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89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想到这里,朱瞻基倒是觉得或许将儿子交给母亲教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贵妃虽好,但到底太年轻,教养未来的一国之君还是差了些。

有太后在,他也时常敦促、多多指点,又有长姐做益友,未来的皇太子肯定不会差。

朱予焕见朱瞻基眺望远方,神情多了几分期许,忍不住道:“爹爹?”

朱瞻基回过神,笑道:“怎么了?”

朱予焕不好说他那个期待的表情令人发毛,只是问道:“爹爹,咱们回程走哪条路?”

朱瞻基摸摸女儿的头,道:“既然答应你要去丰润的皇庄,那自然是原路返回。”

朱予焕明白过来,朱瞻基大抵是不打算去阿鲁台地界转一圈了,朱予焕无可奈何,只得应了一声,这才问道:“爹爹是不是想弟弟们了?”

朱瞻基未曾想到朱予焕如此敏锐,还未开口,朱予焕已经接着说道:“焕焕也想娘和弟弟妹妹们了。”

朱瞻基想到她也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宽慰道:“过些时候咱们就回去了,你可得打起精神,不然你娘该担心你跟着爹爹受委屈了。”说到这里,他有些感慨,道:“眼看着一年过去,你弟弟也到了抓周的年纪。”

朱予焕知道他口中的弟弟是指“朱祁镇”,便开口道:“先前曾爷爷征战漠北,曾给焕焕带回来一把匕首,爹爹不如也给弟弟带些边关才有的东西,抓周的时候也算是个彩头。”

这倒是提醒了朱瞻基,他对着王瑾吩咐道:“朕记得缴获的战利品中有鞑子的短刀匕首,挑些精致好看的拿来,让朕和公主选选。”

王瑾应了一声,着人去拿。

第87章 亲射虎

趁着这个空档,王瑾又命人搬来案几、再上茶点,让这父女二人可以一同休息片刻。

朱予焕坐在椅子上,看着遍野的牛羊,在心里点了点数,道:“除却赏赐军官的,焕焕想将爹爹赏赐的一部分牛羊留给会州等地的百姓,这数量虽然微不足道,但也足以让他们过冬。”

朱瞻基没想到朱予焕会这么说,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朱予焕的意思,这些牛羊牲口有不少可能都来自于被兀良哈侵扰的县卫,说是战利品,倒不如说是夺回原本就属于百姓的东西,与其让朝廷出赈灾赈贫的钱,让各级官员或多或少的层层盘剥,何如让人将这些牛羊送到各地百姓手中。

思忖片刻,朱瞻基对王瑾道:“一路赶牛放羊多有不便,让人简要清点一番,除了部分辎重,这些牲口、驼马和牛羊留下大部分,分给当地受到劫掠的百姓,这件事要好好办,奏章及时呈递入京,朕会让内阁留心。”

“奴婢这就去吩咐。”

朱瞻基和朱予焕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朱予焕犹豫片刻,还是趁着朱瞻基心情不错的时候开口问道:“爹爹,当真不去互市的地方瞧瞧吗?或是派遣中官前去,这样也能给阿鲁台一丝希望,好卖力为我们做事……”

朱瞻基看她面露希冀,开口问道:“焕焕,你觉得兀良哈、鞑靼、瓦剌,这些蛮人为何频频南下?”

朱予焕也不犹豫,果断回答道:“北虏劫掠百姓家产,是为了钱,也是为了生活。”

既然如此,给他们一个能够换取金钱粮食的渠道,争取做到相安无事、边境稳定,积蓄力量之后再攻克对方,这样难道不好吗?

朱瞻基微微颔首,道:“这些人空有蛮力而无谋略,南下无非是为了钱财粮食等……你看兀良哈的人,自大宁到会州,可曾有考虑过占据一城、安抚或屠杀其中的百姓?这些被俘的兀良哈贼寇,他们走到哪里,就把劫掠来的东西带到哪里,只要抢到粮食就不会恋战,更不会考虑固守。”

朱予焕没想到朱瞻基会这么说,她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来,道:“爹爹的意思是,这些人虽然自称北元,但从来没有想过如元朝那般统治天下万民。”

“没错。”朱瞻基望向远处连绵不断而又朦胧模糊的山川,肯定道:“他们已经没有了祖先的豪情壮志,和山匪暴民无差,这样的蠢材成不了大气候,更无法撼动大明江山,依附归顺也好、骚扰入侵也罢,又有何可惧?”

朱予焕明白了朱瞻基的言外之意,心中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沁入切肤彻骨之寒。

如果她只是个公主,她或许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天潢贵胄高高在上,何须管处于自己之下的人?但她也是个普通人,更懂什么叫做生存、什么叫做尊严。

在朱瞻基、或者说大部分皇帝看来,这些骚扰边境的敌人考虑的仅仅是生存问题,而不是争夺国家的统治权。打不死、杀不灭的顽石,即使南下劫掠,在皇帝看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既然如此,何必花费大量的精力去投入到一个注定不会有回报的项目之中?

打仗可以天下太平,放任这些不会入主中原的贼寇南下牧马也可以天下太平,如今国力昌盛,这些贼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杀到京城去,也就不会威胁皇帝的安危,所以皇帝自然是要选择一个让自己感觉最舒适的方式。

至于在这小打小闹之中死去的百姓、丢失的领土、湮灭的尊严等等,和国家名义上的延续、皇帝的盛世荣光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所谓“帝王”,仁政爱民是表象,心术手段是皮毛,最重要的是冷酷。弃交趾也好、不看重互市也好,都出自同一个原因。

皇帝不是不懂,他是不想做。

这也是为什么除却北直隶一带,北方其他地区仍旧时常由百姓起事。

在这样和平稳步发展的社会中,百姓若非活不下去,是不会轻易做这些危险的事情的,除非

朱予焕习惯性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她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朱瞻基的话。

但也只有朱予焕自己知道她此时此刻的内心想法——有一瞬间,朱予焕想抓起朱瞻基的衣领,告诉他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土木之变、夺门之变、江河日下、国将不国……

朱予焕望着广袤无垠的土地,看着那些一无所知、低头吃草的牛羊,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牛羊没有分别,只是牛羊什么都不知道,而她知道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是。当初看到农具的兴奋好像霎那间灰飞烟灭,朱予焕好像改变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直以来笼罩在自己头顶的那片阴云第一次距离她这么近,朱予焕从捉摸不透的黑暗之中分明看到了满满的尸骨,狰狞地冲她伸出了手。

朱予焕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目光所及之处却并没有乌云,是塞外独有的碧蓝高远,冷风拂过脸颊,她察觉到朱瞻基少见的流露出疑惑的目光。

终于,朱予焕一如既往地开口道:“我明白。”

自会州回转花了约莫四日,大军驻扎在喜峰口内,朱瞻基派遣身边的人注意防守,以防这批贼寇还有其他同伙未曾被驱逐。守关指挥早就得知御驾亲临,因此奏报关内有猛虎,多次害人性命,这点小事本是没有上报的必要,指挥特意禀明无非是想找借口邀请朱瞻基亲自前往。

朱瞻基得胜归来,也不在意守关指挥这点小心思,便带着一众大臣围观,朱予焕自然也跟随在侧。

只见一只猛虎被人团团围住,脚步略有急躁,原本柔顺的皮毛早已经凌乱不堪,可见是被拘束过许久。察觉到有人前来,原本焦躁不安的猛虎立刻伏低了身体,琥珀一般的眼睛在众人之间来回扫视。

众人只当它要扑人,立刻警觉起来,可迟迟不见猛虎有动静,便有人拍起了马屁,道:“看来这大虫也知道陛下天威之重,刚刚还敢咆哮,如今竟然安静似猫。”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附和起来。

朱瞻基扫视着被围困的老虎,见它的目光最终锁定自己,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道:“这畜生是在找人扑杀。遇围困之局,唯有击败酋首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站在朱瞻基身侧的朱予焕闻言一怔,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那猛虎。

“原来如此。”

张辅生怕这位陛下玩心渐起,出个一二,立刻示意周围人要注意天子安危,王瑾会意,自然也默默挡在了朱瞻基身前。

只见那老虎玻璃弹珠大小的眼睛来回扫视,却发现没法突破壮士合围,不由焦躁咆哮起来。

所谓“龙困浅滩”大抵如此,这一声虎啸威严不大,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朱予焕看着它,突然有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对一旁的徐恭低声道:“弓箭给我。”

徐恭应了一声,刚要递给朱予焕,朱瞻基已经率先接过弓箭,瞄准了不远处的老虎,只一松手,那猛虎惨叫一声,轰然倒地,众人立刻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降服了老虎。

朱瞻基这才将朱予焕的弓交还徐恭,笑道:“这弓不错,射虎也委屈了些,射人才合适。”

朱予焕看着那支属于自己的羽箭直直地插在虎身上,内心却因为朱瞻基的无心之言而豁然开朗。

人能射虎,那是因为虎是畜生。能否射人,要看射的是谁、被射的是谁。

张太后可以,她怎么不可以?

朱瞻基不知道朱予焕的内心想法,只是抬手拍拍女儿的肩膀,开玩笑道:“爹爹让人把这虎扒皮抽筋,给你也做个虎头抹额如何?”

朱予焕笑盈盈地开口道:“虎头抹额用不上,不如给两位弟弟做顶虎头帽吧。”

朱予焕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自己曾经所在的世界,但她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她的世界,更愿意相信自己。

既然她已经开始做了,便如逆水行舟,再无退路。

第88章 皇庄游

巡边结束,御驾班师回朝,各卫军队也都返回原处。朱瞻基按照和女儿的约定,途经丰润下马,短暂休息几日,休息之地自然就是朱予焕在丰润的皇庄了。

当初大军路过蓟州,看到农田之上百姓辛劳,朱瞻基虽有欣慰,却并不讶异。早在还是皇太孙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农人的勤劳和辛苦。但真到了皇庄之内,朱瞻基还是无法掩饰地露出惊讶之情。

他知道自己给女儿的地和太后的宫庄相比算不得什么,即便听说朱予焕一直在皇庄内推行各种与寻常田庄不同的管理制度,还让各家培育不同的土地,比什么“亩产量”,月底年底另有赏钱。

说到底,这皇庄的里里外外不管怎么改动,总不会让女儿搞垮了,因此朱瞻基也一直未曾放在心上,可今日一看,朱予焕的皇庄和寻常的皇庄截然不同,不仅鲜少有人偷懒,庄田更是收获颇丰,也未见皇庄内有怨怼之声。

尤其是高高堆起的草垛和大面积铺晒的粮食,数量远超朱瞻基在蓟州等地所见,更是让朱瞻基目不转睛。

他本想着朱予焕所谓的“育种”和“改壤”不好实现,可今日一看,已经算是小有成效。

朱瞻基眺望着远处的溪流,有些意外地开口问道:“这河道怎么看着拓宽了不少?朕记得当初呈上来的舆图,上面标记河道也就十几丈。”

朱予焕老老实实地解释道:“这河道是后来改动拓宽,方便引水灌地。正好这河道边上的泥质量上乘,挖了挪去种地刚刚好,也不算是浪费。”

朱瞻基没想到朱予焕竟然对水利还有些了解,“原来如此。”

朱予焕不知道朱瞻基的内心想法,只是让人先召集皇庄内由佃户选拔出的管事来正厅面圣。

趁着人还没来的空档,朱予焕接过庄子里仆妇送来的茶水,亲手为自家爹爹斟茶,道:“爹爹尝尝,这茶怎么样?是我从江南商人手里买来的呢。”

听到朱予焕喊朱瞻基爹爹,仆妇顿时明白过来,赶紧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民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起来吧,不过是公主邀朕前来,说是有惊喜准备。”朱瞻基将茶放到一边,只是摆摆手,见仆妇退下,朱瞻基这才道:“刚才他们见你可未有跪拜之意。”

“焕焕不过是个公主,跪拜乃是大礼,当然只能对爹爹行。”

“就你机灵。”朱瞻基接过来尝了一口,微微挑眉,道:“这茶还算清甜润喉,你在太平茶坊卖的什么‘乳茶’、‘渴茶’也用这个?”

朱予焕笑着点点头,道:“我也是听吴娘娘说南直隶的茶水最好,就想办法找了京中的会馆,让他们帮忙介绍了个姓沈的商人,这才从江南弄来这些茶叶呢。”

朱瞻基倒是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道:“她倒是会帮你想法子。朕可是听说,你让人将在你五叔的铺子里卖的东西全都运到了南方卖,赚了不少啊。”

朱予焕被朱瞻基戳穿,只嘿嘿一笑,道:“江南富庶人家更多,做的精美一些,便能赚翻番的银子,其他的还是薄利多销,焕焕可不敢与民争利。”

朱瞻基满意地颔首,道:“这样想才是对的,商人自百姓手中低价获取货物,又高价抛出,本就狡猾奸诈,言行举止千万不能效仿他们。”

朱予焕乖乖承应下来,心想你说是这么说,可也没有反对经商的事情,可见钱这东西到底是好是坏,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她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和会馆以及沈光慈等人的关系过了明路,免得日后朱瞻基又有所怀疑。

之前的朱瞻基对朱予焕利用居多,交心之言极少,但这次巡边却出乎意料地和朱予焕说了许多政务相关的话,可见朱瞻基对她的信任和评价有显著回升。

朱予焕自然是要抓紧这个机会更进一步,争取朱瞻基的更多信任。

“殿下,人都带来了。”

朱予焕让他们进来,这五人平日里和朱予焕关系亲近,从未像今日这样拘谨,头就快要钻进地缝里,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道:“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朱瞻基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开口问道:“你们看着年纪都不小了,坐下吧。”

几人闻言都面面相觑,只敢稍稍抬眼,争取从眼皮缝子里面偷看出顺德公主的意思。

朱瞻基自然将几人对朱予焕的信赖看在眼里,不觉有些好笑,暗暗抬手示意王瑾不必开口。

朱予焕见王瑾不说话,只得有些无奈地开口道:“陛下准你们坐下,你们便快些坐下吧,不必拘束至此。”

五人这才乖乖坐下,见他们只敢让屁股轻沾椅边,朱瞻基也不在意,开口问道:“这熙和皇庄中,平日里就是你们几个管事?”

年纪最长的李十五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草民等是轮流做主,共同商量,若是有分歧,都要呈交殿下。”他也已经年过半百,但为人谦和,在佃户中算是德高望重之人,年轻的时候识过几个字,说话条理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