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小虎没有催促她赶紧睁眼，只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传达一个信息——他一直在。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哪怕心里再害怕，她也得尝试一次，不然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金老太太眼皮轻颤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此时另一边的夕阳与橙红色的太阳正悬于天际，她这面的天空碧蓝一片，飘着小片的不同形状的白云。
光线并不刺眼，但金老太太长久未能见光的眼睛还是没抗住这份刺激，缓缓流下两行浊泪。
小虎一怔，连忙打算用袖子去擦，却被金老太太叫住。
“不用擦，我挺高兴的。小虎你知道吗，以前我从没觉得天空好看，每次望天只觉得今日太阳怎么这么毒辣，耕田时汗流浃背的，或者觉得又是阴雨天，连稻谷都不好晒。”
金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小虎就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时候祖母要的不是一个与她说话的人，而是想说出憋在心里的话。
“刚在屋子里待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不见日光没准以后就不会发病了。但时间一久，我都快忘记天空长什么样了。”
她白日里不敢出门，夜间倒是能出门，可天黑无人，她又能去哪，最多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看星星便回去睡觉。
第292章 可能在上坡
小虎只觉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以后咱们每日都出来晒太阳，祖母你一定能好好的，长命百岁。”
金老太太闻言失笑，倒是没了原先那份悲伤的情绪：“百岁那不是成了王八，真活到那时，不是福气。”
在如今平均寿命三四十的时候，说什么长命百岁，确实有点异想天开。
小虎一撇嘴，拉着她的手撒起娇来：“祖母就要活一百岁，见我成婚生子，见孙辈慢慢长成，咱们家慢慢兴旺。”
或许是他的描述太过美好，又或许是重见天日带来的满足感，金老太太这次没再反驳他，只是回握紧他的手。
小虎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桑榆并不清楚，她回家的时候，桑永景已经把王木匠做好的几大筐竹筒运了回来。
“榆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桑永景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指向那几筐竹筒。
“这五筐竹筒都是王木匠领着新收的两个徒弟做的，我检查过了，刻得还不错，你看看行不行。”
桑榆闻言上前，随手拿起两个竹筒，稍微对比一下就发现其中差别所在。
珍珠饮三字应该都是王木匠亲自刻的，一气呵成极为流畅。那些筒身上的竹子，应该是学徒刻的，细看能看见添补修改的痕迹。
虽说是有添补修改，但总体的图案并没受到影响，看起来还算顺眼，符合她提出的质量要求标准。
她轻轻点头：“可以用。不过等下一批做完，就不能只单刻兰花，得多做些花样出来。”
“行，回头我去跟他说一声。”桑永景将此事记下，他跟王木匠关系不错，出面沟通也更为方便。
次日清晨，清溪村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温度冷得让人忍不住搓手。
如此已是十二月中旬，早晚温差大，也就中午时分出太阳的时候能稍微舒服些。
桑永景照旧是第一个起床，简单洗漱后便打算挑着木桶去收牛乳，刚打开院门，提着灯笼的他就吓了一跳。
“小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来人，他松了口气。知道他应该是送驴车过来，不过这时间未免也太早了。
“伯父，我怕你们急用，正好这驴和车昨晚便牵回家中，就想着先给你们送来。”
小虎憨笑着挠挠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过来的时间太早了些。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就只能在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多尽些心。
“行，那就先拴门口吧，我叫人出来看着。”
驴车都送过来了，总不能再让人给拉回去，桑永景招呼一声，放下肩上的扁担，回去叫谢秋槿。
等桑榆睡醒起床的时候，迷迷瞪瞪地往厨房走，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一个硕大的脑袋。
她一下惊醒，再细看过去，这才发现那是头驴。谢秋槿点了盏油灯坐在旁边喝粥，在烛光映射下，显得驴脑袋特别大。
“娘。”她先喊了一声谢秋槿，等对方回头的时候才继续问：“驴车何时送来的？怎么这么早。”
“有一会儿了，你爹刚打算出门的时候就送来了。”谢秋槿如实说。
桑榆稍微一想便明白是什么情况，不由得好笑摇头。这小虎啊，真的是有恩必报，不枉她多费那么多的口舌。
昨日桑兴嘉在柴家栽了大半天的竹子，顺便当了会儿代课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念字，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累得够呛。
早就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跟着小妹去城里，打死他也不去柴家。
他本以为自己提出这个要求会被桑榆严词拒绝，甚至已经想好了各种借口务必要让自己一同去岭南城。
然而他没想到，他刚提出要一起进城，桑榆便答应下来，让他满肚子预案一句都没说出。
他有厌学情绪，在桑榆看来很正常。本来就是连哄带骗拜的师，昨日又做了一天苦力，想偷偷懒理所当然。
正好今日开业，处处都要用人，让他一并前去未必就是坏事。
她要让他知道，不去跟着柴夫子读书，跑到城里就得身体受累。
拉车的驴身体毛色发黑，眼圈和嘴巴一圈却是白色的。小虎告诉桑永景，这头驴名为白嘴，性情乖巧任劳任怨。
等三人将东西搬上驴车，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小虎所言非虚。
一牵缰绳白嘴便乖乖跟着往前走，丝毫不见寻常驴子的倔脾气。
桑永景顺手摸了把白嘴的背毛，轻轻拍了拍夸赞道：“还挺乖，回去多给你喂点草料。”
租借牲口跟租借农具的流程和要求是不一样的。
农具这玩意只要不坏就能一直使用，牲口却得吃喝拉撒。借了人家的驴，还回去之前一定要把驴给喂饱。
三人都是头一次走能过车的小路，哪怕是已经打听清楚的桑榆心中也有几分忐忑。
小路上的黄土本身压得很平，但在经过一趟趟的运输后，车辙痕迹极为明显，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刻入地面，一路往前通向远方。
“这是运了多重的东西，才压出这么深的车辙印。”桑永景感慨了一句。
“倒也不一定是特别重的东西，可能是次数太多。”桑榆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些在峡谷入口消失不见的女人。
“有道理。咱们正好顺着车辙印往前走，不会迷路。”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赶路边聊天，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起来。
“诶，我怎么感觉白嘴拉车越来越费劲啊？不是说吃饱了来的吗？”桑永景哪怕没赶过车也知道越走越慢肯定不对劲。
桑榆微微皱眉，小虎肯定不会给她找个生病的驴，驴既然没问题，那问题或许就出现在周围的环境上。
她忽然想起，打听来的消息里好像有说过，小路是直接与官道相连的，方便运输货物，那难不成她们现在在上坡？
“咱们可能在上坡，大哥，你跟我来后面推。帮忙使点劲，等上了官道应该就好了。”
第293章 这个手段肤浅吗
她们运的货物并不算重，前面有白嘴出劲往前拉，后面又有人推着，速度很快又恢复正常。
等驴车上到官道，再借着蒙蒙亮的天光往回看，赫然是一段长长的坡道。
由远及近缓缓提升与官道相连，做得有些陡，难怪白嘴吃力。
上了官道就不需要桑永景再在前面牵着，三人一并上了驴车，架着白嘴慢慢悠悠地往岭南城里走。
她们来的时间有点早，早到城门都还没开。倒是城门外聚集着不少或背着背篓或提着竹篮的人，都是要进城去卖东西的。
快到卯时正点也就是六点的时候，聚集在城门口的人渐渐骚动起来，往城门口靠拢。
城门内传来盔甲摩擦的声音，守城卫兵缓缓拉开城门，顿时一堆人一拥而上。
“肃静！挨个排队检查！”
对于这种场面见怪不怪的守城卫兵怒喝一声，瞪着眼睛环视一圈，原本躁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来得早的桑家三人很快便通过检查，下驴车步行入城。
这次桑榆没有直接进入青寰街，而是绕了一圈来到珍珠饮的后门。打开门锁拉开两扇大门，让桑永景牵着驴车进到后院。
今日开业第一天，暂且不提生意好坏，总不能把驴车停在大门口。就算有购买意向，看见门口的驴车怕是也会直接掉头就走。
正好珍珠饮自带后院，现在用来临时停个驴车顺便卸货，还比前门要更加方便些。
先把驴车给安置妥当，桑榆让父子俩去卸货，自己重新绕过一圈去前面开门。
这就是只能单面上锁的坏处，不论是从前门还是后门进出，一旦不是用的内部插销而是外部上锁，就得绕出去从外面开锁才能开门。
绕到前面，桑榆没急着上前开门。
她抬头看了眼店铺门头上挂着红布的招牌与二楼飘摇着的写着‘奶茶’的幌子，终于对自己有一家店铺这件事多了点实感。
不久之前她还在为存钱租或者买一间位置偏僻的小铺而烦恼。
如今却直接一步到位，在岭南城最为繁华的青寰街中有了属于自己的店铺，今日便要开业。
确实像是一场梦，不过桑榆有充足的信心，很快她就能开上第二家、第三家、乃至于更多家的店铺，这不过是个开始。
熟练地开锁、卸门板，这事她如今已经做得相当熟练，知道怎么运用巧劲把卡死在缝里的门板给拿出来。
桑榆没急着把所有门板全都卸掉，只卸了两块方便进出。
若是全都卸掉，容易被人误以为已经开始营业，到时候招待顾客吧不合适，不招待顾客更不合适。
不到辰时，刘茂便也来了。
他来的时间绝对算早，平日里青寰街上不到巳时哪有人影，提前一个时辰过来做准备绰绰有余。
他还想着自己早些过来，等会儿要是农户们过来送牛乳还能提前煮上，却没想到桑榆她们比他来得还要早。
一一打过招呼后，刘茂看了眼拴在后院中的驴车，向桑榆问道：“你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还带着驴车。”
“之前定做的那些竹筒，趁着今日一并带来。还有些魔芋之类的半成品，等会儿你拿两桶走，也差不多快到补货的时候了。”
桑榆指向驴车上尚未卸完的几个带盖的木桶，里面装着的都是些魔芋制品。
“行。”刘茂点头应下，而后眯起眼睛望了眼天色，微微蹙眉，“已经过了辰时，那两个送牛乳的还没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我去迎一迎。”
他与城外农户约定好，每日辰时都要给珍珠饮送定量的新鲜生牛乳过来。