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是。”
小虎不禁叹了口气,他个人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能瞒得了一时难道还能瞒得了一世吗?
“你祖母这羊癫疯不是天生便有吧?”桑榆又问了一句。
如果是天生就有的,整个成长过程中,不可能数次发病从未被人看见。
能隐瞒至今就只有一个可能——后天形成的癫痫。
小虎渐渐回过味来,他可是整个村子里消息人脉最广的人,之前桑榆接连救下两人的事迹他早有耳闻,如今她这是打算给自己祖母诊治?
“不是天生的,是我祖父去世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脑袋,而后便时常发作。”
小虎回答问题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心中隐隐藏着些许希冀。
或许她真的能治好祖母呢,哪怕是治不好,只要能让祖母少发作几次少受些罪,也足以让他感恩戴德。
桑榆轻轻点头,果然是后天继发性的癫痫。
癫痫这个毛病哪怕到了后世都无法彻底解决,很多癫痫患者甚至需要终身服药来控制病情。
“羊癫疯这个病,我不会治,但有些地方我得给你提个建议。”
不想给他错误的信号,让他觉得自己能治疗这个病,桑榆直接说清楚。
小虎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实属正常,他去找过不少有名望的大夫,不止是岭南城的,连湖广那边的都托人去问过。
他们都说羊癫疯这病药石无医,只能在每次发作的时候硬抗、控制住病人。
只要能控制住病人不让她受伤,起码对寿命影响不大,能活很久很久。
“你照顾老太太的时间应该挺久了,大概能从她屡次发病的情况中总结归纳出一定的规律。”桑榆缓缓开口。
她对于癫痫的了解不是太深,只是在去看望爷爷奶奶的时候,听他们提起过附近居住的一个邻居得了脑瘤,引发癫痫,而后顺嘴问了几句而已。
癫痫分为全面性发作与局灶性发作两种。
全面性发作就是大众印象中的患者突然意识丧失,全身肌肉僵直,肢体有戒律地抽动,同时可能还伴有口吐白沫、咬伤舌头等症状。
局灶性发作就是刚刚金老太太那样,身体某一部位不受控制地抽动,还有的会出现一些无意识的重复性的动作。
她越说小虎的眼睛越亮,几乎说出的每一点,他都在祖母身上见到过同样的症状。
“癫痫虽然不能彻底治愈,但还是能通过一定的控制与管理降低发作的频率。”
其实后世是有抗癫痫药的,可惜以如今的科技水平配不出来,就只能通过避免诱因的方式来降低发作频率。
“还望小娘子指教。”小虎拱手朝她深深一拜,只要能让祖母少受些罪,就已经足够。
桑榆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而后继续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刚刚老太太这次发病,是在得知你回家的信息后才发作的。”
“羊癫疯的病患,要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兴奋、愤怒、惊吓或焦虑都可能会导致发作。”
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照顾祖母的时间很长,已经有五六个年头,或多或少能从一次次发作中总结出些许经验。
之前没有头绪一时间想不到关键信息,但如今桑榆这么一说,他还真就想起,祖母数次发作,好像都是他回家的时候。
他原本只以为祖母白日里也会发作,自己回来恰好赶上而已。现在想想,是不是就因为得知自己回家,祖母过于高兴这才发病。
“还有光,羊癫疯虽然有一定的光敏感性,要避免闪光刺激,但不是不能见光的,不去树林里就行,直接晒太阳是没事的。”
桑榆知道老太太不愿意出门,其实不仅仅是觉得不能见光,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怕在外发作给自家孙儿丢脸。
“我只听人说羊癫疯不能见光,原来是可以晒太阳的。”小虎点点头。
南方雨水多湿气重,屋子里总是让人觉得潮湿,哪怕他经常把祖母的被褥抱出去晒太阳,也依旧改变不了屋内的环境。
如今既然得知可以让她晒太阳,那就太好了。
“还有些你应该是知道的,要保证充足的睡眠、不能喝酒、不能发热、避免过饥过饱。”
“每日待在屋子里不动弹未见得就是好事,可以适当地保持一定的运动频率,在周围散散步找人说说话,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往往很多病人的精神压力极大,怕因为自己的病情而影响到家人的正常生活,怕自己被嫌弃。
种种复杂心理堆叠在一起,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会变得高度紧绷,反而不利于身体恢复。
小虎一一记下,想着回头就劝祖母多出去走走,不过他也知道自家祖母的性子,哪是自己能轻易劝得动的。
这点桑榆有考虑到,又补充一句:“若是旁处不想去,可去我家里找祖母聊天,她平日里也挺无聊的。”
自己已经知道对方的病症,哪怕她不跟家里人说,怕是在老太太心里也会默认她全家都知道。
如此一来让她去知道她病症的人家里聊天,反而没什么心理压力。
而且癫痫这毛病就是一时一时的,注意别咬到舌头或摔倒就行,不需要特别在意。
跟人多些交流慢慢让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松开,发作频率反而会逐渐降低。
“多谢。”小虎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她说的这些话看似没什么具体作用,但他能感受到,这些对于祖母而言,远比药物带来的作用要更大。
“咱们还是别谢来谢去了,说正事吧。我想借辆板车再借头驴,明日用。”
桑榆微微一笑,轻轻揭过这事,说起自己来找他的正事。
“行,等会儿我就去找,明日一早把驴车送到你家门口。”小虎满口答应下来,这本就是他常做的事。
“那你去陪陪老太太,多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事情既已办好,桑榆就不打算多留,叮嘱一句后便回家去了。
第291章 天空长什么样
小虎重新回到金老太太房里的时候,见她依旧维持着自己离开时的动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脸上却撑起一抹笑:“祖母,我把桑家小娘子送走了,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连唤了几声后,金老太太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脸上尽是自责与悔恨。
而后猛地哭出声来:“小虎啊,祖母给你丢人了!祖母也想忍住的,可实在是控制不了。”
瞧见她哭,想起桑榆刚刚的叮嘱,不能让病人情绪太过激动。
小虎连忙上前,握紧金老太太的手出言安慰:“祖母别急,孙儿不觉得丢脸。”
他自幼丧母而后丧父,若不是祖父祖母一直拉扯着他长大,他又岂能活到今日。
祖父如今已然不在,就只剩下个祖母。
天知道他有多么庆幸,祖母只是得了羊癫疯,而不是在祖父葬礼上一并去世,只留他孤身一人。
有祖母尚在便足矣,他又哪会觉得祖母丢人。
不过是祖母怕被村子里旁人知晓此事,借此嘲笑他、看不起他,再加上要避光的医嘱,这才一直躲在家里不愿出门。
眼下有着桑榆的话,他可以适当地带着祖母出门晒晒太阳,让她跟别人聊天逐渐敞开心怀。
或许时间一长,她也能不再继续执着于隐瞒这件事。
“小虎……呜呜呜……”他越是这么说,金老太太就越是伤心。
她这个孙儿命苦啊,摊上个不成器的爹,年幼时便丧父丧母。好在自己足够争气,给家里重新建房,日子越过越好。
现在唯一的拖累就是她这个祖母,为了照顾她,小虎压根就不敢出远门,就算出去办事,心中也一直记挂着她。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要是死了就好了,小虎以后没了负担娶个媳妇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可是……她舍不得啊。
她不怕死,得了羊癫疯以后,她几乎整日都将自己关在阴暗的屋内,偶尔情况稍好些,便借着烛光给小虎做两件衣裳、纳个鞋底。
这种生活她足足过了五六年,小虎不在家里的时候,她就会主动要求他将自己捆起来,免得发病时不小心跑出去被旁人看见。
要不是舍不得小虎,她又怎么会愿意继续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还不如一死了之。
“祖母,刚刚来的桑小娘子医术高超。我先前同你说过的,她接连救了两个岭南城里最好的大夫都救不下的人。”
小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连忙提起桑榆来。
金老太太平日里不出门,小虎便专门去那些村头老太太聚集的地方待着,她们还以为他是为了探听消息好做生意。
实际上,他只是听见什么回来就转述给自家祖母,算是她暗不见光的生活中难得的一点趣味。
桑榆救人的事,金老太太还真知道,只是她未曾见过桑榆,一时间没能把人跟事给对应上。
闻言她的哭声稍缓,想听听桑榆对自己病情的评价。
见自己说的话真的有效,小虎便继续往下说。
“桑小娘子说这羊癫疯虽是带了个疯字,却并不是真的疯了,只是磕到脑袋伤着了。好好养着不受刺激,还是能控制住的。”
“她还说,祖母您是可以晒太阳的,只要不去树林子里,多晒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随着小虎一句句说完,金老太太的哭声也渐渐止住,她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双眼,带着几分希冀问:“真的吗?”
小虎连连点头:“真的,她还说您要是无聊,可以去她们家找她祖母闲聊。”
跟别人聊天对于目前的金老太太还是有点太过,不过她真的有点想出去见见太阳。
她心中既期盼又犹疑:“那……我能出去吗?”
“当然,您太久没出门,我们慢慢来,先背对着阳光看看天边的云彩。”
这事也是桑榆刚刚与他交谈时叮嘱的。
金老太太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时间太久,双眼怕是不能立即适应强烈的光照,需要一点点的适应。
小虎搀扶着金老太太往外走,等走到敞开的大门前,快到光线投射进来的区域时,他便主动伸手挡住她的双眼。
“祖母,这里慢点,咱们跨个门槛。”
小虎照顾她相当的得心应手,顺利带着她出门,而后慢慢转身。
“我现在移开手,您慢慢睁眼,要是觉得太亮就闭上,不要勉强。”
金老太太刚刚面朝太阳,哪怕是夕阳、哪怕是隔着小虎的手掌,她仍旧能感受到眼前的赤红,那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阳光。
等转过身、小虎放开手后,原本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阳光的她,却又有点不敢睁眼。
她害怕,害怕自己一睁眼就又发病,害怕自己真的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人,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一辈子。
心中的期望越大,畏惧感也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