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瞻基微微挑眉,道:“不让庄子里的管事官员做主吗?”
李十五毕恭毕敬道:“殿下有吩咐,草民等都是平日里干活做工的人,要比官员更加明白庄内的佃户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官员则是用于辅助教导草民等做事,待到之后佃户们有能力自立,拖家带口出去也不会吃亏。”
朱瞻基看向自家女儿,只见她眉眼带笑,开口道:“爹爹仁德圣明,未来必然会分田给农户,留他们在皇庄不是长久之计,自然也要培养他们自立的本领。”
朱瞻基忍不住感慨道:“还是女儿家好,心思细致仁善不用说,想得也全面。”
就是没有锦衣卫,朱瞻基也知道,大多数豪绅可不会对手下的佃户这样上心,平日里贴补奖励不说,还会考虑佃户的立身问题。
朱予焕粲然一笑,道:“那也要多亏爹爹赐下皇庄给女儿,若非这些耕地,这育种和改壤的速度可没有这么快,佃户们也没这个机会到皇庄内谋生。”
朱瞻基虽然知道这是朱予焕刻意吹捧,但也十分受用,只笑着问道:“你说要给爹爹的惊喜是什么?怎么还没看着?难不成是什么琉璃?”
朱予焕对着其中一人道:“赵掌事,可都准备好了?”
“放心吧殿下,俺们早就都弄好了!”赵启三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不够恭敬,赶忙改口道:“回殿下的话,织房早就已经筹备妥当,开始运行了。”
朱予焕这才向朱瞻基行礼道:“劳烦爹爹移驾到织房看看。”
朱瞻基利落起身,笑盈盈地说道:“走。”
第89章 大纺车
朱瞻基本以为织房和正厅相差不远,没想到刚出了正厅,便已经有人在门口牵马等候。
朱予焕察觉到父亲的目光,笑着解释道:“爹爹刚才不是说流经皇庄的河道拓宽了吗?有一个原因便是为了织房便利,路途稍远,所以劳请爹爹骑马前去。”
父女两人一同上马,在皇庄的大道上悠然前行。
朱瞻基扫视着不远处的农田,每四片农田之中就有一个草堆,像是特意摆放。
和整齐堆好的草垛不同,这些草堆除了扎堆在一起,并无特别之处。
朱予焕察觉到朱瞻基的目光,开口解释道:“那些草堆是材质不好的秸秆和损坏的稻粟等,有的是要之后沃肥,也有的是打算烧成草木灰滋养耕地。”
朱瞻基见她对这些如此熟稔,忍不住打趣道:“看不出来,人人称赞的顺德公主竟然如此通晓农务。”
朱予焕笑着应对:“天下太平,谁不愿做农家人?”
这一应一答落在了朱瞻基的心坎上,他不由放声大笑,夸赞道:“说得好!”
王瑾跟在后面,心中对顺德公主更是心悦诚服,难怪顺德公主从永乐到如今从未失宠过,光是这点玲珑心窍,就不是一般人能学到的。
这宫中上上下下,有哪个能像顺德公主将陛下这般的猛虎君王顺毛捋的?就算是太后娘娘,也不是每句话都能说进陛下心里。
朱瞻基刚到织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未曾听过的声响,门口监工的妇人任氏是赵启三的妻子,她一见朱瞻基,立刻明白这位就是公主殿下的父亲,当今的皇帝陛下,赶忙跪下行礼。
朱瞻基一摆手,走进织房一看,只见里面竟然摆着六台纺机,高有两米,长有九米,结构复杂,是水车和纺纱机的组合。每台纺机上面装有三十二枚锭子,用两条皮绳传动,促使纱锭运转,弦随轮转,众机皆动,很快便能绕出一卷纱,一台机器是三十二卷,六台纺机便是一百九十二卷纱。
朱予焕给旁边的任氏一个眼神,她立刻流利地介绍道:“这是仿造《农书》的水转大纺车,只是自从太祖爷广种棉花,这大纺车一拉棉花就断,被人们扔去吃灰了。没想到公主和工匠们想了个法子,加了一个什么……”
朱予焕在旁边补充道:“抻棉转轮①。”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种装置叫什么,不过她明白棉花断是因为柔韧性太差,所以便想着让工匠们帮忙想出一个缓解棉花易断的装置,位置在纱线缠绕在锭子之前,将两股线多转一圈,最后捻成一股线。
一说起她知道的东西,任氏倒是没那么紧张了,解释道:“加了这一组轮毂,棉花就不会拉断了,还可以快速纺出棉线。”
赵启三也连连点头,道:“殿下让俺们新修的堤坝能控制水流的速度,麻料的时候速度快,棉料的时候速度慢,但都比手摇和脚踏快多哩!”
朱瞻基对于务农有些了解,但纺纱织布之类的事情可谓是一窍不通,见纺车运转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之感,只能挑拣自己知道的问。
“这纱锭怎么是竖起来的?”朱瞻基微微俯身观察着飞速转动的锭子,开口道:“永乐年间,太后与皇后督促宫中妃嫔纺纱织布变卖筹款,朕见过皇后的纺纱机,纱锭分明是横着的。”
说起这个,赵启三分外骄傲,道:“这是殿下想出来的!说竖起来像?髻!”
朱予焕不由在心底扶额,对上朱瞻基的目光,她笑了笑,道:“毕竟是依靠水流来纺纱,横着放若是一不小心打结了就不好了,竖着放更加稳定一些。”
朱瞻基了然地点点头,随后直起身体,道:“只有纺纱,不见织布?”
朱予焕有些心虚,只是道:“在另一间房,研究花纹样式呢,水力织布有些困难,还需要工匠多多费心呢。”
没办法,课本上看过珍妮纺纱机,这辈子看过《农书》上所写的水转大纺车,可她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学过织布,只是大概明白织布的原理,了解这个流程要比纺纱更加复杂,单靠朱予焕有限的认知自然是做不到的。
不然她为什么要让石璟去找城南擅长织布的妇女,她自己没有这个天赋,但是不代表佃户的妻子们不懂,万一这些妇女之中有精于此道的人呢?
朱瞻基一点她的额头,半开玩笑道:“务农寺的工匠不是在改制农具吗?怎么公器私用,让他们帮你考虑纺车织机的事情?”
公器私用可不是小罪,朱予焕却毫不畏惧,反而笑嘻嘻地说道:“这也是忙里偷闲,我本来只是自己在看,没想到让工匠们发现了,便趁着休沐的时候帮我想办法,最后竟然真的做出来了。况且都说男耕女织,光是制造农具可不行,纺织也是要紧的事情呢。”
朱瞻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听着纺车唰唰的声音,不由心情愉悦。他勾起嘴角,对朱予焕问道:“另一个惊喜呢?”
“这次水转大纺车能有所收获,多亏了爹爹赐下皇庄,其次便是女儿私下请教了负责宫史的阮安阮伴伴,将皇庄的舆图和地势等详细告之,阮伴伴才画出水坝图纸。”朱予焕微敛笑容,郑重地作揖道:“女儿与爹爹一同巡边,见潞河泛滥成灾,百姓收成毁于一旦,想向爹爹举荐阮伴伴修葺潞河水利,不仅于平民有利,更便于运河粮船往来。”
朱瞻基对阮安这个名字倒是有些印象,看向旁边的王瑾问道:“这个阮安是不是你的同乡?”
王瑾急忙答道:“是,阮安与奴婢都是交趾人,他对数理建造确实小有心得……”
“难怪。”朱瞻基哑然失笑,道:“你对他们倒是很了解。”
朱予焕也不惊慌,笑眯眯地说道:“也是听内书堂的小太监们说的,阮伴伴通晓经史,偶尔也给他们讲课,爹爹忘了,我身边的怀恩就在内书堂读书呢。贵妃有孕的时候,我还见过阮伴伴。”
朱瞻基这才想起这茬事,沉思片刻,道:“第一次便让他主持这么大的水利修葺不大妥当,通济河常有淤堵,导致护城河流水不畅,先让他去做这个。”
朱予焕见状又行礼道:“女儿替阮伴伴谢恩。”
朱瞻基拉起女儿,笑道:“朝臣们对朕重用宦官颇有异议,你怎么和他们唱反调?”
朱予焕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道:“俗话说任人唯贤,只要有才能,做到福泽百姓,宦官也好、朝臣也罢,谁人不可?”
朱瞻基见她这般有魄力,不由十分欣慰,道:“正是如此。”说完,他不免有些发愁,道:“这样的惊喜,朕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赏你了。”
朱予焕面露羞涩,少见地有些扭捏,纠结许久才开口道:“爹爹要赏,不如给女儿一个去江南的机会,女儿还未见过南直隶的风光呢。”
朱瞻基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想法,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啊,这心是越来越野了,北边都放不下你。”他揉了揉朱予焕的头,道:“这件事等之后再说,巡边将近一个月,你可从来没有离开你娘这么久,她也该想你了。”
到底是个女儿家,未来要嫁人出宫,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驸马能降得住她。
朱瞻基虽然没有答应,但也并非完全没门,是以朱予焕笑着应了下来。
第90章 久重逢
自皇庄回来,朱予焕好不容易熬过了留守大臣们精心准备的欢迎庆典,正打算直接回坤宁宫找亲娘和妹妹,却被王瑾拦了下来,原来朱瞻基也打算去坤宁宫坐坐。
朱予焕不免有些纳闷,朱瞻基就算要去后宫,那也应该先去仁寿宫拜见张太后,再不济也应该去孙贵妃宫中,怎么要和她一起回坤宁宫?她是回去洗漱更衣的,免得在张太后面前太过狼狈失仪,可朱瞻基有自己的寝宫,去坤宁宫干什么?
她和自家亲娘、妹妹久别重逢,相亲相爱,有朱瞻基什么事?
心里嘀咕一万句,朱予焕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和朱瞻基一起行动。
车驾还没到坤宁宫宫门前,朱予焕就在车窗边远远地看到了宫人的身影,对方也看见了皇帝的车驾,便立刻进去禀报。
朱予焕早就坐不住了,车一停稳便跑了下来,迅速跨过宫门,只见胡善祥刚走到门口,母女两个对视一眼,胡善祥跑得比朱予焕还要快,立刻上前,弯腰搂住了她,喃喃道:“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朱予焕原本想胡善祥想得厉害,可真被胡善祥这样搂在怀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拍拍胡善祥的后背,道:“娘,我回来了,我没事。”
胡善祥的指腹拂过朱予焕的脸颊,小心翼翼,她心疼地开口道:“瘦了。”
朱予焕哎呀了一声,道:“爹爹从不扰民,巡边的队伍里,官员将军都是吃干粮,我总不能例外呀,瘦了也在所难免嘛。”说完她又拍拍胸口,笑嘻嘻地说道:“放心吧,在京城多呆几日就又胖回来了。”
胡善祥幽幽叹了一口气,知道朱予焕心宽,只是道:“平安回来就好……”
原本在书房内学习的朱友桐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立刻丢下手中的笔跑了过来,兴奋地扑到胡善祥和朱予焕身边,搂着朱予焕的腰道:“姐姐终于回来了!”
朱予焕摸摸她的头,笑道:“这才一月未见,怎么感觉桐桐长高了些。”
朱友桐有些得意,道:“当然啦,我可是和姐姐说的一样,从不挑食呢。”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凑近朱予焕嗅了起来。
朱予焕咦了一声,揶揄道:“怎么像个小狗一样?闻什么呢?”
朱友桐闻了半天,像是终于笃定了什么,严肃地开口道:“姐姐变臭了。”
她这话一出,朱予焕和胡善祥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胡善祥抬手捏捏小女儿的鼻尖,道:“你个小丫头,你姐姐从边关一路回来,怎么就说这个?”
朱友桐小声嘟囔道:“平时姐姐身上都香香的嘛……”
在门外看了许久的朱瞻基,见母女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这才走了进来,笑着开口道:“就知道你们两个想她了。”
胡善祥见朱瞻基来了,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只是道:“让陛下见笑了。”她说完瞥见舆驾已经不在宫门口,这才明白过来,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还不快去让小厨房多做几个菜?”
宫女连连称是,心中不免讶异陛下竟然是要在坤宁宫留下吃饭。
平日里她们也常常感慨还是跟着的是皇后娘娘,娘娘对她们既有庇护、又有照顾,将来也不必担忧殉天的事情,可从未想过陛下竟然会和娘娘亲近。
朱予焕先回到自己的院内,打算换身衣服,见桂兰手中拿着一支朱予焕之前换下的毛笔,沾着水在地上练字,忍不住笑着开口道:“有一段日子没见,都开始练字了呀。”
韩桂兰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起身小跑到朱予焕身边,来回打量着朱予焕,见她似乎真的平安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秋英迎着朱予焕进来,督促着宫人们烧水供朱予焕简单洗漱,韩桂兰则是熟稔地帮朱予焕打起帘子进屋,帮着朱予焕找合适的衣物。
朱予焕坐在妆台前,让她帮自己篦头,闭着眼道:“我爹在前面呢,你就不用跟在我身边伺候了。”
韩桂兰有些意外,道:“陛下怎么来了?不是先去贵妃宫中吗?”
朱予焕和她一样的纳闷,道:“我也不知道,我本以为爹爹要去拜见奶奶,或者是去贵妃宫中小坐,便想着自己回来的,可没想到爹爹特意留我等他,和我一起到了坤宁宫……”
韩桂兰听朱予焕说完,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道:“陛下这是借着殿下来探望皇后娘娘呢。”
朱予焕倒吸一口凉气,狐疑地开口问答:“探望?探望什么?”她当然是更疑心朱瞻基是否贼心不死,还想废后,可又觉得这个坎已经过去了,明年便要册立太子,朱瞻基不会再考虑废后的事情才对。看到镜中倒映的韩桂兰的笑容,朱予焕这才明白过来,道:“你的意思是……”
“娘娘为人这么好,陛下心动也是在所难免。”
朱予焕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往外冒,打了个哆嗦,道:“从前可不是这样……”
韩桂兰见她这样,这才有了朱予焕还是个小孩子的感觉,帮她梳好了发髻,笑道:“有的好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是日久天长才能发觉的。况且有的人是一开始看着不对眼,相处得越久、越融洽,等殿下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这方面朱予焕确实没什么经验,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胡善祥对朱瞻基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朱瞻基横眉冷对的时候,胡善祥都不愿意卑躬屈膝讨好他来换取好日子,现在朱瞻基换了一副嘴脸,胡善祥更能看得清楚他的为人,绝对不会对朱瞻基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人贵自重,高如皇帝、低如百姓,哪一个喜欢被人蔑视?
不过朱予焕转念一想,又有些疑惑地看向韩桂兰,压低了声音问道:“瞧你言之凿凿的,莫非……”
尤其是那一抹笑容,一看就不对劲!难不成是在宫里谈恋爱了?
韩桂兰没想到朱予焕竟然如此敏锐,急忙道:“奴婢只是和同乡有些来往而已……到底是同乡……”
朱予焕见她如此,立刻知道自己猜对了,若是她本人不介意,朱予焕也不好说什么。
她摸了摸下巴,过了一会儿才道:“做好隐蔽,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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