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要是昨日他们真把肉给带回去,不知情的情况下,没准反而会害了一家人。
他声音太小,桑榆没听清:“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去帮爹一起装田螺。”桑兴嘉哪敢说出来再找一顿骂,连忙找了个借口朝桑永景跑去。
三人来得快回去的更快,竹筐中又多出大半筐的田螺来。
加上昨日他们带回去的那些,家里快有近百斤的田螺,而且这些田螺还不能立马煮来吃。
田螺本身就携带有一定的寄生虫,需要彻底煮熟后再进行食用。
现在又吃了含有大量微生物、细菌的腐烂鹿肉,毒上加毒,得用清水养上一段时间,再根据情况判断能不能食用。
如果养的过程中,发生大面积的田螺死亡、发病等情况,那就不能冒风险食用,直接堆肥做成肥料种菜。
桑榆的这番话,让原本还满心期待,等着晚上吃辣炒田螺的父子俩一下垮了脸。
她正想安慰两句,说自己晚上做点别的菜给他们解馋,却远远瞧见家门口等着的人影。
谢秋槿自打他们三人离开之后,就有些坐立不安,心一乱,缝制衣物的手便也乱了,下针总是出错。
在差点不小心戳破指尖后,她索性就放下麻布不缝了,侯在院门口不停往外张望。
在桑榆看见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她们,连忙快步迎上前。
走到面前,谢秋槿也不说话,将每个人都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没人受伤,提起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看看了。”她忍不住小声埋怨一句。
桑榆挽着她的胳膊一并往家走,笑着安抚:“不是狼,就是一只被豺狗惊跑出来的鹿,很安全的。”
“真的?没骗我?”谢秋槿生怕她是怕自己担心,故意哄骗自己。
“真的是真的,绝对没骗你。”桑榆连连点头。
那边桑永景和桑兴嘉忙着找容器将带回来的田螺用清水给泡上,桑榆坐在凉亭里喝水休息。
下午时分她去了赵家一趟,观察那些劁过的猪状态如何。
见每一只都还挺有精神,喂食猪草的时候也愿意主动进食,便也放下心来。
看来她还挺有劁猪的天赋,每一个体验过劁猪手术的'病患'都还活着。
就算后面有那么一只两只病死,剩余的这些也足够。
猪在劁过之后,生长的速度会大幅度提升,估计那几只二十来斤的猪崽,等到过年的时候,就能长到百来斤。
到时候还能杀个年猪尝尝味,至于真正的扩大规模、大量养殖,还得让赵虎见到效果才行。
她哪怕把劁猪的成效说得再怎么好,也抵不上让他亲眼看见猪的生长速度、亲口吃到没有腥臊味的猪肉来得有效。
桑榆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愉悦地往家走,刚一进院子,却看见个不该这时候出现的人。
“刘大哥,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是串串出了什么问题?”
来人正是刘茂,自打桑榆将串串生意彻底交给他来做之后,他混得风生水起,每日生意红火的不得了。
一般情况下,他很少会主动过来清溪村这边,除非桑榆邀请或者遇上难题。
“不是,你要的人找到了。”刘茂依旧少言寡语,他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那人。
他要是不侧开身体,桑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个人。
那是个跟桑兴皓一般大的小女孩,正是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奴隶女孩。
她之前让刘茂帮忙寻找,却迟迟没得到消息,心里早已觉得她多半是死了,却没想到她还活着。
本就瘦削的女孩,比起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浑身跟包了层皮的骨头架子一样,巴掌大的小脸上唯有一双杏眼格外突出。
因为过瘦的缘故,她的眼睛看起来比正常人还要大上几分,看起来有些吓人。
桑榆敏锐注意到,她的左侧脖颈上,多出了一抹鲜红的牡丹刺青。
“她这是?”
情绪向来稳定的刘茂看向女孩,也不由叹了口气。
“唉,她是汉人跟异族通婚生下来的孩子,年纪尴尬身形瘦弱,人牙子便将她卖给了青楼,后又遭转手售卖多次。”
其实那个人牙子一开始还抱着丝侥幸,想着她能引起桑榆的注意,会不会哪天对方想起来,就派人过来将她买走。
只可惜,桑榆那时候手上根本凑不出那么多钱。
一拖再拖之下,眼看女孩就要因为过瘦死去,对她起了厌弃之心的人牙子,索性便将她同一批身有残疾的女童卖给了青楼。
能收这种身体有残缺的青楼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去处,老鸨花钱将她们买回去,那就得给她创造价值。
女童们被老鸨挑挑拣拣后,稍微装扮后,分档分批卖给了城里各个青楼。
从人牙子手上出来开始,她已经被转手卖了七八趟。正是因此,刘茂才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她。
桑榆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她虽然瘦了些,但能看出底子不错,为什么会一直被转手卖掉?”
有的人,从小时候的五官,就能隐约看出长大之后的几分风姿。
混血的小女孩,鼻梁高挺,又有一双大大的杏眼,以后长大了绝对会是个美人。
这点连桑榆都能看出来,见多识广的青楼老鸨不可能看不出来,又怎么会轻易转手卖掉。
“她绝食。”刘茂张口吐出三个字来。
“不仅是绝食,还不会说话。”他又补充一句。
桑榆一愣:“天生的哑巴?那能听见吗?”
通常哑是不会单独出现的,一般还伴随着聋。俗话说,哑的人不一定聋,但聋的人一定哑。
“应该是能听见的,就是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第207章 糖水卧鸡蛋
“行,这事多谢你,买她花了多少钱?”桑榆先道了声谢,而后准备拿钱给他。
刘茂却是一摆手:“不值几个钱,想谢我就改日再请我吃顿饭吧。”
他跟桑榆之间,既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又算得上是朋友,对方又救过自己、救过老娘,有些东西就不需要算得太细。
桑榆一口答应下来:“行啊,改日把伯母也给带上,来家里吃顿饭。”
她知道刘茂这话不是推辞,一个天生哑巴又绝食不吃饭,估计也卖不了多少钱,没必要在这上面斤斤计较。
“这是她的卖身契你收好,人给你送到,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刘茂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到桑榆回来把人交给她后便要离开。
“不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家里菜都是现成的,很快就能烧好。”
这话让刘茂动作顿了下,但他想到家中的一堆事,还是一咬牙坚持住:“下次吧。”
将刘茂送出门去,桑榆回来坐在女孩身旁,试探着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不用害怕,这里已经安全了。”
女孩依旧一言不发的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不想理会她。
桑榆倒也不气馁,观察起女孩来。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女孩的眼睛不是常见的浅棕色,而是宛如湖水的深绿。
她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除了脖颈上极为醒目的刺青外,就是各种伤痕。
新伤旧伤重叠交错,有淤青有鞭痕,怕是遭了不少罪。
桑榆忍不住叹了口气,光是看着这些伤痕,她就觉得心酸。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姐姐给你卧两个鸡蛋好不好?”
问完以后她才想起来面前女孩不会说话,索性便自顾自的进了厨房,准备给她做一碗糖水卧鸡蛋。
她离开之后,女孩依旧保持原样呆坐在那里,只有时不时眨动的睫毛能证明她还活着。
卧鸡蛋耗费的时间并不长,桑榆很快便端着碗出来。
她将碗放到桌子上等着晾凉些,又烧了些热水,兑成温水后浸湿麻布,一点点地擦拭起女孩手臂。
哪怕她有意避开那些新鲜伤痕,却还是难免不小心碰到,女孩身体会疼地抖动一下,但胳膊依旧没有收回。
她不说话桑榆却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什么“你以后就安全了”“不用再害怕”“这里没有坏人”之类的各种话,试图让她放下防备。
等两条胳膊清理完毕,桑榆翻出一瓶买回来备用的外伤药,一点点轻柔地给女孩敷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有意想给女孩其他身体部位也擦拭上药,手伸向裙摆,即将掀开的时候,她还是暂时放弃了。
因为她观察到,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努力把自己装作一个木偶的小女孩,在她准备掀起裙摆的一瞬,瞳孔猛地收缩一瞬。
或许她之前遭遇了些什么不好的事,又或者她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掀开衣裙太不得体。
总之,不论是因为什么,桑榆都不会在这里继续掀她的裙子。
桌子上的卧鸡蛋经过一段时间后,已经变得温热刚好能够入口,桑榆将碗往女孩身边推了推。
“你吃点吧,在这里没有绝食的必要,我也不需要你做些什么。等你身上的伤恢复好,你想离开的话就离开。”
说完这些话,桑榆掏出刘茂刚刚递给她的卖身契,一并放在桌上,就起身去厨房里忙着做饭去了。
她没有太大的能耐,能将所有遭难的女孩都救出苦海,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要让获救的女孩如何当牛做马报答自己。
如果对方愿意,她会归还卖身契,让她学上一门手艺,以后饿不死。
但如果对方铁了心要绝食,她也不会把对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自己没了求生欲的人,旁人也救不了。
随着桑榆进入厨房,院子中便只剩下女孩一人。
她静静坐在那里,仿若一尊寺庙高台上的泥佛,原本空洞的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桌子上的卖身契。
她虽然表现得对外界事物漠不关心,但并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
她亲眼看见那个买下自己带自己过来的男人,亲手将自己的卖身契交给对方,这做不得假。
自己的卖身契就在眼前,毁掉之后自己就是个自由之人。
想到这,女孩心中骤然燃起一团火,双眸亮得惊人。
她猛然站起,想要伸手去拿卖身契,在站起的一瞬间却只觉眼前一黑,膝盖一软跪倒在桌前。
她绝食太长时间了,长时间的饥饿让她根本没有体力支撑自己站起,更别提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