总想起年幼的时候,为了家中的母亲和弟弟,必须竭尽全力,心有所感罢了。”
朱瞻基笑了笑,道:“她是公主,不比你小时候吃的苦头多。”
“这世上各有各的苦法而已,有人受体肤之苦,有人却是心中自苦。”
朱瞻基见她如此温和,道:“你这说法倒有几分万般皆苦的意思,最近是在看佛法?”
“老娘娘常召妾身去仁寿宫,见老娘娘钻研佛法,妾身便也想着多了解一些,也常抄佛经送去。”
朱瞻基听了眉头微动,顺口问道:“太后娘娘常叫你和钰儿过去?”
吴妙素对宫中的风言风语也有所耳闻,道:“是。不过陛下放心,老娘娘心中最看重的还是皇长子。”
朱瞻基未曾想到她竟然如此透彻,不免有些意外,道:“你……”
“皇后娘娘三申五令,宫中不许搬弄是非,可妾身明白,国家继承是一国之本,若是朝秦暮楚,国家岂能安稳?”吴妙素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道:“钰儿是弟弟,理应谦让哥哥才是。”
朱瞻基不由感慨道:“还是你识大体。”
吴妙素有些无奈,道:“妾身一开始也有些想不清楚,甚至沾沾自喜,只是皇后娘娘几次三番上门,与妾身分明道理,妾身才明白老娘娘和陛下的苦心。”
朱瞻基长叹道:“她是个好皇后,若是宫中妃嫔都能效法她,朕也不必忧愁。”
吴妙素自然是明白他所说的是孙贵妃,宽慰道:“《妙色王求法偈》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若非为爱,又怎会忧怖?”
朱瞻基沉默良久,问道:“那皇后呢?”
吴妙素不由一怔,没想到朱瞻基会提起胡善祥。
朱瞻基见她愕然,轻笑了一声,道:“没想到朕会说起皇后的事情吧?”
吴妙素倒是不否认,只是道:“陛下缘何在意娘娘的心思呢?娘娘贤明大度,从不拈酸吃醋,宫内宫外都是一片赞扬之声,这难道不好吗?”
“若心中无爱,则无忧无怖,可见皇后心中并没有朕。”朱瞻基有些自嘲地开口道:“朕想做个明君,不想与朕的皇后做一对怨侣,唐朝的太宗,我朝的太祖爷和太宗爷,哪个不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吴妙素明白他口中在意的是帝王美名,但还是如实道:“娘娘在宫中也已经十一年了,这些年什么事不是越看越透彻?兴许是不愿再交心了吧。”
朱瞻基嗤笑一声,道:“从她嫁入东宫起,朕就未曾见过她与人交心。”
吴妙素并不知道这二人往事,但对孙贵妃的事情却略有所知,便道:“或许娘娘知道陛下和贵妃两小无猜,所以才不愿插足其中……陛下忘了,娘娘比贵妃还小一岁呢,出嫁前还是小女儿心思呢。”
朱瞻基一怔,默然许久,道:“朕倒是忘了,她如今也还不到而立之年,家中最小的妹妹似乎也刚到出嫁的年龄。”
吴妙素顺着他的话道:“其实陛下如何不知道娘娘的好呢?只是娘娘生性含蓄,陛下不知道该如何对娘娘好罢了。”
朱瞻基因为她这几句话豁然开朗,道:“你说的是,皇后虽不说,但心中总该牵挂家人,这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职务不错,也无需再升,便加赐每年食禄五百石。”
吴妙素旋即应声:“陛下说的是。”
第77章 汝剑利
朱瞻基突然封赏胡家,让众人都有些惊讶。
别看胡家封赏不高,也未曾有个爵位,但孙家每次都紧随其后,步步紧逼,这还是朱瞻基第一次单独只给皇后娘家赏赐,不然众人也不会惊讶。
就连朱予焕一时半会儿也没想明白朱瞻基这是什么意思,但事后听吴妙素提起,便也算是大彻大悟了。
朱瞻基累了,虽然未曾和大臣起冲突,但先被孙贵妃弄得心力交瘁,光是为了孙贵妃、孙家和皇长子的事情,朱瞻基就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估计政事都未必能让他这样疲惫。也正因如此,朱瞻基才意识到胡善祥的好。
朱予焕不敢说自己对孙贵妃有多了解,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孙家的人都禁不住拱火,只要有了危机感,他们就越发容易利令智昏,是以朱予焕才一直用各种方式给孙贵妃施加精神压力。
这招要是对上胡善祥,那自然是三杆子打不下来一个枣,但对孙贵妃却是一对一个准。
果不其然,朱瞻基打算带着朱予焕一起巡边的消息一出,朝臣们都还没说什么,孙贵妃便有些坐不住了。
若朱瞻基只是封赏胡家,她尚且可以接受,可朱予焕一个公主跟着陛下巡边,实在是让孙贵妃有些难以接受。
上一个被皇帝带着一起出去的便是朱瞻基,可当时的朱瞻基是太孙,未来的皇帝,朱予焕区区一个公主,凭什么跟着皇帝去巡边?
孙贵妃椅子上的软枕被丢在地上,瑞兰见状劝慰道:“娘娘和公主赌什么气?公主便是再厉害,到底也只是个女子之身,将来可都得靠皇子,咱们皇长子又天生的聪明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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