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尚服局进献赤红织金麒麟曳撒一套、宝蓝、丁香云纹道袍各一套,请太孙笑纳。”
朱瞻基等到六尚一一报出贺礼的明细,这才笑道:“尚服局有心了,起来吧。”他的目光扫向胡善围,道:“往日里胡尚宫都是第一个出声的?今日怎么不出声了?”
朱予焕闻言不由在心底为胡善围捏了一把汗,都是她刚才太过着急,不该反问朱瞻基那句选用人才的话,否则朱瞻基也不会这么咄咄逼人。
——朱瞻基自然是不会难为朱予焕这个亲生女儿,可胡善围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指不定朱瞻基心里还会怀疑是不是胡善围对着朱予焕说了什么,才引得他们父女二人相处这般不快。
朱予焕情急之下却是忘了,朱瞻基本来就看不惯胡善围,总会挑个时机敲打胡善围,更何况今日是他的生辰,是再合适不过的时候。
朱予焕能察觉到朱瞻基的弦外之音,周围的人自然也能,闻言都不由噤声,便是年纪最小的朱瞻埏也不敢出声。
众人皆有些不解,朱瞻基虽然身为太孙,但从不仗势欺人,对待宫人也往往和蔼可亲,怎么今日甚至在明面上针对胡善围。
朱瞻基到底是朱棣亲手养大的皇孙,即便语气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只要话一出口,便能让人感觉到隐隐的威压。
胡善围面对朱瞻基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恭敬道:“六尚一向敬重太孙,今年寿礼更是绞尽脑汁,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臣不敢居功,便由其余五尚先为太孙献礼,搏太孙一笑,只愿太孙福寿绵延、长命百岁。”
朱瞻基似笑非笑道:“哦?既然最后一个献上,看来尚宫局是准备了一份大礼啊。”
朱予焕站在旁边,不由抓紧了袖口,光是站在一旁,就已经开始替胡善围紧张了。
胡善围到底是久在宫闱的女官,纵使周围人都察觉到了朱瞻基的不对劲,胡善围也恍若未闻,不卑不亢:“太孙谬赞了,臣不过一个小小女官,就算有些小伎俩,也不比皇爷、太子和太孙雄才伟略,今日奉上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朱瞻基嗤之以鼻,倒是太子朱高炽打了个圆场,笑眯眯地说道:“六尚局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送到皇上那里,也不落下东宫,再精巧的东西,本宫也都见过,这寿礼只要尽心就足矣。胡尚宫,快快呈上来吧。”
朱予焕不由暗自感激自家心宽体胖的爷爷,难怪庙号是“仁宗”呢。
“是。”
胡善围身后一个打扮俏丽的宫女快步走了上来,手中端着一个木匣,这木匣看着平平无奇,没什么装饰,只是做了镂空纹样。空气中却隐隐有一股花香,朱予焕率先嗅到这股清香,在早春的时候出现,说不出的怪异。
朱予焕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朱瞻基,果不其然,朱瞻基脸上也有些许疑惑。
“这便是臣代表尚宫局献给太孙的寿礼。”胡善围接过木匣,躬身举过头顶,道:“还请太孙笑纳。”
朱瞻基扬了扬下巴,身边的内侍立刻上前接过木匣打开,果然看到木匣里放着一束淡绿色的牡丹花。
王子皇孙中隐隐有了声音:“怎么只送了一束花来?”
朱瞻基怔了怔,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不远处探出头的朱予焕,很快明白了过来。
这牡丹花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胡善围真正想要进献的是培育这花的方法,和朱予焕送他的促织有异曲同工之处。
胡善围依旧躬身盯着自己的鞋尖,背后却已经湿淋淋的一片,尤其是察觉到朱瞻基的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显然是对她依旧有所怀疑。
朱瞻基瞥了一眼那新鲜稚嫩的花束,又看了看那花束下垫着的纸,隐隐透出了字迹。
沉默半晌,朱瞻基这才终于笑着开口道:“这贺礼不错,我和太孙妃都收下了,想要在初春就寻来牡丹进献,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胡善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道:“太孙喜画花草鱼虫,因此臣特意命手下的人培育牡丹献给太孙,除了花型上乘的这几支,还有五盆含苞待放的牡丹献给太孙,并配给女官教习东宫宫人如何照顾牡丹,为太孙贺寿。这欧碧牡丹为花中之王,寓意富贵昌盛,六尚祝愿太孙金玉满堂、富贵吉祥。”
她话音一落,一旁的其余五尚的宫人也纷纷向朱瞻基贺喜。
朱瞻基命人将牡丹收好,起身一手扶着胡尚宫的手臂,道:“好,胡尚宫用心了。若是太孙妃知道你这样尽心尽力,也必然会高兴的。”
朱予焕见朱瞻基的神情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刻意,便知道胡善围是暂时过关了,不由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胡善围嘴唇微干,仓皇与朱瞻基对视一眼便赶紧重新低下头,道:“太孙说笑了,外面的事情,太孙妃久居深宫,怎么会知晓呢。”
朱予焕知道她是想借着朱瞻基心情好的时候把握机会,撇清朱瞻基眼中的胡善祥可能存在的“串联”行为,但这个时候说这些明显不合适,她赶紧看向不远处的朱瞻埏,挤眉弄眼了一番。
朱瞻埏见状小跑过来,惊喜道:“大哥,这牡丹好漂亮啊,回头大哥作画赏玩的时候可不能落下我!”
朱瞻基见他十分新奇的样子,便也不再和胡善围打机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回头我让太孙妃办一个牡丹宴,到时候你们好好赏赏胡尚宫献上的牡丹。”
“好——”
朱予焕也悄悄给胡善围做手势,示意她不要再说,带着六尚一同退下。
养叔千日,用叔一时啊!有的时候虽然不能不说不做,可也要小心多说多错……她可以理解胡善围担心妹妹在朱瞻基后院中的处境,可此时此刻显然不是说这些“私事”的时候。
胡善围虽然拿不准朱瞻基的内心想法,但见话题已经错开,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第17章 覆巢下
待到胡善围退了下去,朱予焕这才缩了回去,绕过其他人到了前院,果然看到胡善围指挥着六尚的宫人将被罩子包好的牡丹一一搬来,其余五尚见到朱予焕纷纷行礼,胡善围也开口道:“臣见过小主人。”
朱予焕冲着她们摆摆手,道:“不必多礼了,我是听人说胡尚宫送来了欧碧牡丹,特意来看个新鲜的。”
先前跟在胡善围身边颜色艳丽的宫女见状笑道:“如今天气还是太冷了,牡丹娇贵,这样的时节不能轻易见风,需要用布罩子精心呵护才行。”
朱予焕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她用眼神扫了扫那个宫女,生得十分明艳,即使是身着普通宫人的服饰,在人群中也能让人一眼瞧见,和胡善祥的端庄清冷、孙梦秋的清秀可爱截然不同,实在是惹人注目。
有这样的人在胡善围身边伺候着,她不应该一直没有印象。
胡善围察觉到她的疑惑,笑着说道:“这是妙素,姓吴,出身丹徒,进宫也不过一年。如今正读书识字打算考取女官呢,她善于侍弄花草,平日里都在花房钻着,不曾和我一起去往各宫拜见娘娘们,小主子觉得面生也是自然。”
“原来如此。”
吴妙素见礼道:“奴婢拜见小主人,小主人安康。”
见胡善围提起吴妙素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便知道胡善围十分欣赏吴妙素,平日里大概也多有照拂,所以才会在说话时显得这般亲近。毕竟依照胡善围的性格,只会对踏实肯干的人青睐有加,足见吴妙素一定十分勤俭好学,才能让她这么看重。
朱予焕这才点点头,笑道:“难怪对这牡丹习性这样通晓,原来是经常照顾啊。”
胡善围温声道:“之后妙素便会被临时拨到东宫来,教导宫人如何侍弄这欧碧牡丹。”
朱予焕微微讶异,打趣道:“我还以为胡尚宫会直接将妙素送到我娘身边呢。”
她说这话也意在提醒胡善围千万不要随意送宫人到太子这里,免得被朱瞻基当做是安插什么密探进来,到时候稍稍缓和一些的关系又要紧张起来。
胡善围顺着她的话笑答道:“妙素这样聪慧,我还想留她在我身边多教导几年,将来我出宫荣养后,有人能接我的班、不落我们尚宫局的面子。”
她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人都是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往常一贯“掐尖要强”的胡尚宫竟然会说出出宫的话来,便是被指定“接班”的吴妙素也呆在原地,诧异道:“尚宫……”
朱予焕最先反应过来,她和胡善围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了一个笑容。
朱瞻埏应付了正殿的事情,找了个借口跟了出来,见朱予焕站在那里,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道:“诶,焕焕,你刚才挤眉弄眼的干什么?大哥又不会对胡尚宫做什么。”
朱予焕看向他,解释道:“现在不做什么,可不代表未来不会做什么。姨母已经受了这么久的苦,如今她已经决意出宫,我不想她因为这样的事情受牵连。”
朱瞻埏不以为意,撇撇嘴道:“有嫂嫂在,胡尚宫能有什么事情?”
想到胡善祥不久后便会被废弃,朱予焕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又回想起朱瞻基和自己说过的话,喃喃自语:“覆巢之下无完卵……”
不说胡家姐妹两个,就是她,等到那个时候还会有好结局吗?无非是朱瞻基把她草草嫁给别人罢了……
朱瞻埏见她这样,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搬花的宫人,道:“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朱予焕回神,看向朱瞻埏的侧脸,想到他的母亲是和太子妃不睦的郭次妃,宽慰道:“小叔叔是爹爹看着长大的,快要和亲儿子一样了,小叔叔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朱瞻埏嘿嘿一笑,道:“你不也是大哥的亲生女儿,怕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可笑容里却都有几分不确信。
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姑且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朱予焕暂时放下了心事,美美地尝了一顿光禄寺的宴席。午后便跟着太子妃等一众人看戏,朱予焕刚看了几出便有些昏昏欲睡,她正有些犯困,却听见旁边有宫人慌乱的声音,连忙打了个哆嗦,抬手用力拍了自己脸一下,将旁边的宫女吓了一跳,赶忙拉住了朱予焕的手,免得她又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待到周围的宫人火急火燎地散去,朱予焕看着没什么人的戏台前,有些纳闷地开口问道:“刚刚怎么了?”
宫人小声道:“是孙次妃要生了,大家都紧张得不得了,跟着去产房外面等消息了。”
朱予焕眨眨眼,也赶忙道:“咱们也去看看。”
“是。”
孙梦秋虽是次妃,可到底朱瞻基子嗣稀薄,又没有儿子,故而所有人都对孙梦秋这胎寄予厚望,如今孙梦秋生产,众人自然关切异常,朱予焕去的时候,产房外面不少人候着,胡善祥更是指挥着产婆和宫人们妥帖照顾孙梦秋,不见丝毫慌乱。
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朱瞻基大步走向胡善祥,扬声问道:“梦秋如何了?产婆进去了吗?”
胡善祥应声道:“已经命产婆进去接生了,她们几个经验丰富,定能好好照顾太孙嫔顺利产下子嗣。”说罢,她冲着身边的宫人道:“为太孙搬椅子来。”
朱瞻基却是摆摆手,道:“等到一会梦秋诞下子嗣,我便能进去看她,免得她害怕。”
朱予焕眨巴眨巴眼睛,幽幽开口道:“生产要许久呢,次妃又是第一次生产,要比娘生育桐桐耗费时间更久,爹爹怕是要等到入夜了才能看到弟弟妹妹,不如先坐下休息吧。”
她出生的时候并不知道外界情况,不过友桐是如何出生的,朱予焕自然一清二楚,见朱瞻基连生产要多少时辰都不清楚,便知道他大概率都没有陪在胡善祥的身边,对于他来说,大概就是某日回家多了个女儿吧。纵使朱予焕之前一直告诉自己没必要在意这些小事,却也不得不思考,今日若是换成胡善祥,朱瞻基是否还会是眼前这样?
朱瞻基听到女儿的话,脸上有些尴尬,只好笑道:“爹爹反倒没有焕焕知道的多啊。”
胡善祥轻声道:“焕焕,还不回去读书?别在这里添乱了。”
朱予焕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匕首,只是冲着母亲乖巧行礼,道:“焕焕知道了,这就回去读书写字。”
胡善祥看着她有些孤单的背影,不由轻轻蹙眉,转头看向一门心思守着孙梦秋的朱瞻基,又望了望宫人来回出入的产房,最终还是定定地站在了原地。
她若是只顾着自己的女儿,回头不知道又该惹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呢……也只好先委屈焕焕那孩子了。
第18章 吴妙素
“小主人回来就一言不发的,只在那里埋头写字。平日里最多写十张就嚷着要休息,今日都快要写够二十张了……”
“可师父娘明明给小主人放假了啊,小主人怎么还写……这天都暗了,再写下去坏眼睛啊。”
“小主人是担心太孙嫔诞下男婴,到时候不管是皇爷、太子爷还是太孙,恐怕都不能像过去那样疼爱小主子了。”
朱予焕握着手中的笔,一笔一划耐心写着,只当没有听到宫人们低低的讨论声。
人心都是肉长的,穿越到明朝这么久,无论是朱瞻基还是胡善祥,亦或是朱棣和太子夫妇,每个人都对她关爱有加,朱予焕自认不算什么冷血无情的人,心中当然也将他们当做亲人,可今日的朱瞻基才让朱予焕真正见识到他除了父亲之外的另一面。
抛却对女儿的慈爱,朱瞻基不喜欢女官,也瞧不上女子,更是对胡善围厌恶至极,警惕她这个女官之首,这不仅是出自对权力的维护和对可能存在的敌人的警惕,更是出自太孙、未来太子和未来皇帝的警觉,无可厚非。
但是牵扯到了胡善祥和她的长姐胡善围,朱予焕便不能再视而不见。
曾经朱瞻基的父亲形象便如同潮湿老屋即将剥落的墙皮一般支离破碎、摇摇欲坠,露出了属于皇家的冰冷底色。
朱瞻基未来还会有很多妃子和孩子,但胡善祥只有她和友桐两个孩子……
迅速做出决断后,朱予焕长出一口气,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
“小主子用膳吧。”
朱予焕望向有些陌生的身影,来人正是吴妙素,她手中还端着托盘,放着几道小菜。
朱予焕这才发觉外面天色已晚,起身道:“妙素怎么做起其他人的活儿了?不是来照顾牡丹吗?”
吴妙素将托盘里的菜色放在桌上,这才走到朱予焕桌边,笑着解释道:“如今前面的人都等着次妃生产呢,只是太孙妃放不下小主子,所以托奴婢去小厨房叫人准备了几道菜送来。恰巧奴婢已经按照吩咐安置好了牡丹,便来为小主子送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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