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9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桌面上放着的宣纸,不由露出诧异的神情。

她读书识字晚,入宫又有些仓促,读书识字大都是个一知半解,为了家人才耐下心来,但朱予焕小小年纪,每一个字却都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凌乱之感。

朱予焕却好像没有看到吴妙素一瞬的惊诧,只是坐在桌边,开口问道:“次妃还没有诞下弟弟吗?”

吴妙素回过神,答道:“未曾,因此太孙妃一直守在产房外。”

有侍候用膳的宫人在一旁布菜,朱予焕尝了一口,菜还是温热的,她接着问道:“那爹爹呢?”

吴妙素微微一愣,蓦地想到桌上放着的“忍”字,随后道:“太孙在外面守了一会,是太子妃提醒太孙还要和太子爷一同处理政务,太孙才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匆匆走了。不过临走前太孙还叮嘱太孙妃,若是次妃诞下子嗣,一定要差人先去告诉他。”

什么叫做区别待遇?这就叫做区别待遇,当初胡善祥生朱友桐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场面。

朱予焕哦了一声,她看了看桌上的菜色,随后看向吴妙素,笑着说道:“我想娘应当也忙里抽闲为你们安顿好了住处,你刚来东宫就遇上了次妃生产,今日就好好歇歇吧,不用和其他宫人一样到处轮值,等到次妃生产后,娘自然会为你们安排差事。”

吴妙素急忙行礼,应声道:“奴婢谢小主人体恤。”

见她退了出去,朱予焕身边的宫人才似是感慨一般道:“当真是胡尚宫调教出来的人,循规蹈矩、温文尔雅,将来若是真做了尚宫,想必也能和胡尚宫一样颇受重用。”

朱予焕望着吴妙素的背影,这才开口道:“丹徒出身……”

她的印象里倒是有个人能够和眼前的吴妙素对得上号,还是她以前看历史八卦公众号的时候看到的,若非今日胡善围说起,她都想不起来这回事了。

宫人见朱予焕沉默不语,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小主儿?”

朱予焕回过身,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重新走回书桌边上,将桌上晾干的课业收了起来,又从多宝格上取了一只匣子,将剩下的纸全部叠好了放进去,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小主儿还不歇息吗?”

朱予焕摇摇头,道:“还是等次妃生产后再洗漱吧,你们也轮着去问问情况,看看次妃如何。”

她只知道孙皇后生下了未来的皇帝朱祁镇,但这一胎是不是朱祁镇,她还真不大清楚,不如等等消息,也好提前安心。毕竟她记得朱瞻基去世的时候,朱祁镇还只是个小屁孩,若是朱祁镇现在就出生,就意味着朱瞻基的终点不会太远了。

“是。”

约摸着快到子时,朱予焕才听到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宫人走了进来,赶紧开口道:“小主人——”

朱予焕放下手中的书,道:“不急,先烤火暖暖身体。”

“是。”

偶尔听到熏笼里噼啪的火花声,朱予焕喝了一杯热水,这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了?娘回去休息了吗?”

宫人没想到她先问的会是这个,不由微微一愣,过了一会才答道:“太孙妃还在照顾次妃和新出生的小主儿,太孙也在,次妃已经歇下了,兴许晚些时候太孙妃才能得闲歇息呢。”他见朱予焕没有说话,这才接着说道:“次妃为小主子添了一位妹妹,太孙亲自取名含嘉①。”

和预想中的结果不大一样,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未来发愁,朱予焕这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知道了,洗漱歇息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第19章 小委屈

“焕焕,瞧瞧,这就是你妹妹。”

朱予焕凑过去看了看,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有完全长开,皱皱巴巴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可爱。虽然友桐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可到底是一个母亲生出的姐妹,无形之中让朱予焕对自家妹妹多了一层滤镜。

朱含嘉就不一样了,尽管是一个父亲,可她的母亲是孙梦秋,终究还是有一层隔阂的。

倘若朱予焕是个古代人就算了,可偏偏她是个在现代生活了几十年的人,看到同父异母的妹妹,总觉得有些怪异。

更不用说孙梦秋未来间接导致了胡善祥被废,让知晓未来的朱予焕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太子妃抱着小孙女,见朱予焕只在旁边看着,有些稀罕道:“怎么不说话?我看你平日里最喜欢逗你妹妹,她刚出生就不撒手了。”

朱予焕这才凑过去,撒娇道:“三妹妹看着比桐桐还要柔弱,肌肤娇嫩,焕焕现在练习骑射,手上有了茧子,不敢再乱碰妹妹,不然该把妹妹弄哭了。”

朱予焕刚刚开始习武的时候,皮肤受不住这么练习,很快便起了一手的泡,等到泡都磨破了,又流了几日脓水,好不容易结痂,在她手上逐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小小的一双手再也不像当初那样细腻光滑,倒像是宫人们的手。

太子妃自然也见过自家孙女咬着牙由胡善祥挑破水泡时的样子,闻言立刻心疼不已,将小孙女交给一旁的乳母,这才把朱予焕搂入怀中,怜惜道:“焕焕从小就懂事,不让家里的人为难,奶奶最清楚你的懂事了。”

朱予焕靠在太子妃怀里,笑着没有说话。

太子妃理了理她的鬓发,轻声道:“焕焕别怕,你是你爹爹第一个孩子,就是有了弟弟妹妹,奶奶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那日她看见朱予焕腰间还挂着匕首,显然是想着要向朱瞻基展示一番习武的成果,可因着孙梦秋突然生产,自然也就没了机会,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因着这个妹妹错失了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如何不难过?

朱予焕一愣,也伸手抱紧了太子妃,嘟囔道:“我……我没有委屈……”

纵使孙女如何被夸赞天生聪慧,也终究是个小孩子,有了弟弟妹妹,就算相处得好,心里也总还是有些别扭和难受的。

更何况朱瞻基和胡善祥夫妻两个感情不好,朱予焕这个小人精大概比谁都清楚。

太子妃见她逞强,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好,焕焕没有委屈。”

朱予焕听她哄孩子一样的语气,想到太子妃日后还对被废的胡善祥多有照顾,心中有些酸涩,赶忙转移话题问道:“最近怎么不见爹爹啊?是和爷爷忙着为曾爷爷补给粮草吗?”

这几日别说是胡善祥了,就是刚刚为朱瞻基生儿育女的孙梦秋也不怎么见到朱瞻基,也就只有时常习武的朱予焕在外行走时能听到一些风声,大概是朱瞻基时常出宫,似乎是在外面忙着什么。

太子妃自然是知道详情的,但却并未对朱予焕明说,只是道:“那日你姨母献上的牡丹,你爹爹很喜欢,正为了那牡丹奔波呢。”

知道内情的朱予焕立刻就领会过来,想必是朱瞻基正在宫外拿胡善围呈上的法子实践呢。

别看朱予焕交给胡善围的法子普普通通,可其中用到的材料、方法都值得细细研究,水泥、烤炉、地暖,随意拿出一样来都是有利于民生的好事。若是能赶在朱棣回朝之前拿出个结果,也是大功一件,于名于利,朱瞻基对此都十分有动力。

被交给乳母的朱含嘉还未满月,只是自顾自地吃喝。

太子妃看向朱含嘉这样,先是笑了笑,随后又有些发愁,道:“唉……你爹也是,每日忙着这个、忙着那个,对自己的事情反而不上心,也不看看他自己,多少也有好几个弟弟呢。”

先前郭次妃到处放消息,说孙梦秋这一胎是个儿子,太子妃虽然知道这事是她的阳谋,但心中也不免希望孙梦秋真能争一口气生个男婴,太子妃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太子了。可孙梦秋最终也只生下一个女儿,太子妃即使失落也不会放在明面上,太子倒是真有些落差,这几天心口堵着一口气,也不常到太子妃这里了。

朱予焕虽然不知道郭次妃的阳谋,但她明白太子妃的言外之意。

朱瞻基一母同胞的弟弟就有两个,更不用说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了,而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岁,放到现代不算什么,可在古代,二十五岁早就应该子女环绕了,但朱瞻基却只有三个女儿。别说是放在皇室,就是放在寻常人家,这样的人丁稀疏也实在是说不过去,更何况老朱家还有皇位要继承呢?

不过太子妃若是知道她千盼万盼的孙子是大名鼎鼎的瓦剌留学生,不知道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期待。

太子妃说完又觉得有些失言,捏了捏朱予焕的小脸,笑道:“等你爹过些时候不忙了就回来看你们姐妹三个了,到时候肯定又要拉着你掉书袋,你可不能偷懒。”

“是。”

第20章 小道理

如朱予焕所想,朱瞻基正在宫外忙着置办土地、修缮房屋,按照胡善围呈上来的图纸修建所谓的“暖房”,这房子虽然称不上有多大的用处,但对寻常百姓来说,成本低廉便可以供人取暖,还可以生火做饭,在顺天这样一到冬天就十分难捱的地方,能有这样的法子取暖,实在是幸事。

朱瞻基虽然是在顺天(北京)出生,但自幼长在应天(南京),对于北方百姓的生活不易只是略有耳闻,并不十分了解,直到跟随爷爷朱棣北征,才知道北方的环境如何恶劣,加之风大天寒,北方天灾频频,这地暖确实用处极大。

这胡善围虽然只是献上了图纸与方法,可在这搭建暖房的方法中包含的种种细节与奇思妙想却令人惊喜。

其中最让朱瞻基在意的是所谓的“水泥”,将各种材料按照比例混合,居然真的能够修筑更加稳固的房屋,早在顺天的紫禁城修建之前,朱瞻基就常听人说,皇宫宫城不牢固导致坍塌的事故时常发生。待到迁都之后,紫禁城的宫殿更是经常因为天灾损毁,光是用在修筑宫殿上的钱财便不计其数,实在是浪费。若是能将宫殿用这个法子加固,想必可以节省不少开支。

除此之外,这水泥还可以用于修筑边防、加固城墙,在军事上也好处多多,若是朱棣知道了,必然会大力推广。

朱瞻基虽然喜悦,却也有几分怀疑。

这法子虽好,可怎么想都不是胡善围一个深宫女官可以轻易获得的,她是如何得到这个法子?若是胡善围有这个法子,恐怕早就送到他的面前,以此来为胡氏讨好他,怎么会到今日才拿出来?更不用说在那之后胡善围还对身边的人说打算离宫修养,和以往绞尽脑汁妄图更进一步的样子截然不同,倒像是在以退为进……种种异常,足以说明是有人在胡善围背后指点,更让朱瞻基有些怀疑。

除了老爷子,还有谁能使唤得了胡善围?就是胡善祥这个亲妹妹,也未必能指挥得动胡善围这个女官之首,也正因为如此,朱瞻基才不喜胡善围。

纵使心中种种猜忌,但朱瞻基对这法子是照用不误。

——既然这法子送来了,自然就是他朱瞻基的,这世上也唯有他能让这法子物尽其用,落在胡善围手中也只会积灰。

朱瞻基内心的种种想法暂且不提,朱予焕在宫中也并不清闲,每日的文武修习不必说,亲爹的后院也实在算不上安生。

朱瞻基是男人,每日可以去外面行走办差,可胡善祥和孙梦秋却不同,每天只能待在四方的院子里,更不用说孙梦秋刚刚坐完月子,身体和心理都还没有彻底恢复,身边却没有朱瞻基这个心上人守着,加上周围无形的压力和生产后的落差,孙梦秋难免有些郁郁寡欢。

朱予焕还未发觉,胡善祥却已经办起了之前朱瞻基所说的“牡丹茶宴”,特意叫上了孙梦秋,显然是想借此让她宽心。

胡善祥平日里就掌管着东宫中不少的宫务,现在还要为了哄孙梦秋开心而费力,让旁观的朱予焕看着都觉得累。

这古代女子果然不容易,当妾室要一门心思讨好夫君和正妻,可当了正妻也不轻松,照顾一大家子全成了胡善祥的“本分”,一旦错漏一点便是劈头盖脸的责备,让人喘不过气。

朱予焕看着坐在书桌前拿着几本册子写写画画的胡善祥,不由在心底感慨还是社会主义好啊。

虽然是春日,但屋内只有母女两个,安静无声。

胡善祥扫了一眼旁边心不在焉翻书的朱予焕,开口问道:“你这个小丫头,是不是又有什么话要说?”

朱予焕回过神,嘟囔道:“我才没有呢……”她察觉到胡善祥的眼神,解释道:“我知道娘的想法,您是太孙妃,照顾爹爹的嫔妾、子女是理所应当,如果不能尽职尽责便是渎职,愧对爷爷和奶奶的厚望。”

胡善祥见她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不由莞尔,道:“你啊,现在是越来越熟练了,我还没说什么,你自己的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朱予焕故意摇头晃脑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焕焕虽然没有读百遍,但也悟出了一点自己的小道理呢。”

胡善祥被她逗笑,将手中的玉杆狼毫放在笔搁上,这才道:“看来总算没让你白白读书……焕焕,你能明白‘责任’是什么,娘很欣慰。”

朱予焕正要开玩笑,胡善祥接着说道:“但责任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另一部分原因呢。焕焕,你知道吗?”

听她这么说,朱予焕不由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另一部分原因?什么原因?”

胡善祥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神情,她微微偏头,挑眉笑道:“都说焕焕聪明,今日怎么不猜猜?”

朱予焕眨眨眼,凝神思索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我可没有娘聪明,想不出来……”

胡善祥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抚着上面摆放着的牡丹的花瓣,这才轻声开口道:“女子生产不易,无论是产前产后,不仅身体大不如前,心情也时常不佳,正是需要人呵护的时候。”

朱予焕没想到自家亲娘居然还考虑到了产后抑郁症的事情,不免有些惊讶,过了一会才嘟囔道:“娘,桐桐出生之后,爹也不在你的身边啊……”

那个时候可没人关心胡善祥的身体和心理,也无人为胡善祥想着办什么“茶宴”,胡善祥又何必多此一举。要是孙梦秋一不小心出了点什么事情,到时候可就全是胡善祥的错了,这不是惹祸上身嘛。

胡善祥看向朱予焕,柔声道:“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胡善祥望着盛放的牡丹,道:“孙次妃入宫的时候不过十岁,还是个孩子,从小便远离亲人,循规蹈矩、小心长大,她能够依靠的只有太子妃和太孙,她心中的不安比别人只多不少。先前还在孕中的时候,她已经承受了太多‘期望’,产后太孙又不能时常陪伴,心里恐怕要比其他人更加苦闷。”

朱予焕眨眨眼,想到之前宫里人人都对孙梦秋的肚子翘首以盼、期待着她能为朱瞻基诞下长子,便是太子妃也寄望深厚。可待到孙梦秋生下女儿之后,众人又不似之前那样热情,只怕对于孙梦秋自己来说,那种心理压力也是难以言喻的,她这样郁郁寡欢也是常理之中。

朱予焕的心情有些复杂,过了一会才道:“娘……”

倘若不是怕被人发现她是什么“妖孽”,朱予焕都想告诉自家亲娘,孙梦秋才不需要你关心,她未来可是直接取代你当皇后的。

“太孙虽然宠爱孙次妃,可是他无法理解孙次妃身为女子的苦闷,也就无法如次妃心中所想那般时常照拂她。”胡善祥轻轻拂过牡丹的花瓣,道:“同为女子,我也应当多加照顾她。”

朱予焕不自觉开口道:“既然爹爹靠不住,那就靠自己啊。”

她说完才想起,对于孙梦秋这样并非是皇家之人、但却自幼入宫、不得不依靠太子夫妇和朱瞻基的恩宠生存的人来说,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靠自己”并非是一件易事。相反,胡善祥有或多或少为她着想的家人,也曾直接或间接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她的心力要强大许多。

胡善祥见她不再说话,这才道:“焕焕,你明白了吗?”

朱予焕轻轻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道:“那娘呢?娘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换做是她在胡善祥的处境中,即便和朱瞻基没有感情,也做不到胡善祥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