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去去去!”
宋瑛咳嗽两声,严肃道:“别拍马屁了,说点正事。”
即便是公主,那也是君,哪有被臣子评头论足的?
众人看向朱予焕,见她脸上依旧是从容的表情,甚至隐隐有一丝笑意,都连声道:“是。”
郭玹原本想着如何接近顺德公主,听说朱予焕要让人排演战局,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文章,他可是听人说过,顺德公主博闻强识,最擅引经据典。可没想到朱予焕的目的是考校这些下等军官,反倒让他的计划全部泡汤。
他真是想不明白,顺德公主见这些鲁莽的兵油子干什么?
朱予焕听几人说了自己的想法,无非是说兀良哈人一路顺畅无比地跑到会州,甚至还敢继续南下,可见也是一支精锐,天子之师自然是战无不胜的,但兀良哈人战斗之英勇同样不输人,保不准会在山间交战。
这些观点大同小异,朱予焕大概听了一遍,见旁边有个四方脸面的青年,身材魁梧、面有髭须,看着倒是很精神。
他和那些讨论得面红耳赤的官兵不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盘,目光炯炯,若有所思。
朱予焕开口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朱予焕在和谁说话,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这才发现原本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他身材高大,要不是一直站在营帐角落的黑暗里,早就被人发现了。
郭玹本就心中不快,看他身上的紫花布甲,开口斥责道:“不过就是个百户,这里轮得到他进来面见公主吗?他是谁带进来的?”
郭玹此言一出,军官们心中都有些不服气。
这些大官儿自己在京城过安稳日子,时不时克扣粮饷,竟然还瞧不起他们这些亲自保家卫国的军人……
百户就百户,那咋了?公主都没说什么,他怎么那么多话!
奈何郭玹爵位在身,官级也比他们大得多,这些军官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心里嘟囔几句。
站在后排的一人赶忙上前,道:“臣遵化卫镇抚石岩,这是臣的侄子,臣膝下无子,也是想着带他见见世面……”
不等郭玹开口,朱予焕已经道:“要说身经百战,还是你们这些军官,尤其是常在前线和敌人作战的士兵,对于敌人更加了解,说说又有何妨?身为领军之将,更应该博采众长,取之精华,要是连这点判断都没有,如何让下面的人心悦诚服?爹爹特意下谕,‘为将驭卒,须爱之如子弟,即卒事将如父兄矣’,诸位可不要忘了。”
郭玹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但想到顺德公主的身份,还是忍着怒气附和道:“公主说的是。”
军官们这才觉得心气顺了点,心里不免对郭玹幸灾乐祸。
大官又怎么样?在公主面前不是一样要低头?胡子那么长一把,还不如公主明事理呢!
宋瑛夹在其中,不好说什么,只能又咳嗽了几声。
张辅将郭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不免在心中感慨。
郭玹年长公主不知道多少,不仅沉不住气,又没有容人之量,也难怪武定侯家先前为了爵位继承更是闹得家宅不宁,家中人才愈发凋零。
朱予焕这才看向那个青年人,开口道:“说吧。”
石岩给了侄子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一定要小心谨慎,先不说对面的是公主,旁边的英国公和西宁侯都看着呢,要是像平时一样,岂不是要给天捅个大窟窿吗?
只求他的大侄子能看懂他的眼色了!
第85章 石百户
只是这大侄子却未曾看懂石岩的挤眉弄眼,直言不讳道:“陛下率领士兵出喜峰口之后,必然直击兀良哈,兀良哈突然面敌,防备不及便会溃走,正是追击的好时候。”青年指着沙盘上代表山峰的石头,道:“喜峰口以北山多,兀良哈被短暂击溃,必然会选择藏身山中,趁机反咬,陛下更应该搜山捣穴,必然能枭首贼寇。”
石岩听他这么说,便知道这话让武定侯听在耳朵里明显是在唱反调,他觑见郭玹的脸色,更觉心底凉飕飕的,好像被人扒光了盔甲扔在帐子外面,下一秒就会没命似的。
此言一出,军官们顺着他的思路一想,确实十分有道理。
兀良哈入侵劫掠为的就是抢粮食过冬,怎么甘心就这样没了东西?被突袭击溃之后若是还想夺回辎重,也只能藏身山中。
郭玹虽不敢对公主发作,但一个百户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他听完便哼了一声,道:“兀良哈这等鼠辈,他们岂敢在天子所到之地放肆,面见陛下还不是乖乖投降?你倒是看得起这些敌军之将,不知道是不是有畏战之心啊!”
石百户闻言额头青筋暴起,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这副表情自然被朱予焕看在眼底。
石岩到底官小,底气不足,听到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脸一白就要开口辩解,没想到朱予焕微微一笑,道:“武定侯说得不错,兀良哈贼不会逃走的。”
郭玹没想到朱予焕竟然也附和自己,不由一愣。
众人闻言都看向她,朱予焕这才接着解释道:“兀良哈贼南下一路劫掠,应该抢了不少牛羊辎重,怎么舍得就这么抛下?他们要么投降保命,要么如你所说,藏身山中,蓄力反攻。”她说到这里,勾起嘴角,道:“陛下此次携带三千精锐,其中有数百人配备神机铳,敌寡我众,贼寇装备制式远逊我军,即便侥幸逃过一劫,也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哪敢反攻?只能投降。”
这支兀良哈贼寇的军情收集明显不如大明,又从大宁南下,一路还算顺畅,必然大意轻敌,谁能想到朱瞻基会带着精锐前去袭击?怕不怕朱瞻基这个皇帝另说,让神机铳打两发,换成是谁都老实了,更何况这群人十有八九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朱予焕的分析本就有道理,加上她又为军官们说话,帐内顿时一片附和叫好声。
其实他们之中不是没有懂这些道理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用这些合理分析说服其他人,更不用说有的军官虽然身居高位,但不过是通过家里荫封得来官职,对军事并非完全了解。
朱予焕笑盈盈地看向郭玹,语调微微上扬,“武定侯,我刚刚所言是否正是你想说的?”
郭玹在军中也见过不少风浪,可却都不如朱予焕看过来的这一眼,令他罕见地心中一跳,背后隐隐发凉。
他现在是明白了,顺德公主是在告诉他,郭玹能想到的,顺德公主同样能想到,她不是他能拿捏在手中的泥娃娃,不要想着拿捏她来换取荣华富贵。
郭玹喉咙干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石百户心悦诚服,道:“没想到公主年纪小,心思却比我家那口子缝衣服的针眼儿还细。”
石岩差点被自己侄子的话气厥过去,正想着如何找补,没想到朱予焕却毫不在意,笑道:“那你以后可不要瞧不起穿针引线的夫人。”
郭玹听出她话里有话,涨着个脸说不出话。
张辅见郭玹拉不下脸面,主动开口道:“公主曾得太宗教导,又跟随陛下左右,机敏过人。”
“是……”
说话间,营帐外传来脚步声,传令兵冲进来,面露喜色,道:“兀良哈贼人已全部束手就擒,酋渠被陛下亲手射杀,此战斩获牲口、辎重无数!陛下有令,敕驸马都尉西宁侯等移营前进,与王师于会州汇合!”
这下众人纷纷高呼天子万岁,按照宋瑛的命令各自离开,准备拔营出发,宋瑛则亲自去监督军务执行。
朱予焕见状对身后的徐恭吩咐一声,示意他去问问那个百户的姓名。
郭玹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与朱予焕和石百户所说的一模一样,见众人散去,他终于咽下一切不甘,对着朱予焕拱手作揖道:“殿下所言远高于臣心中所想,臣佩服。”
朱予焕伸手托起郭玹的手臂,道:“武定侯过谦了,都言大浪淘金,武定侯功勋在身,自然知道行军打仗、为官为人都要脚踏实地,爹爹看在眼中,如何不重用这样的有志之士?”
郭玹心中再有憋屈,被朱予焕这么来回折腾一番,也已经全部消散,只恭敬道:“殿下说的是。臣这便命人拔营去了。”
张辅见她早就看穿了郭玹的那点心思,待到郭玹离开,他才开口道:“公主先前说要赏赐军官,不知要如何赏赐。”
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爹爹不是缴获诸多辎重吗?我早就提前向爹爹讨要,到手之后便会分发。”
张辅不由哑然失笑,“殿下做事果然深思熟虑,总比别人多想一步。此次所谓军中排演,不仅安抚了武定侯和军官,也在无形之中考验了这些低级军官的水准。若陛下想要论功行赏、拔擢军官,可以今日为准。”
两人对视片刻,朱予焕淡然道:“陛下身边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人人趋之若鹜,身处其中自然更要多思多想,否则一旦事发,只有追悔莫及。这一点,英国公比我更清楚。 ”
张辅神情一紧,笑道:“殿下所言极是。”
待到和英国公分开,朱予焕也回去简单收拾一番,见徐恭回来,这才笑着问道:“追上人了吗?刚才那个百户姓甚名谁啊?”
徐恭答道:“臣去的时候,那石镇抚正教训他呢,说他胆大包天。臣上前询问才停下,此人名叫石亨①。”
原本在整理盔甲的朱予焕咦了一声,追问道:“石亨?哪个亨?”
徐恭道:“他说了,是官运亨通的亨。”
朱予焕一怔,忍不住笑道:“是个好名字,我果然和石百户有缘分。”
徐恭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道:“殿下打听他做什么?”
“帐内位高权重者颇多,他敢直言不讳,可见其勇气。”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刺客列传》有‘血勇’、‘脉勇’、‘骨勇’和‘神勇’之说②,讲得是临阵御敌之人,营帐之中唇枪舌战何尝不是临阵?石百户虽怒,但终究没有发作,也算得上‘勇’了。”
朱予焕不怕有人顺着自己往上爬,但前提是他有真本事,交得起朱予焕的“过路费”。
徐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第86章 会州汇
天光渐晞,晨雾散去,朱予焕抬手拂去眼睫上的水珠,总算瞧见了不远处的营地。
从遵化一路到会州,足有三百里地,加上道路险阻,浩浩荡荡的大军花了五日才赶到会州,与朱瞻基率领的精锐汇合。
朱予焕下马后便直奔朱瞻基,兴奋道:“爹爹!”
朱瞻基见到女儿,将她搂在怀里,笑道:“几日没见,怎么感觉爹爹的公主壮实了不少?看着比以前更威风了。”
宋瑛和张辅上前行礼,听到朱瞻基这话,张辅笑答道:“殿下对行军之事颇有天赋,军中上下无不信服。”
“哦?”朱瞻基见郭玹自从进来之后便一直一言不发,料想和张辅口中的事情有关,他低头看向女儿,道:“朕不在这几日,你又有什么法子了?”
朱予焕只嘻嘻一笑,道:“要说威风,爹爹才是真的威风呢。捷报传来,士兵们都欢欣雀跃,只恨没能跟随爹爹一起杀贼……焕焕听传令的人说,爹爹亲手射杀三人呢!”
朱瞻基揽着女儿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你的射术也不差,等你再长大一些,爹爹带上你一起。”
朱予焕牵了牵朱瞻基的袖口,道:“爹爹的话,顺德可是记在心中了,爹爹可万万不能失言啊。”
朱瞻基大获全胜,心情舒畅,对朱予焕的要求无有不应,只是道:“那是自然,君无戏言。”他见杨士奇等人也都已经进来,道:“正好,士奇,你们几个拟信奏报皇太后,边虏已平,无需多虑。朕带着公主挑选牲口驼马,之后一起送到熙和皇庄。”
“是。”
宋瑛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陛下怎么不入会州城内休息?可是会州的官员招待不周?”
朱瞻基摆摆手,道:“这会州刚被兀良哈洗劫一番,大军入城引得人心惶惶不说,还会给百姓徒添麻烦。况且会州也容不下整支巡边大军,朕不能将寻常将士弃之门外,不如就在城外驻扎。”
朱予焕感慨道:“爹爹当真心怀天下,还惦记着其他未能一同出征的将士呢。”
朱瞻基听她这么说,不由有些好笑,道:“走吧,和爹爹去看看想要什么。”
“好——”
和朱予焕料想得差不多,兀良哈一路南下劫掠了不少东西,光是牲口牛马就不在少数,按朱瞻基所说,先前重阳节宴的时候还宰了不少犒劳将士,竟然还有百八十头牛羊,其余牲口更不用说。
放眼望去,这草原上牛羊颇多,成群结队的,若非临时拉起来的栅栏,怕不是都要跑光了。
也不知道兀良哈的这群人是对自己的作战能力太放心,还是对明军的军事水平太大意,带着这么多东西还敢继续南下。
朱瞻基听朱予焕说起军中排演的事情,笑道:“这个姓石的百户倒是有些水平,不过他到底没有亲自上阵……”朱瞻基沉吟片刻,对王瑾道:“着人将他的伯父石嵩提拔至宽河卫指挥佥事,在边关多多历练几年,这才能看出他有没有真材实料。”
王瑾急忙应了一声。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还是爹爹思虑周全。”
朱瞻基伸手一刮她的鼻梁,道:“你啊……怎么没在你身上看到你娘半分影子?”
朱予焕双手背在身后,理直气壮地说道:“民间常说儿子肖母、女儿肖父,焕焕自然是更像爹爹了。”
朱予焕和朱友桐姐妹二人都是跳脱的性格,确实和朱瞻基有几分相似,只是朱予焕得张太后教导,粗中有细,不免多了一丝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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